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四)(1 / 1)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空气里还夹杂着微颤的呼吸声。

不只宋爵和后头俩侍卫,甚至连梨落本人也都傻了眼。

距昼荒外出历练已有三个月,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南丘等着他回归的消息,却什么风声都没捕捉到。

就在刚刚,她心血来潮就想着先来北丘转转。

瞧着日子也差不多了,阿荒指不定就回来了呢?

不曾想一路上却听到不少八卦,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一个凡人姑娘和阿荒之间的恩怨情仇。

且北丘这些狐崽子一见到她就全部噤声。

你推我搡的急急忙忙四散开来,怪异得很。

还好叫她逮住个跑的慢的,这才逼问出实情。

原来阿荒三天前就回来了,还亲自将那女子带回少主宫里安顿下来,好吃好喝伺候着。

怪不得她什么都不知道,原是北丘上下全都受到了莫离的密令:此事不准妄自揣测,更不可外传。

莫离是谁?陪着阿荒一起长大的心腹!

他传的密令必然就是昼荒本人的意思,他居然为了一个不知名号的凡人女子专门设令瞒住所有人!

这如何能忍!

叫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可就算听完这些话,她虽然生气,却也只是想找她当面对峙一二,却没料到直接被怒意冲昏了头脑。

正想着,梨落讪讪地收回手,又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眸底划过几丝懊悔。

攸宁被这一巴掌打的头晕眼花,发丝都乱了几缕,动作有些迟钝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

被扇的那一侧火辣辣的疼,在掌心发热。

少女将头偏了回来,眸色平静地看向来人。

下一秒——

“啪!”

这声动静比刚才那下更响!更快!

梨落被打的发懵,等脸上微微发烫时才猛地反应过来,仅有的一丝愧疚烟消云散,“你居然敢打我?!”

“有什么不敢的?打的就是你。”

攸宁不紧不慢地将发丝别回耳后,神色坦然。

“放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梨落气的脸色发涨,直戳戳指着攸宁高声怒喝。

少女听到这话,嗤笑一声,“我管你是谁?就是神仙来了若还像你这般莫名其妙,也得受我一巴掌!”

梨落哪受过这样的委屈,整座青丘谷内谁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的!眼前这人竟三番五次驳她的话!

刚刚那一巴掌更是火上浇油!

于是“唰!”一声,直接抽出腰间的索魂鞭!

眼看那鞭子就要甩出,宋爵连忙上前插在两人中间。

“殿下,有事好商量啊!宁宁姑娘不过一介凡人,定然受不住这鞭子的力道,是老身招待不周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后头跟着的俩侍卫见状,也立马躬身附和,“殿下恕罪!是小的俩不懂规矩烦扰了殿下!殿下息怒!”

攸宁看着这一幕,眉头渐蹙,为何要道歉?

明明是对方不分青红皂白的突然闯进来就打人……

可不等她张嘴反问,梨落便怒气冲冲地看向几人。

“好啊!你们一个二个的,胳膊肘都往外拐!谁人不知本君自小和阿荒一起长大,且有婚约在身!他们领了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住进狐狸洞里,你们作下人的毫不劝阻也就罢了!还敢助着他一直瞒我!”

听到这番话,攸宁瞳孔一震,愣在原地。

梨落见她脸色骤变,思忖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逐渐上扬,这才慢悠悠将鞭子别回腰间。

“怎么,看起来你还不知道这事啊?”

攸宁缓缓抬眼,对上女子志在必得的目光,忽然觉得心口钝痛,一股憋闷的涩意压的她快要喘不上气。

宋爵左看看右看看,猛然想起自己早上刚在心底确认的那件事,连忙摆着手给攸宁解释。

“非也!少主于落落殿下只是兄妹之谊,并无……”

“并无什么并无!他当初在我阿娘面前是怎么答应的!是如何信誓旦旦地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宋伯,当初你和莫离都在场,可别告诉本君没听见这种废话!”

梨落瞪着眼,硬生生将宋爵没说完的话逼回肚子里。

攸宁淡淡地抬眼,冷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流转。

半晌,迈开步子直直向外走去,什么都没说。

“算你识相!看在你不知道的份上,本君也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此放你离开!以后可别再做这种插足别人感情的事了!又损人还不利己!”

梨落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冲着少女的背影大喊着。

又回过身来朝着几人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俩侍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率先开口,“宋老,您看这事儿,是不是要传信于少主……”

宋爵思虑片刻,摇了摇头,“不可,帝君携少主此去海市有要事在身,除非十万火急的状况绝不可打搅。”

他顿了顿,“这样,你们二人先去暗中留意着殿下的动向,按照殿下的性子,不一定就此罢休。”

“是!”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退下。

离开狐狸洞后,攸宁漫无目的地乱逛着。

婚约……婚约……

这两个字如烙铁般烫在她的心上。

如果真的有婚约,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还纵她对他做出那么多逾越的举动?

不,其实昼荒一直都在拒绝她。

从头到尾,只有她才是那个自作多情的人。

男人淡漠的语气渐渐浮现在脑海:

“别这么喊。”

“我不是你夫君。”

“下不为例。”

她原本只以为是昼荒在生她的气,两个人之间或许之前闹了些什么别扭,所以他才会这样讲话。

她什么都不记得,但睁眼后心中却极其强烈的认为他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这种执着从何而来?

