搬家(1 / 1)

昨日书 顾了之 2165 字 15天前

第27章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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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阴云蔽月。

一辆形制简朴的素面马车赶在城门落钥之前驶出了临康城。未经盘查便顺利通过了城隘,车内,崔景恒膝上握了一路的拳放心松开。族长将他除籍出族,确是等同对外宣告他今后是生是死,何去何从都与崔家再无瓜葛,可知州是个精明人,必会先佯装打个瞌睡,给崔家留一分反悔的余地,确认崔家是否真的放弃了他。

眼下就是他逃出临州的时机,只要逃出临州,天高路远,官府不可能浪费那么多人力物力来追缉他。

待风头一过,父亲母亲定会想法子接他回来。想到这里,崔景恒抿了抿干裂的唇,稳住了心神。马车一路朝着郊野驶去。

越靠近郊野,空气中弥漫的湿意便越重,隐隐有股风雨欲来的味道。车夫望着乌漆墨黑的前路,小心翼翼朝后问:“郎君,是走官道还是……“你是蠢的吗?往官道去找死?!”

车夫遂战战兢兢驾车驶入了一片密林。

头顶交错虬曲的枝桠遮没了本就黯淡的天光,林中无处不透着森寒之意。咔嚓一声枯枝折断的响动,崔景恒猛打一个激灵,竖耳细听片刻,咬牙掀开一角车帘朝外看去。

没等看清什么,天边白光一闪,一道惊雷忽而打在头顶。伴随着凄厉的马嘶和车夫的惊呼,马车剧烈一颠。他人一个趣趄朝前扑去,来不及抓住扶手便一骨碌翻出车外,重重摔滚到了地上。

剧痛袭来,崔景恒张口便要呵斥,一抬头却是眼前一黑。下一瞬,他整个人竞被套进了麻袋中!

崔景恒一愣之下奋力挣扎:“我乃崔氏子孙!何人胆敢劫道!”“你祝奶奶!”

不等崔景恒反应,麻袋口子利落一收,密集的拳脚不由分说地砸落下来。一旁车夫见状,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去。

嗷嗷呼痛声中,陆修鸣提着灯匆匆奔来:“你怎的自报家门了!”祝开颜拳脚不停,抽空答他一句:“我祝开颜行走江湖,向来光明磊落。”“你准备这麻袋不是为了让他瞧不见你吗?”“那是我怕脏了脚。“祝开颜说完,抬起一脚狠狠瑞向崔景恒两腿之间。麻袋里的人当即蜷缩成一团,连呼痛声都没了。眼看祝开颜朝着崔景恒那处接连一顿狠踹,陆修鸣上半身帮她提灯照明,下半身不自觉一点点朝后挪去。

这几脚,祝开颜着实忍了有些天了。

原在事发当夜,她便想把人痛揍一顿,毕竞下药之事不够分量对薄公堂,想给崔景恒个教训,只能江湖事江湖办。

但裴光霁说崔景恒此人睚眦必报,出一时恶气容易,却会招来无穷后患,除恶务尽,还须从长计议。

后来听江楼一位名叫曲韵的乐女发现她和裴光霁在调查崔景恒,找了过来,说自己有崔景恒侵犯她的证据,请两人帮帮她,这便有了如今的计划。一连踹过几脚,祝开颜歇了口气,活络起脚腕手腕。麻袋里的人趁机残喘出声:“我父亲乃……朝中五品清贵官,你们……滥用私刑,我父亲绝不会放过……”

陆修鸣人在祝开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地上呸了一声:“还指望你爹呢?参你爹教子无方的奏本这会儿都到御前了,你猜你爹是先回来救你,还是先保他的乌纱帽?”

“你……你父亲又非京官,怎可能…”

“你管我能不能,在狱中等着你爹被贬谪的好消息就是了!”“跟这种脏东西废什么话,"祝开颜睨了眼陆修鸣,“还有力气说话,说明还没挨够揍,把灯提好了。”

“哦哦,"陆修鸣连忙把灯提上前去,小声提醒了句,“不过亦之说得留着他的命,送他回去受审……”

祝开颜冷笑一声:“命我自会给他留着,但这命根子,今日必须给他废了。”

临康州衙门前被丢下一个麻袋的时候,安平坊沈宅里,沈书月刚听轻兰讲完这两日外头的事。

“没想到裴郎君竞一声不吭将这事摆平了,"轻兰欢喜道,“这下崔郎君是彻底完了,姑娘再也不必担心他生事端了。”沈书月却并不像轻兰这样轻松,听完后拧眉回想了片刻:“可我记得律法里头写了,乐籍状告士族属于以下犯上,就算告成了也是要受刑的,那位曲姑姐怎么办?”

