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六)(1 / 1)

老妇人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就在攸宁快要察觉出不对时,她又立马弯着眼呵呵一笑,“哎呀抱歉!俺刚刚差点认错了人,上回有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妮子,来我这买完东西没给钱呢!”

“哦!你刚刚问当铺啊!”王婆往一旁探头看了看,伸出手给她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到头有个路口,那当铺显眼的很,过去你就能看见了!”

正说着,她又一把抓起油纸,将各种口味的炸酥鸭都给她包了些,又赶忙从小车后头绕过来。

“小姑娘,你是不是跟家里闹别扭才自个儿跑出来了?拿去吃吧,不要钱!吃完赶紧回家去!”

攸宁刚想道谢问路的事,怀里一下子被塞了一大包香酥鸭大集合,连忙往回推了去。

“使不得,这怎么行……”

“哎呦没多少!你就拿着吧!”

老妇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把东西给她塞了回去。

“我跟你讲啊,咱们这镇子前些日子差点被一股神秘力量碾毁了去,那火红火红岩浆啊,哗啦啦的从天上倒下来!可吓人了!不久前我听凌云宗弟子们说,是天上一位神官及时阻止了更大的战争!”

王婆越说越起劲,直接拉起她的手到后头的石椅上坐了下来,“我咋觉着从没见过你呢?你肯定不是咱们镇子上的!我刚刚说那些话,你果然跟从没听过似的。”

说到这里,她稍微压低了些声音,“俺给你说这些呢,其实就是想告诉你,那件事……如若没有那位神官,我们全都死翘翘啦!咱镇长是个隐世老道,就是他告诉咱今后一定要积德行善,这样才会有福报!”

攸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恰好此时摊贩上又来了一位客人。

王婆起身,偏着头给说完了剩下的话。

“总而言之,俺帮你呢,其实就是在给自个儿积福,你就算是为了让我这个老婆子愿望成真,也收下吧!”

说罢便挥挥手,又专心地去招待另一位客人了。

少女抱着怀里的东西,暗暗抬眸记下王婆的样子,在她身后道了谢,就先匆匆往当铺的方向去了。

离开小摊,从这里走到妇人指的那处当铺,距离不过几百米,攸宁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带着不真切的意味。

四下热闹极了,各色人影在她眼前不断穿梭,和谷中清净的日子相比,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才是她本该生活的人间,熙熙攘攘。

可为什么心里会好难受……

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昼荒……

想见他,贪念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想待在他身边。

但不是她自己做了决定要离开青丘谷,要去亲自寻找真相的吗?可如今连半日都没到,却矫情成这个样子。

攸宁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抛开未知的谜底不说,她见到昼荒不过三天!如此短的时间内,怎么会变得那般依赖他,根本离不开他。

仅凭一眼就疯狂爱上,却又因为别人的一句真假不辨的话头脑一热就决绝转身。

可万一梨落说的是真的呢……

她不想成为破坏别人感情的人,也不愿自己心爱的人有任何一丝与其他女子斩不断的情丝存在。

好乱……真相到底是什么……

所有的所有,无迹可寻。

眼前的路已尽,少女渐渐停了下来。

仰头看去,牌匾上赫然写着凌厉飘逸的四个字:镜花水月。

攸宁渐渐回神,探个头往里看了一眼,进出的人都在往腰间或袖口塞着钱袋。

隐约还能听见柜台前的人在和朝奉讨价还价。

是当铺不错了,这名字还起的挺独特的。

想罢,攸宁抱着那包酥鸭,加入排队的行列。

可没过多久,周围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一个二个好奇地盯着她窃窃私语。

“这里……不让带吃的进来吗?”

少女将怀里的东西压了压,弱弱地开口。

“当然可以啊!这酥鸭是王掌旗家的吧!”

前头一位男子回过身来热情地回应她。

话音刚落,还不等她回答,却被旁边同样等候的人狠狠剜了一眼,于是讪讪笑了笑,闭上嘴转了回去。

瞧着这怪异的一幕,少女淡淡垂下眼帘。

队伍行进的很快,没一会儿就排到了她。

朝奉还在拨着算盘核对上一笔交易的数目,抬眸瞥了她一眼。

“这位姑娘瞧着怪面生,想必是第一次来吧?是想换些银钱还是暂存物件?”

这镇子上的人记忆都这么好的吗?

方才在王婆那里买东西,只一眼就被认出不是镇上的人,这当铺老板也是眼尖的很。

“我想换些银钱。”

攸宁收回思绪,伸手要将右手腕上那镯子取下。

但取了半天,死活取不下来。

按理来说玉质的东西稍微旋一旋,或者沾点水就滑出来了,这空隙看着挺大的,就是取不下来。

朝奉一脸平静地盯着她,半晌,终是开了口,“姑娘,你可将手抬放到此处,我帮你取。”

说着从一旁的抽屉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子铺在台面上,又换了副新的白手套戴好,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谢谢。”

少女见手腕都磨红了,最终还是听了他的建议。

朝奉从一旁取出个小木盒,里头盛着莹润的玉膏。

他用双指挖出一小块,动作轻缓地涂在镯子周围的肌肤上,触感冰冰凉凉。

攸宁盯着那翡翠镯子,心口忽然刺痛一下。

也就是同一时刻,朝奉刚要上手转动那镯子,只碰到一点边缘,却像是被烫到似的,“唰”一下收回手。

男子仍不死心,反反复复试了好几遍。

每次都是刚碰到一点,就被刺到般猛地缩回手。

王朝奉向来淡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垂眸思索片刻,温润道,“抱歉姑娘,这东西我们收不了。”

攸宁当然也目睹了方才那诡异的一幕,眼看着朝奉已经自顾将帕子收回抽屉——

少女急忙道,“请再等等,让我再试试!”