或许是她色迷心窍,见他长得俊便喜从心生。

又或许是因为他对她好,给她熬药,带她回来……

攸宁沉了口气,仔细回想一番醒后的种种事迹。

她对这里很陌生,醒来的几天里也就去过桃林捡捡花瓣,或者在少主宫附近走一走,再没去过什么地方。

因为只要稍微走偏一些,总会有人来引她回去。

她知道,是昼荒在派人盯着她。

这位性子淡还话少的男人似乎对自己了如指掌,但除了他的名字和身份,她对昼荒却称得上是一无所知。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为何不愿告诉她真相……

攸宁沿着桃林边沿慢悠悠走着,溪水潺潺。

此处和之前没什么不同,狐崽子们依旧嬉笑追闹。

如果那位殿下说的是真的……

想必谷中的这些狐狸全都知道它们的事,而自己真的傻傻地成了插足别人感情的外来者。

正想着,眼前旋出一道绿色的光芒。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她跟前,“宁宁姑娘。”

少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迅速敛去脸上的神色 ,等到看清来人时,这才松了口气。

“宋伯伯,您吓我一跳呢。”

宋爵赶忙从头到脚打量她一番,见她并无忧愁和伤心之色,心中怪异的同时,又赶紧向她解释。

“宁宁姑娘,梨落殿下深受两丘帝君宠爱,在谷内地位极高,娇纵惯了……方才,让你受委屈了。”

攸宁静静瞧着他歉疚的神色,摇了摇头,“无妨,反正我也还了她一巴掌嘛,扯平了,没什么委屈的。”

见她如此宽容大量的模样,宋爵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又绵绵的被劝了回去,心里却觉着更对不住她了。

“姑娘,这件事是老身的失责,少主离开前特意吩咐我等一定要保护好姑娘,却不想今日出了这样的岔子。”

宋爵沉沉地叹了口气,“等少主回来,我去领……”

攸宁垂下眼帘想了想,抬眸一笑,将他要谢罪领罚的话截断了去,“宋伯,您别这么想,我看得出她是个尊贵至极的主儿,你们在谷中做事也不容易,方才愿为我挺身出去驳她几句话已是莫大的仁义,谢谢您。”

她越是云淡风轻,宋爵心中便愈发惴惴不安,上前半步轻声问道,“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随便转转,再去外面看看。”

攸宁说着,目光眺向远处绿丘上三五成群的人们。

此话既出,宋爵心中“咯噔”一下。

“宁宁姑娘,方才梨落殿下说的那番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殿下与少主并无婚约在身……”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来些什么,一副不好继续深谈的样子,又继续道,“但少主是老身看着长大的,他对姑娘你总归与别人是不一样的,此话千真万确啊!”

总归与别人不一样……

就是因为这些“不一样”,她才敢更肆无忌惮地赖着他、缠着他,却没想到因此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那位殿下说的对,如果他一直不肯告诉自己真相,且就这样无名无分地和他同住一处,她算什么?

不准她问别人自己的身世,不准离开他为自己划下的安全范围。

至于昼荒对她……称得上好吗?

按照他的性子来说,似乎已经很不错了。

但为什么就是不让她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

既然他不肯说,那她就只好自己去寻这谜底。

攸宁抿了抿唇,“宋伯,放心吧,我只是太无聊了,听您方才的意思,昼荒还要好几天才回来呢……”

她顿了顿,认真思索一番又郑重开口,“我先离开这里,别再给你们增加其他的负担。等时日差不多了,我会再回来的,到那时我会亲自和昼荒谈谈。”

宋爵见她这副决绝的样子,自知不能再阻拦。

又想到昼荒吩咐的原话:她若想做什么便尽管由她去,派人跟好,不要伤到即可。

宋爵终是松了口,“好,宁宁姑娘,保重。”

说罢又向她微微鞠躬,大抵是为了表达方才没护好她的歉意,攸宁快步上前扶起他,“谢谢,我会的。”

老伯定在原处,目送她消失在山丘的尽头。

宋爵叹了口气,伸手,在空中迅速画出一道符,嘴里默念着些什么,上面渐渐跃动起一排文字。

大手一挥,那串符文便骤缩成一点,急速飞了出去。

另一处。

已经变成大黑狗的莫离正蔫蔫地趴在草上晒太阳。

啧!按理来说,姑娘这会儿也该到此处了啊?

怎么还没来?宋老不可能把这事儿给忘了吧?

结果下一秒,一串金符悠悠落在他眼前。

莫离越看脸色越凝重,立刻起身飞奔了出去。

……

攸宁顺着宋爵给指的方向,直直向北去。

一路上竟再也没人来拦她,出谷的过程极其顺利。

果然,没了昼荒设下的禁令,没了他的手下们的照看,她才算是彻彻底底的自由了。

但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块,酸涩交加。

迈出青丘谷最后一道结界,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荒芜的戈壁,再往远看去,是一片黑漆漆的密林。

左右都是光秃秃的土地。

看样子,所谓出口似乎只有穿林而过这一处。

攸宁捏紧双拳,缓缓回过身,看了一眼走过的地方。

自己毫无记忆,且忽然换了个完全陌生的景象,身旁也没有任何同行之人,说不惶恐那肯定是假的。

可她本就是凡人,本就不属于这里。

哪怕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将去何方,但只要往前走就是了,回到她应该待的地方。

她就不信天地宽广,还没有一条允她走下去的路。

彻底踏入这片漆黑的树林前,攸宁还特地从地上寻了根粗壮的木棍握在双手里,忐忑地向里迈去。

少女小心翼翼地前进着,汗水浸湿了裙衫都全然不知,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愈发乱了起来。

此处黑寂无比,她只能靠树叶缝隙中透出的天光用以循路。

一路上,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生怕惊扰到什么凶残的野兽或者恶灵之类的。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光亮愈甚。

大抵是快到出口处了,原是虚惊一场。

就在她刚叹出一口气,以为大功告成要成功走出黑林时,前头却突然出现一个逆光而来的硕大黑影!

昏暗之中,只有那双眸子亮的惊人!

沉重的步伐踩在枯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