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扶摇(1 / 1)

今儿个是沈采薇回门的“好日子”。

新婚头一遭回门,春松早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替她梳起妇人发髻,

成了婚,便是不一样的,再不能梳那未出阁姑娘的发式,得是正经已婚妇人的装扮。

沈采薇坐在妆台前,由着她替她篦头挽髻,只觉得那发髻沉甸甸的,压得脖颈有些发酸,

上头的首饰都是真金白银。

也罢,既是顶着银子出门,沉些也是该当的。

跟沈采薇想的一样,陆珩昨夜便是到丑时才歇下,今日卯时依旧准时起身。

端坐在马车里头,这一路上,他竟是半分倦色也不露,仍是世家贵公子的做派,

肩背挺得笔直,如松柏,既不曾弓腰驼背,更不曾打盹瞌睡。

虽说马车里无人瞧见,可他依旧这般端坐,

便是路面不平,车身晃荡,他依旧身姿挺拔,半点不乱气度。

待到了沈府门前,早有奴仆等候在旁,上前恭敬地掀开马车帘,恭迎姑爷与二姑娘下车。

陆珩一路都在闭目养神,听得外头动静,才缓缓睁开一双狭长眼眸,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她正由丫鬟搀着,欲要起身。今儿个她梳着妇人家的圆髻,

一头青丝乌黑,衬得那一段雪白的颈子越发莹润。

车帘打起,外头的日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她转过了身,“爷,到了。”

陆珩起身。

新娘子回门,穿戴是极讲究的。春松给沈采薇备的,是一件她从前在沈家时从未穿过的颜色,正红色,

衣料是上好的缎子,上面织着细密金线,绣着吉祥纹样,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

沈采薇本是生得一副燕若桃李的好相貌,此刻被这红衣一衬,愈发显得面如芙蓉,

艳阳之下,红衣佳人立在门前,

沈采薇看见了停在沈府门口的另一辆马车,

马车上面的标记非常熟悉,这个标记在过去的几年里经常出现在沈府的门口。

她只看了一眼便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身侧的陆珩穿着一身紫袍,长身玉立,华贵逼人。

他似是顺着她方才的目光,也瞥见了那辆马车。

夏日日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眼,

看到了傅家字样。

傅家,朝中清流,百年书香门第,根基深厚,在京中素来有一席之地。

如今家中这一代出了状元傅翰林,又有傅书白这般后起之秀,正是蒸蒸日上之时。

陆珩与沈采薇并肩踏入沈府。

“陆大爷陪着二姑娘回门了。”

“瞧二姑娘这模样,在陆府过得应当不错。”

下人们低声交头接耳,

只是人群里,有个沈氏身边的婆子淡淡开口,“不过是陆家与沈家素来交好,可不是单看二姑娘。”

众人一听,便不敢再多言,各自低头做事去了。

到了正堂,沈翰林早已端坐候着。

今日的他,与往日大不相同。

毕竟是在翰林院熬出了头,升了二品大员,官威渐盛,气度也撑了起来。

用沈采薇的话调侃,那便是暴发户披了层皮,比以前更爱装了。

他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慢悠悠起身,开口便是一声,“希贤啊。”语气里满是欣慰与器重。

陆珩,“岳父。”

“希贤啊。”

沈翰林满意的目光一直流连在陆珩的脸上,千言万语都难以表达他对这个女婿的满意,看了半天才满足,

然后视线才转向沈采薇,“如今你既嫁作人妇,便不可再像在闺中那般娇养了。你须晓得,为人妇者,第一要孝顺长辈,敬重夫君,第二要谨守妇道,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要合乎规矩。第三,如今你既是陆家的妇,便代表着陆家的脸面,凡事须以陆家为重,不可失了体统。切记切记。”

大意便是,女儿嫁出去了,便是两家关系的纽带,需得维护好这层政治情谊,不可任性妄为。

沈翰林说完了话,这个时候才轮到一直等着的沈氏开口说话,

“希贤,采薇,且里头坐着说话。”

正堂最右侧,隔了一道素色屏风,

沈采薇刚踏进门,便隐约觉出屏风后站着人,应该是她与陆珩一同进来,沈氏便先让人在屏风后稍候。

等沈采薇入了座,沈氏才往屏风处看了一眼,温声道,“扶摇,出来吧,见过你姐夫,二姐姐。”

屏风后缓缓走出一道粉裙身影,沈扶摇出来时,步子娉婷袅娜,一步一顿,

她屈膝福了个身,“姐夫,二姐姐。”

