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惊(1 / 1)

昨日书 顾了之 1775 字 13天前

第28章夜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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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过中天,一繁一简两辆马车与一辆板车接踵驶入状元巷,在巷深处前后停下。

邹嬷嬷和砚生一道得了信候在宅门前,见沈书月被轻兰扶下车来,拎着两串钥匙走上前去:“姑娘要哪座宅子的?”沈书月看了眼从后方马车下来的裴光霁,感觉问了也是白问,干脆直接做主:“哪座采光好就要哪座。”

邹嬷嬷:“那就东边靠外这座,我这就去开门收拾收拾。”“辛苦嬷嬷,"沈书月对邹嬷嬷点过头,对身旁人指指车内,“轻兰,你和砚生再叫个人来,一起把这箱银钱搬回去。”

裴光霁看向身后:“吴伯。”

吴伯忙快步走到沈家马车跟前:“我来我来。”轻兰:“您一个人恐怕搬不…”

话刚说到这儿,吴伯一个气沉丹田过后僵在了车前,惊愕看向眼下纹丝不动的木箱:“这、这一箱子,都是银钱?”裴光霁”

“是,原是姑娘拿去给曲姑娘赎刑的钱。”轻兰说着和砚生一起上前,三人协力将箱子抬起,弓腰驼背地往宅门里搬去。沈书月一转眼,瞧见裴光霁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了?”裴光霁望着吭哧吭哧走远的三人,轻咳一声:“多了。”“多了吗?你花了多少?”

“大约,这箱里的一成。”

沈书月一讶过后,摸了摸鼻子:“哦,我怕万一不够就多备了些那正好,你也瞧见我不缺钱了,就不必给我那点塞箱缝的租钱了。”方才裴光霁跟她走之前,说的是这借住按照租赁来算。她当然没打算听,只是想着先把人带过来再说。见裴光霁再次噎住,沈书月也发觉自己行事太过霸道了些,别回头又给当成了抢人的贼匪。

她于是正色补充道:“你别误会,此番纯粹是因你抢着为曲姑娘出完了力,我便只能将该出的力出你在身上了,上回你与我阿弟说的那些话,阿弟都已转告于我,不管是我阿弟还是我,往后都不会对裴郎君你有任何非分之想,你就放宽心在这儿住着吧。”

裴光霁微垂下眼睑,低声道:“知道了。”这是什么表情?

怎么难道……还挺想被非分的?

沈书月迟疑着眨了眨眼:“那……行,邹嬷嬷应当将里边屋门都打开了,你跟守心进去收拾吧,我先回了。”

裴光霁点了下头,目送沈书月转身走入宅门。待人走远,守心转头问裴光霁:“郎君真要在这里住下吗?”裴光霁收回目送的视线:“崔弘远的案子尚未鞫决,万或再有报复加害之举,我在这里也好防备着些。”

守心恍然。

“不过租契还当照常签订,回头我拟好后,你替我送过去。”大

用过午膳,沈书月坐在书阁窗前,看着面前书案上字迹工整如刻,条文一丝不苟的租契,一阵无言。

送来契纸的邹嬷嬷在旁解释:“方才我从隔壁出来时,裴郎君请我捎带给姑娘,说两份租契他都已签了字画了押,他知姑娘眼下不高兴收他银钱,便将租额那列留着空,注明了'任填′,若姑娘哪时想要了,可自行填个数上去。”“也不怕我填个千两万两的,他这辈子都要卖与我了。”邹嬷嬷笑道:“裴郎君自然知晓姑娘不是这样的人。”“谁说的?"沈书月瞟了瞟眼下的租契,“若换作先前,他非不肯从,我说不定真要考虑考虑这强盗行径,只不过现下…”“现下如何?”

沈书月将契纸推去一边:“现下知他对我是当真无心,这强扭的瓜我自是不会再吃,待他手中宽裕了,我也无意留人,从前那些胡闹的事,便都作罢了。邹嬷嬷与一旁的轻兰对视了眼。

眼看沈书月双手撑腮,望着窗前新开的一树红梅,那双乌湛湛的眸子里又笼上了如前几日一般的愁绪。

“嬷嬷,轻兰,"沈书月望着窗外喃喃,“你们觉得,裴光霁是个什么样的人?”

邹嬷嬷回想着今日所见:“原道裴郎君出身望族,又一门心思做学问,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养尊处优,不想方才在隔壁瞧他收拾屋子那出手,平日似是做惯了家事的,倒是个过日子的人。”

沈书月一噎之下放落了撑腮的手,直起身来:“我不是说与他过日子,我关心的,是他的为人品性。”

邹嬷嬷和轻兰不解对了个眼色:“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沈书月沉默着,耳边回响起清正元年的十月十六,阿爹那一句句锥心心的喝问。

“阿爹曾与我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多的是我看不穿的伪君子,嬷嬷见过的人多,定然比我会识人,可知真君子与伪君子该如何分辨?譬如崔景恒这样的伪君子,从前在同窗眼中其实也算是品学兼优的正人君子,也常乐于助人为同窗讲课答疑

邹嬷嬷想了想:“这一时半会儿,我倒也说不上什么一二三四的大道理,但有一点,姑娘或可比照着看看。”

“哪一点?”

“就说为同窗讲课答疑这事,崔郎君当初如此作为时,可有将此事挂在嘴边广而告之?”

