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掉马(1 / 1)

昨日书 顾了之 1934 字 6天前

第30章再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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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蒙蒙亮,轻兰和邹嬷嬷照常坐在院子里慢悠悠择着菜闲聊,等着沈书月睡饱了起来。

眼见隔壁新进了人的宅子天不亮便点起了灯,两人不禁感慨,这万里挑一的解元郎还真不是光天资聪颖就能当的,瞧瞧这用功的劲头。望着自家姑娘尚且黑着灯悄无声息的卧房,轻兰操心道:“说起来,先前给姑娘请的假就到今日为止,姑娘昨夜也没提起这事,今日是不是得去书院再给姑娘续几日假?上回是说姑娘身体不适要休养,下药那事祝山长也知道内情,倒没什么说的,可都这么些天了,要再没休养好怕是说不过去,这回还能用什么由头呢?″

邹嬷嬷刚好也在想这事,正思索着由头,砚生匆匆忙忙跑进了内院。砚生:“轻兰姐姐,邹嬷嬷,裴郎君来找姑娘……哦不,来找′郎君'了!”轻兰一下紧张起身:“这一大清早的,怎么突然找′郎君?”“姐姐不必紧张,裴郎君只是来问′郎君'今日去不去上学,说′郎君'若是去,他就在门口等′郎君′一道,若不去,他便去书院替′郎君'请假。”那倒是正好来着了。

轻兰松了口气:“我与嬷嬷正愁不知该用什么由头帮姑娘请假呢。”“那不如交给裴郎君好了,"砚生歪了歪头,“裴郎君如今住着咱们家宅子呢,肯定会帮忙包庇′郎君'的!”

轻兰回头看向邹嬷嬷,邹嬷嬷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那我去给裴郎君回话。"砚生迈着轻快的脚步朝外走去。轻兰坐回到椅凳上,想了想,问邹嬷嬷:“嬷嬷,照您的眼光看,裴郎君对姑娘……﹖?”

“这事啊,现下不在裴郎君对姑娘如何,而在姑娘对裴郎君如何,虽不知姑娘的心结究竟在何处,但我看姑娘这回确是受了不小的打击,从不自扰的人竟都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了,这一步迈不迈出去,还得等姑娘自己想通了,想透彻了才好……

两人刚说到这里,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响动。一回头,竟见沈书月走出了卧房。

“轻兰,嬷嬷,我想好了,“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我决定从今日起,继续到书院上学去!”

天光丝丝缕缕穿过云隙,洒落在结了一层白霜的青石板路上。沈书月坐在车中撩开一角车帘,眼望着窗外被晨曦一点点驱散的寒雾,困顿了许久的心境也如同这破雾而行的马车一般辟出了一条明路。昨夜一直思虑到后半宿,一边是阿爹说她被下了降头蒙了心,一边是邹嬷嬷说她该相信自己的心,两道声音来来回回争论不休,她忽然意识到,这么想是永远不会有答案的。

因为裴光霁究竞是个怎样的人,这问题的答案不在旁人那里,而在裴光霁身上。

老天既然将她再次送回了宣墨十二年,既然今时裴光霁人就在她眼前,她为何不去从裴光霁身上弄清楚这个答案呢?马车赶在早课之前停在了书院山门前,沈书月快快下了车往里走去,一路碰上不少从学舍那头过来的同窗。

大家见了她,一讶之下纷纷主动与她打起招呼。“子越,你可算来上学了!”

“还道你以后不来书院了呢,回来就好!”“听闻你前几日感染了风寒,现下可是痊愈了?”这阵子崔景恒的案子在整个临康城传得沸沸扬扬,若说当初崔景恒构陷同窗舞弊一事在书院众人心心中尚存了些疑点,如今却真叫人不得不信了,众人也因此不由高看起沈书月来。

沈书月一一回过大家的关心,到了讲堂外朝里一看,见裴光霁的书案前一如既往围了一大群请教功课的同窗。

从人缝里瞧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眼前复又浮现出昨夜书阁里那叫人昏头的一幕,她连忙晃了晃脑袋,狠狠掐了下自己的手心。沈书月,清醒点,记住你眼下的身份!

深呼吸压下这一阵热潮,沈书月这才走了进去。讲堂内,裴光霁刚将自己的文卷递给围在书案前的同窗。同窗接过一看:“亦之,上回我看了你的文卷,跟你写了一样的思路,被老师发现了……你可还有旁的应策之法能教教我们?”“是啊是……

一群人嗷嗷待哺般殷切看着裴光霁,忽见裴光霁开口之际眼皮一抬,望着众人身后的方向敛色站起身来。

众人顿时背脊一凉,齐齐如临大敌,僵手僵脚地转过身去:”老…“师”字还未出口,却先望着那抱着书匣的玉面小郎君愣住了。众人莫名看了看一脚跨进门来的沈书月,又莫名看了看郑重起身的裴光霁:“?”