男子已然将抽屉合上,微微颔首,又作出个和方才相同的“请”的手势。

但攸宁知道,这次是要让她离开的意思。

她赶忙用力转动着手腕上的东西,但任凭她如何用力,仿佛腕骨都快被这镯子碾碎一般。

但就是拔不出来半分,牢牢地焊在她腕间。

眼看后头的队伍越排越多,周围的人也都好奇地探个头来观望着,更有人也等的不耐烦了起来。

“什么东西啊?竟还有李老二搞不定的?”

“管它什么东西呢!卖不了就赶紧走啊!别挡着别人的路,老子今儿还有任务没完成呢!”

“你没往前去不知道,嘘!她不是这儿……”

嘈杂的议论声愈发高涨。

攸宁急的恨不得把自己的手腕给剁了,她得用钱给小黑狗买药,还要购些新东西回小院。

“哈哈哈!有生意送上门来怎么能不做呢!”

这可谓人未到声先至,爽朗的笑声自门外徐徐而入。

众人皆回身望去,等看清来人立马齐齐作揖:

“恭迎姬长老!”

“恭迎姬长老!!”

……

“诶诶!都免礼!别吓到我的贵客才是。”

此话一出,方才那嚷嚷着要她出去的人立马悻悻地捂住嘴,旁的围观群众都目露惊奇地拥了上来。

攸宁也顺着大家的目光向后望去。

男子一袭炽烈红衣,浓眉长睫,身上叮叮哐哐戴了一堆银饰,大摇大摆地迈了进来,直直停在她面前。

一双美眸在她身上来回流转,等目光徐徐落回她脸上时,眼底迅速划过几丝浓烈的兴味。

“什么东西收不了啊?我看看。”

姬野往那柜台上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物件。

朝奉立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示意他看向少女的手腕。

男子这才瞧见她被磨得通红的腕骨。

再细细瞧去,翡翠镯泛着温润的光泽……

姬野眼眸微眯,盯着那东西认认真真看了好一阵子。

片刻后,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掩唇轻咳一二。

“你可想好了?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攸宁看了眼周围人恭敬的反应,同样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番,点了点头,“我急需用钱,只有这个了。”

姬野努力压下嘴角有些幸灾乐祸的笑意。

“好!我帮你!”

他答应的极为爽快,抬手,一道金色的光芒渐渐缠上她的手腕,攸宁只觉得腕骨处隐隐发烫。

灼热的触感持续了有一阵子。

“咻——”

光点骤熄,少女腕间一轻。

她甚至都没看清那镯子究竟是如何闪脱到男人手中的。

姬野捏着那玉镯细细把玩,侧眸看了她一眼,笑意盈盈道,“这不就下来了?”

说罢又嗔怪地扫了眼柜台前的朝奉,“学艺不精!”

男子立马会意,迅速从另外一边的抽屉里掏出三块沉甸甸的金元宝,又拿出一个锦袋装好,一气呵成。

紧接着,将那东西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攸宁微怔道,“这镯子能换这么多钱吗?”

姬野看她不接,一把将那钱袋子拎过来塞到她掌心,“这叫多?姑娘,你才是亏大发了呢!”

攸宁瞧着他略显兴奋的神色,不明所以,当务之急是买些药材和物件回去,小黑狗的伤还没好呢。

自然无意与他多言,“多谢你帮我取了下来。”

说罢便微微颔首,握紧钱袋子就往门外走去。

刚迈过一只脚,又想起来炸酥鸭还在柜台上,又急忙折回柜台前将那纸包也揣进怀里,匆匆离去。

姬野抱着臂瞧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一挑。

回过身,不紧不慢将那镯子推到朝奉面前,“收好。”

吩咐完,便迈着大步追上那道浅粉的身影。

……

离了当铺,攸宁又找了个路人询问一番倾银铺的地点,先拿出一块金元宝兑了些碎银出来。

光是在这铺子里就耗了好些时间。

等兑好钱,又急忙去药铺抓了些促进血肉恢复的草药。

她离开前特地翻了一下那小屋里头,锅碗瓢盆什么的都在,回去洗洗还能用,只添了些急缺的物件。

本想着再买些床新铺盖回去,但两只手都提满了东西,拿不下了,一个人根本搬不回去。

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先押着,等她回去给小黑狗上完药再来拿一趟,或者看能不能租辆推车之类的。

姬野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小东西你自己提,大物件我帮你?”

攸宁被这突然响在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姬……长老?”

她还记得方才在当铺里众人都喊他长老,跟着一块儿喊应该准没错。

只不过眼前这人瞧着也怪年轻的,怎么顶着个这么显老的称谓。

而且戴了一身听令哐啷的饰品,走过来时还什么声音都没有,肤色看起来也白的过分……

该不会是鬼吧?

见她盯着自己呆呆的放空,姬野故意伸展了一下双臂,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将银件儿碰到哗哗响。

“记性不错,正是在下。”

少女果然被这清脆的响声拉回神,一脸真诚地直接开口发问,“姬长老,你认识我吗?”

男子被她这又呆又直白的方式整得一噎,差点没兜住。

反应过来又立马轻飘飘道,“之前不认识,方才一遇不也算认识了?”

攸宁眨了眨眼,不紧不慢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静默半晌,突然开口道,“那你认识昼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