沈翰林见到了陆珩这个优秀的的女婿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沈氏根本不插不上话,

虽然说今日主要是夫婿陪着新妇回门,但是很显然,这里的主场不是给新妇的,而是招待沈翰林满意的女婿的。

沈氏倒是寻了空档,拉着沈采薇的手,说了几句话,

她说什么沈采薇就点点头,模样配合,只是紧挨着沈氏坐着的沈扶摇几次偷偷地抬眼,眼神琢磨不定,

直到沈氏扭头,对沈扶摇说,“你也同你二姐姐说几句话。”

沈扶摇一怔,随即笑意盈盈地拉过沈采薇的手,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二姐姐。”

说话间,沈采薇只觉手腕上一凉,低头一看,沈扶摇往她腕子上套了一只镯子。

又是镯子。

上回大婚时,沈扶摇送的便是镯子,这回又是镯子。

她就那么喜欢给她送手镯。

沈采薇不动声色,沈扶摇替她套好,便抬起头来,朝那正与沈翰林说话的陆珩望去,迟疑了会儿后,面色泛红,柔柔地开口道,

“姐夫,您瞧,我送二姐姐这个镯子,可还好看?”

“这手镯材质通透,样式精巧,足足打了一个月才成。”

沈扶摇说的不假,那镯子通体碧莹莹的,水头极足,一看便知是极好的翡翠。

这般成色的镯子,便是寻遍京城,也难得几只。

虽然傅家家底丰厚,沈扶摇的嫁妆也颇为丰厚,但这般大手笔送一只手镯,还是送给沈采薇,

这手笔,未免太破费,也太用心了。

“姐夫觉得,这样式好看吗?”

沈扶摇眼波盈盈望向陆珩,

陆珩瞥过一眼,视线缓缓落至沈采薇白皙的手腕上。

“三妹妹一片心意,二姐姐收下了。这手镯模样精巧,色泽通透,很是好看。”

沈采薇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看向沈扶摇盈盈眸子的目光,先一步替陆珩应了下来。

陆珩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贵公子,不可能在人前直白夸赞妻子。

果不其然,沈采薇这句话一落,陆珩并未开口。

陆珩虽然未曾开口,但沈扶摇明显兴致比先前还要高昂,

扭头望向沈采薇的目光,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隐隐的,还夹着一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二姐姐,这镯子戴在你腕子上,当真好看。你皮肤白,戴着这样的颜色,最是相宜。”

沈扶摇笑得越发甜,越发真情实意。

沈采薇没理会她古怪的笑,也真情实意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

这样的天价之物拿出去卖,能卖不少银子回来。

沈扶摇是特意赶在她回门的日子来上门送银子的。

沈采薇笑了笑,“二妹妹,这约莫要花费多少银两?”

许是不曾想她突然问起价格,沈扶摇脱口道,“不过一百两罢了。”

沈氏有些坐不住了,沈翰林如今官居二品,月俸也有限度,

她一出手便是百两银子,已是极大手笔,偏还张口就是不过一百两罢了,

这话在明面上听是大方,可落在人耳里,便带了轻慢之意,

当着新妇的面说不过才这点,岂不就是明晃晃告诉人:这礼送得轻贱,我并未放在心上。

沈氏不悦,使了个眼色,

沈扶摇感觉到失言,皱了皱眉,看着沈采薇近在咫尺的笑靥如花的脸,倍感不适。

但她片刻后又抬眼偷偷地往对面望了一眼,

男子侧脸轮廓分明,正与沈翰林从容叙话,声线低沉磁性,

她一时间,目光停留的稍微有些久,

三郎清冷如月,一双桃花眼含情,

而陆珩气质冷峭,狭长凤眼疏离冷漠,难以让人接近,

不,是根本让人无法靠近,是没有任何情感的政治冷血动物,

沈扶摇收回目光,再看向身侧依旧含笑与沈氏说话的沈采薇。

还在笑呢。

日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这个二姐姐,从小到大便不与她亲近,不像四妹妹德馨那般,成日里跟在她后头。

既然不与她亲近,她又何必多事?

就像德馨那丫头,偷偷同陈家的大郎来往,她瞧见了,便赶忙告诉了母亲。

那陈家的大郎是什么人?又烂赌又好色,哪里是良配?

若不是她及时说了,德馨那丫头,可不就要往火坑里跳?

可二姐姐,

沈扶摇抿了抿唇。

二姐姐既然从小不与她亲近,她也犯不着像对德馨那般,什么话都往外说。

母亲方才教导得是,跟那些不深交的人,说不得多少真心话,

否则就会像先前那样,被李氏背刺,

各人有各人的命罢了。

也怨不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