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初遇之时
明澜醒的时候揉了揉额头,怔忪片刻,瞧见手里攥着的珠子,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传来两声犬吠,明澜打开窗户,日光和沐,徐溯难得没出去,坐在院子里给狗喂肉吃。
那狗极为懂事,从不靠近他,吃肉都拖到远处默默啃,明澜看着有趣。她走下楼,打趣说:“怎么想起来喂狗了?你也想养宠物?”徐溯:“想看看这狗有什么特别,能让你一直记得。”明澜坐到他身旁,笑道:“结果呢?”
徐溯手里拿着书,眼也不抬:“愚蠢难驯。”明澜看了眼奋力啃骨头的狗子:“瞎说,人家很聪明的好吧。”说完狗就跟骨头较劲,头朝下跌了一跤。
她默默闭上眼,转头假装没看见。
徐溯这时却抬头:“今天没有药?”
明澜反应了会:…你还想喝药?”
徐溯否认:“随口一问。”
明澜才不信,震惊地道:“我之前带给你的糕点你都不吃,居然喜欢喝药?”徐溯哦了声,漫不经心:“我开玩笑的。”明澜也觉得,毕竞她煎的药不说功效,味道肯定很差,怎么都不可能比糕点好。
这时她才注意到徐溯看的什么,并非功法,而是文字密密麻麻,更像话本的东西。
她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徐溯说:“一个俗套的故事,你要听吗?”明澜:“不用,我等会打算……”
徐溯:“故事的起因,是一个叫朱雀的国家。”明澜:好。”
她看出来了,这书不是徐溯喜欢,就是专门拿来给她看的。不过也正因此,她的确被勾起好奇心,老老实实竖起耳朵听讲。故事的起因,是一个叫朱雀的国家。
万年前,朱雀国屹立于雍州,虽不算富强,却也安稳平和。这个国家有位少公子,名为玉寒声,是朱雀国王最小的儿子。玉寒声的胞亲兄长身负灵根,早早离开朱雀国,步入修仙之途。玉寒声则游山玩水,每路过一个地方,都会写下一篇游记,过上人人艳羡的闲云野鹤的生活。
因他容貌俊美非凡,又能体察民情,帮助无辜百姓诉苦申冤,故而很得民心,百姓热切地称之为“玉面青天”。
玉寒声游历数载,途径洛水城,对一女子一见钟情,天地为鉴,二人喜结连理。
又过两年,老国王病故,死前下遗诏,传位玉寒声。一切来得匆忙,玉寒声带女子回到国都丹城,仓促即位。那女子名叫洛眠。纵使继位称王,玉寒声依旧对其极尽宠爱,多年来后宫空无一人,举世传为佳话。
但最终,就在玉寒声宣告即将成立朱雀王朝的那年,洛眠以匕首刺入他胸膛。刺杀未果后,断然自戕而亡。
关于她这么做的原因,众说纷纭,有说她本来便是刺客,蛰伏玉寒声身边只为等待时机。
但这个说法并不可靠,因为玉寒声前面还有十多位王兄王姐,先王那份遗诏才是出乎意料,谁都没能想到。
如果要选一个刺杀目标,一定轮不到他。
总之,洛眠死后,玉寒声发起疯,开始遍寻令人死而复生之法,为此不惜大肆屠城,动用邪道手段。
除此之外,他不知怎么,人到中年觉醒灵根,居然踏入仙途。这下可苦了当时的邻国,本就癫狂的玉寒声愈加残暴,短短几十年踏平城池无数,将朱雀国推进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洛眠死后的第三十年,他终究还是称帝了。朱雀王朝就此成立。
“还真是个俗套的故事。"明澜评价,“只是可怜当年的百姓,就这么无辜被杀戮践踏。”
徐溯道:“这只是表面流传的版本,万年过去,具体真相怎样已经无人知晓。我们能看到的记载,不如说是人们想象中的故事。”明澜下意识道:“你也不知道真相吗?”
徐溯稍默,似觉好笑:“若我活在万年前,或许能知晓。”明澜一讪,她习惯了徐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竟然会问出那样奇怪的问题。清咳了声,她转移话题:“所以,为什么讲这个故事?”“一个是因为我们将前往朱雀遗址,多了解些没错。另一个,则是因为故事的后半段,有位你我都熟知的人物。"徐溯不疾不徐。“谁?”