沈书月回想着点了点头:“从前只他一人为同窗答疑时倒是还好,后来裴光霁也开始为同窗答疑,他便更主动积极了。”“那就是了,真君子与伪君子在人前所做之事,或许看上去相似,发心却绝然不同,伪君子行事是为利己,故做了好事常有意宣扬,想借此博个好名声,或彰显自我,而真君子行事不求名利,但求问心无愧,故常是做的比说的多,背后付出多少,反倒不为人所知。”

沈书月静静分辨着邹嬷嬷的话,脑海里回闪过今日青竹巷里那道躬身下揖的侧影,还有那辆避人的板车。

“所以嬷嬷,我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胜过自己的耳朵,是吗?”邹嬷嬷笑着摇了摇头:“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姑娘最该相信的,是自己的心啊。”

沈书月疑惑蹙眉:“自己的心?”

“方才姑娘说,崔郎君从前在同窗眼中是个正人君子,可姑娘为何从未对崔郎君生出过亲近之意?崔郎君走近时,姑娘不自觉戒备退开的那一步,便是妃娘的心给出的提醒。”

沈书月一知半解地眨了眨眼,缓缓望向隔壁东宅的方向。大

日向西斜,清浅的冬阳渐渐淡去,暮色自天心开始蔓延,不多时便将整间宅院笼入了昏瞑之中。

烛火朦胧的浴房里,浴桶内乳白的浴汤间漂浮着瓣瓣香花,满室香雾氤氲。沈书月垂眸静坐在浴桶中,沐浴着温热的浴汤,心底还在回想今日午后邹嬷嬷说的话。

身后轻兰替她绞干梳顺了头发,将那一头乌亮如瀑的长发铺展在壁沿外,探身向前问:“姑娘可还要再加回热水?”沈书月回过神扭头道:“不用了,我再泡会儿就起身,你别忙着顾我了,今日嬷嬷收拾院子辛苦,你去厨房帮嬷嬷打下手吧。”“好,那干净衣裳我给姑娘挂在梳架上,姑娘别泡太久了。”轻兰起身将桅架上的小衣、中衣和寝裙一件件抖落平整,随后掀开帷幔走了出去。

沈书月又独自坐着发了会儿呆,发觉浴汤变凉了,伸臂够向手边长幅的软绸浴衣,拎起来披裹上身,从浴桶里出来,踩着毡毯去一旁擦身。换上一袭玉色的素纱寝裙,又在外罩了件轻软的披氅,沈书月低眼系好衣带,将乌发随手朝后背一拢,穿了双便履出了浴房。外头天色已然大暗,通往卧房与书阁的曲廊空无一人,唯有廊梁上挂着的一盏盏细绢灯在寒风中来回摇晃,发出此起彼伏的吱呀之声。平日多是与轻兰一同说着话走的这段路,沈书月都没注意这廊梁老损了,这会儿听着这吱呀吱呀的异响,看着廊外地上高大缭乱的树影,身上竞莫名泛起一股阴森森的寒意。

这身行头本是为了稍后去暖阁用饭所穿,确实不太顶得住寒,沈书月于是紧了紧披氅,加快了脚下步子。

穿过曲廊推开书阁的门,进到亮着灯烧着炭的屋子里,暖意霎时扑面而来。沈书月整个人立刻活泛过来,反手正要将门带上,余光却忽而瞟见一抹异色。

一抬眼,竟见书阁的窗户上溅洒了一大片红渍!猩红如血花绽放在素白的窗纱之上,诡谲得像极了凶案现场……沈书月一愣之下头皮猛地一麻,飞快惊叫着夺门而出,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轻兰一一轻兰一一!”

想起轻兰去了厨房,沈书月慌不择路之下跑错了方向,转身就要换另一头。左右脚在庭院的空地上打了下架,忽听一道急匆匆的脚步伴着珩佩撞击的清响朝这里靠近。

沈书月蓦地一回头,看见裴光霁提了盏灯疾步朝她走来:“怎么了?”“裴、裴光霁!"沈书月立时朝他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用手指向身后书阁的侧窗,“你看那是什么!是、是血吗?”裴光霁伸手扶了把跌撞而来的人,一面抬眼看向沈书月手指的方向,一面将她掩去了身后。

“我沐浴之前还没有的呢!家里这是进人了吗?"沈书月躲在裴光霁身后,探头望向两丈之外的书阁,“该不会是那个崔景恒又来做什”裴光霁:“屋里原本有人吗?”

“……没有吧,轻兰和嬷嬷应当在厨房,旁人也不会进我屋啊!”裴光霁蹙眉望着那满窗鲜红的狼藉,转头将手里的竹篾灯交给沈书月:“你在这里,我进去看看。”

“哦好……“沈书月接过提灯,牢牢握紧了灯柄,眼望着裴光霁朝书阁走去的背影,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空荡的庭院里不时冒出些诡异的动静。

不远处廊灯还在风中吱呀作响,四下草丛一会儿这里一声寐窣,一会儿那里一声恋窣,一片枯叶被卷落到沈书月的鞋面上,惊得沈书月踉跄后退一步。裴光霁站在书阁半敞的门前停步回头。

沈书月见他望向自己,再次小跑上前去:“我怎么感觉院子里好像有人……”裴光霁低垂下眼睑,看向那只攥住了他衣袖的手。沈书月还扭着头在观察四周起伏的草丛,忽觉一只温热宽大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将她的手包裹着握在了掌心。

她猛地怔然回过眼来,却见裴光霁已转过头抬步向里:“跟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