轻兰讶然:“有这等事?”

沈书月赶紧找出书卷,翻到律法相关的条目一行行读下来。“确是如此,民告官,下告上,不管告不告得成,先便要受那夹手指的担刑,有裴光霁铺路,这头一遭的授刑估计是免了,但告成后,按律还得受杖刑或徒刑。”

“那可怎生是好,这位曲姑娘冒险出头替大家铲除了祸害,我们不能不管吧?”

“自然不能,“沈书月飞快翻动书卷,一页页看过去,突然眼睛一亮,“有了,赎刑,可以用现钱赎刑,明日一早我们赶紧带上现银去趟州衙!”大

翌日一早天初明,沈书月和轻兰便带着一大箱子银锭,乘上了去往市心的马车。

一路上,沈书月反复清点了两遍银锭数目,忧虑道:“会不会不够?”轻兰:“这是姑娘眼下能拿出手的所有现银了,不能还不够吧?”也是,虽对赎金多少没什么数,但这箱银锭是靠轻兰邹嬷嬷砚生三人合力搬上马车的,当是够分量了,沈书月想着,安下心来。载着一大箱子“辎重”,车行不快,抵达市心州衙时日头已高。比之留夏县衙,临州州衙的门面更为宽阔深广,重檐的歇山顶威仪赫赫,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之上,七七四十九颗铜钉凛然而列。不过一回生两回熟,沈书月如今对进衙门的章程已是了然于心,走上衙阶后,不等门隶拦人便先亮明了身份来意:“我乃颐江沈氏,今日携现银前来,想为崔氏一案的告状人赎刑,此为我身份凭证,劳请通报一声。”毕竟是送钱来的,料对方不会不给面子,沈书月态度摆得不亢不卑。却不料门隶接都没接她的公凭,稀奇道:“这年头赎刑都有人抢着来了?你来晚一步,今一早已经有人赎过了。”

“赎过了?谁赎的?”

“这便无可奉告了,反正有人赎了,不光给赎了刑,还赎了籍呢。”沈书月与轻兰惊讶对视一眼。

轻兰:“难道是裴郎君和祝姑娘?裴郎君和祝姑娘哪来这么多现钱?”沈书月不解眨了眨眼,又问门隶:“那告状人曲姑娘现下人在哪里,差爷可否告知一声?”

轻兰见状忙递上碎银。

门隶抬手推拒:“此案尚在审理之中,事涉案情,一律无可奉告。”眼看在门隶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沈书月与人道过谢,想了想,转身走下石阶:“走,回安平坊找裴光霁问问。”马车掉了个头,向着安平坊原路回返。

沈书月心里担忧那门隶会否只是搪塞于她,一路光想着得找裴光霁确认清楚,直到一个时辰后到了青竹巷附近,才后知后觉,她和裴光霁眼下的处境似乎有些尴尬。

毕竞她和他上次见面,还是她莫名其妙问他杀过人吗?再上一面,就是和他在临康市心大吵一架,决定断交的那日。闭门这些天,好像什么也没想清楚,到得眼下反倒更乱了。算了,不管怎么样,先解决眼前的正事再说。正想到这里,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轻兰道是到了,掀开车帘却发现马车尚在青竹巷之外,巷口有辆载物的板车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车夫回头道:“姑娘稍候,我去问问这车是哪家的。”“不碍事,就停这儿吧,我走两步就是。”沈书月带着轻兰下了马车,朝前走了一段,正要绕过板车入巷,忽听巷中传出一道女声:“裴郎君,我不能再承你的恩情了!”沈书月顿住脚步,站在拐角处探头朝巷子里一望,见裴光霁一身宽袖澜袍立在宅门前,正与一名衣着简素的女子说话。沈书月转头看向轻兰,从轻兰眼中看出同样的猜测,暂且停在了巷口没有上前。