“路寻天。”
明澜愣了下,没急着追问接下来的故事,反而道:“你从哪弄来的这本书?”
徐溯将书放到她面前:“就在藏经阁第七层。”书名《寻天录》,明澜点头:“原来如此,这是用来记载寻天宗历史的传记吧?”
徐溯将书翻到背面,蓝底白字写着:此书由我路寻天本人撰写,特以记录我个人光伟事迹,后世小辈休得篡改。
明澜…”
这种书是用来自己写的吗!
无力吐槽,她把书拿起来,说:“我倒要看看,后面究竞写了些什么。”徐溯说:“不急,慢慢看。”
他在旁边静心修炼功法,明澜则翻开书的后半段,认真阅读。书上记载,玉寒声称帝的上百年间,生灵涂炭。然而彼时的修真界和现在不同,那时升仙路尚未断绝,仙人们醉心心大道,所作所为只求成仙,从不过问凡间事。
直到玉寒声突破化神,修为与日俱增,大家才发觉出不对一一他身边不止聚集了凡夫俗子,更聚集一批法力高强的修仙者。朱雀王朝的版图仍在不断扩大,小国相继覆灭,或为其吞并,或沦为附庸。当玉寒声突破合体期时,整个雍州都在他脚下颤栗。没有人敢反抗他的暴政,除了一一一位小小的金丹修士。那人就是路寻天。
他孤身一人,提着剑,来到暴君面前,以卵击石,妄图刺杀他。任凭他如何辱骂,玉寒声都只是沉默聆听,最终,玉寒声笑了起来,亲自命人放走了他。
路寻天不理解为什么,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直面暴君,却连迎接死亡的资格都没有。
他放弃孤身作战,开始一次次发动起义,一次次冲到那暴君面前一一然后,一次次被放走。
“第十三次,我又失败了。”
路寻天写下:“我失去了最后的盟友,没有人愿意再相信我,他们宁愿臣服在暴君脚下,世世代代当他的奴隶。”
“我不怪这些人,我知道他们很不容易,大家都尽力了。可我不甘心。我逃到一个破庙里,躲避暴君的追捕。那个畜生,他不杀我,却次次派人来捉我,然后嘲笑我的无能。”
“在那个破庙里,我不停祈祷,我乞求天道听一听我的声音,我乞求任何可能的回应。”
“我祈祷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天几夜,我嗓子都哑了,开始咳血,天道没有回应我。但,就在那一刻,在我朝天怒吼的一刻,我听到了一个人的叹息,他说,好。”
“他就是……”
后面的内容,竟是一片空白,明澜愣住了,翻来覆去,确定这并非法术效果,而是真的凭空不见。
她看向徐溯,徐溯摇头:“我问过其他长老,他们说,自这本书存在,这段文字便已被抹去。”
明澜说:“那可真是奇怪。”
徐溯说:“也许去到朱雀遗址,就能解开这个谜题。”这倒也是,明澜不再纠结,继续向后看去。凭借支离破碎的记载,她大概推测出后来的故事。
或许被路寻天百折不挠的赤诚之心打动,传说中高居九霄的云隐仙宫,出世了。
它派下三名弟子,其中一位就是当时大名鼎鼎的剑仙,后来大名鼎鼎的剑魔,道号华琼。
华琼斩下了玉寒声的首级,据说,那一战并未掀起太多波澜,因为从她出现,就已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令世人闻风丧胆,搅弄腥风血雨的一代暴君,就这样,轻飘飘死在她剑下。华琼持剑而来,持剑而归,剩下两名弟子则帮路寻天扶持起义军,彻底推翻朱雀王朝的统治。
故事的最后,路寻天回到一片废墟的家乡,重建越国。数千年后,路寻天仙逝,故事的记载换了主笔。
那人写道,路寻天死后五百年,越国覆灭,又千年,寻天宗不复存在。直至三百年前,也许是他的某一代后裔,重拾了寻天宗的名头,在陈国开宗立派。
再之后的事,明澜就知道了,踏月继任掌门,凭武力夺得一处最好的灵脉,将寻天宗迁徙至此。
翻过最后一页,她缓缓平复心神,转头问:“为何要我看这个?路寻天的故事跟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关?”