沈书月也一头雾水地停在了门槛前,面对着众人的注目,回头看了看身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这是?”是啊,众人不解转向裴光霁:“怎么了亦之?”裴光霁目光落定在沈书月身上,视线跟着她往里走来的脚步一寸寸挪动。直到这一眼漫长到实在有些可疑。

他醒了神转向众人:“我还有事,晚些再与你们讲。”“哦哦,那亦之我们回头再来请教你。”

随着众人散开去各回各座,沈书月也到了自己的书案前。余光察觉到斜后方的裴光霁似乎在看她,她一面慢慢放下怀里的书匣,一面脑袋飞速转动。

来上学的决定下得仓促,许久没用阿弟的身份出来,都快接不上前情了,若是阿弟见着裴光霁,头一句照理该说什么来着?沈书月悄悄朝后瞄了眼,正对上裴光霁的目光,急急撤回了视线。下一刻,裴光霁清了清嗓,提着袖主动朝她走来:“我道你今日不来,方才刚替你请了假。”

“哦,砚生跟我说了,麻烦你了。”

沈书月转过身来,干巴巴说完,瞅了瞅他寒暄道,“那什么,我听我阿姐说,你搬到我家隔壁了啊。”

裴光霁看着她不自然作掩的神情,默了一默,点下头去:“嗯。”“那以后我们就是邻舍了。”

沈书月没话找话了两句,终于想起“阿弟"该说的话,见附近正好无人,压低声道,“对了,这些天我一直卧床休养,都没来得及与你道声谢,先前在听江楼,听说是你救我脱困的……”

裴光霁垂了垂眼:“你本是因我之故受罪,不该你与我道谢,该是我与你道歉。”

“与你有什么干系?那罪魁祸首都伏法了,此事便揭过不提了,不过”沈书月说到这里想起正事,趁机打听起来,“祝姑娘跟轻兰说,那日你是拿剑救的我们,从前怎么从未听说你还会用剑?你是学过什么剑法吗?”裴光霁神情微微一滞,停顿片刻答:“学过一些。”“你一读书人为何会去学剑?你这是跟谁学的?”沈书月好奇的目光在裴光霁面上来回骏巡,却见他沉默着避开了她的眼神,提在身前的那只手微微蜷起,半晌没有作声。这闪躲的模样,总叫她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哪次也有过这样的情境…不等沈书月回忆起来,一道高扬的男声突然闯入了讲堂:“子越!可算盼到你回来了!”

陆修鸣亮着眼三步并两步地迎上前来,激越张开双臂,像要与沈书月来个久别的拥抱。

沈书月一惊之下正要往后去躲,裴光霁先抬手一把隔开了来人。陆修鸣保持着张臂的姿势,愣愣看向格挡在他身前的手臂。裴光霁看了眼惊魂甫定的沈书月,垂下手转向陆修鸣:“你……袖子上沾了灰。”

“啊,是吗?今日确是起晚了,穿衣穿得有些…”陆修鸣忙低头掸起衣袖来,不过只尴尬了两句话的工夫,便抬头继续冲沈书月热情道,“子越,我原本早想去安平坊探望你,可亦之说你需要静养,让我别去打扰,眼下你这身子可都好全了?”

沈书月:“好全了好全了,多谢予安兄关心。”“那就好,我这些天实在煎熬,总想着那日若不是我邀请你去听江楼,你也不会……哎,不说那晦气事了,你没事了就好!此番我们也算共患难过一场,往后一一”

陆修鸣说着再次激动伸出手来,像是要去握沈书月的手。裴光霁:“陆予安。”

“嗯?"陆修鸣伸到半道的手顿住,看向裴光霁冷淡的脸色,不知怎的,莫名从中品出一股隐忍克制的意味来。

裴光霁:“我方才从山长斋回来时,见祝姑娘似乎有事寻你。”陆修鸣陡地一惊:“她找我什么事?”

沈书月也面露意外:“祝姑娘今日也在书院?”裴光霁先点头答过沈书月,随后看向陆修鸣:“不知道,但我想,最好别让她久等。”

陆修鸣眉心一颤,脑海里登时闪现出祝开颜杀气腾腾的脸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用裴光霁想,他想也是这样。

“那、那我先过去一趟,子越,我们回头再话。”“哦好。”

目送着陆修鸣三步并两步地匆匆离开,裴光霁看了看身侧的沈书月,轻沉出一口气来。

山长斋内,上首主座无人,下首圈椅上,祝开颜拿了卷剑谱斜斜靠着圈背,瞥着跟前夹紧了手脚立得笔笔挺的人,一脸的莫名其妙:“我何时找过你了1陆修鸣一愣:“亦、亦之说的,说你寻我有事,还说别让你久等…”祝开颜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了下眼前人:“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啊?“陆修鸣眨了眨眼,“我就在讲堂里与子越叙话啊,怎么了?”祝开颜瞥开眼掩嘴忍了忍笑,重又转回来看他一眼,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陆修鸣被她看得心里一阵打鼓:“你……笑什么?”“你管我笑什么?"祝开颜收了笑,掀眼觑了觑他,“行了,想起来了,我刚是找你来着,你替我跑一趟藏书楼,找找有没有《古今刀剑录》,给我带一本来。”

“哦,就这事啊,我还以为什么呢…"陆修鸣霎时松了口气,“那你等我会儿,我这就去。”

说着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书斋内,祝开颜望着陆修鸣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叹息着摇了摇头,垂下眼去继续看书。

翻过几页,忽听叩门声响,一抬头,见是沈书月来了。祝开颜扬了扬眉:“怎么还一个接一个的。”沈书月迈过门槛,作男子姿态朝祝开颜揖了揖手:“祝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祝开颜点了下头:“找我有事?”

“哦,我就是听说你今日在书院,想着来与你道声谢,若非是你,那崔贼也没法这么快伏法,还有,我该与你致声歉,此番本是我与那崔贼的恩怨,那日却连累到你…

祝开颜随意摆了摆手:“铲奸除恶,分内而已,你也没什么能连累我的。”瞧这飒爽的劲头,沈书月不禁感慨,若她眼下能以女儿身现身,定要与眼前人好好结交一番。

可惜她此刻只能说些客套话:“也是,祝姑娘武艺高强,区区迷药哪能”“我是说,"祝开颜起身打断了她,放下剑谱抱起臂来,“就算我中了迷药,你能对我做什么呢,沈姑娘?”

“‖″

沈书月像被天降的惊雷劈裂了一般静止在原地,三个数后,回过头一把关拢书斋的隔扇,背抵上门板,惊恐看向祝开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