裴宅门前,曲韵站在裴光霁面前低垂着眼,一脸承当不起的惶然。“我早便下定决心,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为自己与从前曾受崔贼戕害的姐妹讨个公道,有裴郎君与祝姑娘相帮,状告得成已是大幸,怎好叫裴郎君再费这许多银钱为我赎刑脱籍…

裴光霁摇了摇头:“裴某对此事本怀有私心,于我,今次并非我帮曲姑娘,而是曲姑娘帮我,曲姑娘以身犯险在前,此为我应尽之义,何况脱籍一事关键还在祝山长所出保状,银钱仅是其次,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裴郎君与祝姑娘还有祝山长的恩情,曲韵自是此生都不敢忘,却不知这样的大恩大德,我该如何才能回报……”

“曲姑娘已经回报了。”

曲韵不解抬起眼来。

“曲姑娘此番事迹传扬甚广,这世间许多身处困厄的女子听闻后,或都会因曲姑娘而多一分希望,这世道也可能因此少一分不公,此我等共所愿也。”裴光霁说完拱手在前,对着曲韵深揖而下。巷口,沈书月一双眼直直望着裴光霁躬身的侧影,半晌未曾眨动一下。直到曲韵感激离去,裴光霁转身准备回宅,一扭头先从余光里看见了沈书月,目光意外地一闪。

沈书月蓦然回神移开视线,带着一丝没来由的慌乱,转头便要夺路而逃。步子一动又奇怪自己为何要逃,左右脚于是原地打了下架。这一犹豫,裴光霁已经快步走上前来,待要靠近,又想起什么似的一顿,停在她身前半丈距离,迟疑着张了张口。

“我……"沈书月抢先一步清了清嗓解释,“我是听说了这几天的事,想来问问你曲姑娘是不是当真不用受刑了,既然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沈书月说完,福了福身告辞转身。

裴光霁:“等………

吴伯:“郎君!”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裴光霁和沈书月同时转头,朝吴伯声来处看去。只见吴伯扛着一张书案出了宅门:“郎君,那姑娘走了,可以往外搬了吧?”

沈书月一愣,疑惑眨了眨眼:“这是在搬什么?”裴光霁轻咳一声:“是在搬家,方才就是想与你说这个。”“搬家?“想起吴伯方才那话,似是不想被曲韵知道这事,沈书月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为了给曲姑娘赎刑脱籍,把这宅子给卖了吧?”裴光霁点了点头。

沈书月惊道:“住了好些年的宅子,你就这么随便卖了?”话一出口,才觉这话由她说来不太合适。

裴光霁与她“阿弟"都断交了,与她更是没什么关系,人家处置自己的家产,要她多什么嘴。

裴光霁:“家中留下的田产地产难能动用,只这处宅子可应一时之急,我便一一”

怎么还真好声好气解释上了。

沈书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我并非是要干涉你,只是想着我也是此事受害者……的阿姐,理应为此出一份力,你缺钱怎的不来找我。”裴光霁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此事根因在我,你……与令弟本是受我牵累,当由我一力解决。”

说话间,吴伯扛着书案经过两人身旁,走到沈书月后方的板车边上,掀开车上盖布,将书案抬了上去:“郎君,都搬齐了。”沈书月闻声回头,愣愣望向板车上寥寥无几的物件一一两套书斋里头的案椅,一套是裴光霁平日自己用的,一套是她用过的,除此之外,剩下的全是书箱。

竞是变卖到只剩这些家当了?

沈书月一噎过后,看向裴光霁:“你这是打算搬去哪里?”“书院学舍。”

“你原本不住学舍,不是为了清净吗?这要住进去了,书院那些同窗下了学以后不得天天排着队找你问东问西,你还怎么读自己的书?”“不石碍事,我可……”

“你别可了,“沈书月再次蹙眉看向他那凄凉至极的家当,想了想,“你跟我回家去算了。”

裴光霁眨了下眼:“什么?”

“我那里左右两间宅院都是我家的,本是我爹为了阿弟安静读书一起买下的,一直空着也没用,你去挑一间先住着吧。”裴光霁目光一动,随即低下眼去:“既是令尊为令弟安静读书所置,裴某自是不该占用叨扰,还是住在学舍为宜。”“就你那鸦雀都不敢有声的住法,能扰到谁?”沈书月被他这客套的架势烦得双手一叉腰,“再说那学舍的房子也是我家捐的,你住哪儿都是我家,有什么分别?”裴光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