徐溯睁开眼眸,答道:"因为稚微给了我答复,鹤川王朝的分舵愿意帮助我们取得文书,前提是一一我们让出灵脉。”明澜沉默片刻:"你想做这笔交易?”
徐溯清晰地道:"非常想。”
明澜撑着脸,有些苦恼。
若让她自己说,她全然愿意接受这桩交易,但寻天宗不是她一个人的,其他长老弟子,很难全都同意。
甚至可以说,此前寻天宗生死存亡之际,愿意留下来的人,多半是为了护住这方土地。
明澜一拍桌子:“决定了,我去召开会议。”徐溯微笑:“正有此意。”
大
清心堂内,众人齐聚于此,等待发话。
徐溯先一步道:“今日召大家前来,是因我与宗主正在商量一个决议:举宗搬迁,前往鹤川王朝。”
林长老皱了下眉:“恕老朽愚钝,秦护法所言是为何意?”明澜主动道:“我与那里的群仙盟分舵取得联系,希望做一笔交易。他们说,愿意将望春城交予我们,从今往后,我们可以在那里安居立命。”林长老足足愣了会,才缓声问:“敢问宗主,交易的代价是什么?”明澜说:“是你我脚下的这条灵脉。”
话音落下,大堂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众说纷纭。待众人静下,明澜看着他们:“这个决定我无法一个人做出,召集你们前来,是想问问你们的意见。”
不出所料,人群中反对的声音不在少数。
这时,左护法率先表达了支持,且有理有据:“据属下所知,炼阳宗掌门习得秘法,已快要突破元婴。一旦他大功告成,陈国就是他的天下,此人虚伪独诈,定不会放过寻天宗。”
明澜:……你所言不错。”
这样超乎左护法智商的言论,不用说都知道是徐溯让他背下来,特地说给别人听的。
不过其他人没有多想,此言一出,方才反对的也安静不少。温娴则说:“陈国有负宗主,有负寻天宗,离开这里,我不反对。何况望春城灵气馥郁,长远看来,非一条灵脉可比。”又过了会,林长老站了起来。
“灵脉固然重要。"他说,“但对我们而言,您的存在,就是寻天宗本身,我们相信您的抉择。”
清心心堂内,反对者只剩寥寥数人。但即使如此,明澜不打算完全无视他们的意见。
不过要怎么说,她还没想好。
正当她思忖时,徐溯开口:“我在藏经阁翻阅书籍,查到一个秘法。”左护法很有作为"托″的自觉,接话道:“什么秘法?”徐溯说:“初代掌门路寻天将逝世之际,曾留下一缕神识,藏于其画像之中。使用秘法,或可与之交流。”
“既然你们尊他为师祖,那么搬迁之事,过问他的意见,也是情理之中。”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反驳,只是显然也不太相信。明澜说:“好了,今天先这样吧,你们先回去想一想,有问题再来找我。”众人应声,陆续离去。
明澜等人走光了,犹疑地看着徐溯:“你说的那个秘法,真的能有用?”徐溯说:“不知道,试一试再说。若是没用,就编造一段路寻天的留言,这很简单。”
明澜:……那希望它最好还是有用吧。”
徐溯低声一笑,没再说什么。
大
夜晚,明澜通常很快入睡。
只是今夜不同,或许白天考虑太多有关寻天宗的事,她翻来覆去,竟找不回睡意。
最终,她翻身坐起,披了衣服,坐到竹屋的台阶前发呆。如果是从前,她应该会去冰箱拿瓶可乐,再去电竞屋打两把游戏。想到这里,她不禁微笑了下。
随即听到一个声音说:“睡不着吗?”
明澜一顿,轻轻地说:“徐溯,我好想回家啊。”阴影一晃而过,徐溯坐到了她身边。
他道:“你看上去很紧张,为何?”
明澜想了想:“应该是因为你说的,朱雀秘境很不安全,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你呢?你就一点不紧张?”
徐溯:“嗯,紧张。”
明澜笑起来,知道他故意这么说安慰她,抑或是单纯的嘲弄而已。她坦率道:“我不想死在这,我想回家。”
她知道说这些没用,也不想给徐溯什么压力,虽然他们身为兄妹,可她的人生不应由旁人背负。
但今夜月光柔和,晚风徐徐,她坐在徐溯身旁,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安定的气息,不由自主说出埋藏心底的话。
“我还是……有些害怕。”
说完心里轻快了些,她欲要揭过这个话题,面前忽然多出一张符纸。“这是什么?“她接在手里。
“金罡符。"徐溯说,“可抵金丹全力一击。记住,不论遇到什么危险,坚持下去,我会找到你。”
“谢谢你,哥。"明澜低低地道,“又让你送我东西了。”徐溯一如往常道:“不客气。”
他看上去真的对朱雀秘境没有任何恐惧,明澜更为好奇:“你在现代,除了养父,还有其他家人吗?”
徐溯凝视她的眸子。
换做从前,这种问题她不会问出口,但是现在,她似乎更信任他一点了。作为奖励,他愿意向她交换部分秘密。
他说:“活着的,没有。我的父母很早去世,其他有亲缘关系的,称不上什么家人。”
明澜说:”哦……“"和她查到的差不多嘛。这时,徐溯又道:“还有过一个弟弟,我父亲的私生子。”“有过?"明澜打起点精神。
“嗯。“徐溯说,“被我弄死了。”
明澜…”
温馨的家庭话题霎时破碎,变成了法制栏目。她不想问真假,更不想问他是怎么杀的,结果一定不会是她想要的。
她自欺欺人的模样落在徐溯眼里,令他轻轻勾了下唇角,只是很快,笑意消散,他淡漠地望着前方。
他理解明澜对"家"的执念,却不影响他对此感到无趣。父亲。
他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以为能用爱感化他,被他送进监狱的时候,还是满脸不可思议,没多久就自杀而死。
至于母亲,死去那么多年的人,更没什么可说。即便那个女人发疯掐住他脖子,逼问他为什么不去死,他也不曾有过丝毫悲哀,内心唯觉无聊。无聊,就是他能用来形容亲情的全部词汇。夜晚寂静,偶尔几声蝉鸣。
明澜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里,向后倚靠着柱子,情不自禁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徐溯说:“记得。”
明澜眼睛望向繁星:“仔细想想,原来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认识你的时候我还穿着校服,现在已经可以杀人了。”最后一句带着调侃的意味,口吻并不认真。徐溯却说:“是白色的裙子。”明澜扭头:“什么?”
徐溯平静道:“你说的第一次见面,白色裙子,粉色项链。”明澜坐直了身子,回想半天,都想不起来:“不可能吧,你记性那么好的?”
徐溯:“当然。”
明澜:“那你十三岁第一个周五,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黑色。”
……反正我也不知道,随你怎么说。”
徐溯笑了笑:“因为黑色的衣服,不容易看出血迹,所以我永远穿一个颜色。”
明澜无语,又躺了回去:“难怪了。所以你说白色裙子也是证我的吧,我那时候很少穿裙子。”
徐溯没有回答。
视线扫过她腰间的坠子,他道:“你果然做成了剑坠。”明澜:“果然?”
徐溯:“很适合。”
明澜低头,指尖捧起剑坠,小声地问:“你为什么给我送这个?”莫名地,问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点紧张。徐溯说:“你猜。”
明澜闲着无聊,就真的开始猜起来,什么“因为便宜”、“刚好捡到了”,徐溯静默旁听,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猜中。
飘来的萤火虫萦绕两人周围,倏尔飞远。
正如他所说,他的记性一向很好。
见到明澜那天,也只是众多繁杂记忆中,他碰巧记得的一个。初入明家遇见她时,她独自在花园里,拿着工具,对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喷洒。
船长不知从哪冒出,兴奋地围着她又转又叫,他觉得吵闹,却没有离开。她不曾注意到他,喊道:“船长,别撞我,你又长胖啦,我要站不稳了!”那狗不听人话,她气急败坏,猛地转过身。她白色长裙摇曳,胸口粉色项链划过半空,璀璨耀眼。四目相对,她愣在原地,水哗啦啦落下,她又开始手忙脚乱收拾浇水的工具。
“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淋湿了!真是抱歉,这位…她顿住,不清楚怎么称呼他。
“徐溯。"他说,“你的继兄。”
“啊,是你!"她抬脚走来,朝他伸出手,忽然这时,船长往她腿上一撞,她赳趄往前两步。
他及时伸手,扶住了她,她抬起眼眸,清脆的声音说:“谢谢你啊,哥。”“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
只是如今回想起来,那天阳光明亮。
明亮阳光下,她琥珀一般的眼眸,像在冲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