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爬上去……
翻身,赵抚衡压住扭动的娇软。
苏喃巧哆嗦了一下,瞬间老实。
她想她做了一个了不得的梦一-她把王爷想成坏人,将她捆起来欺负。这样不好,王爷不是这种人。
苏喃巧在梦中反省,悠悠长长吐一口气一一正好喷到赵抚衡脸上。
赵抚衡一下子就怔住一一这算什么?她叹什么气?怎么突然不勾引他了?压着身下可怜兮兮的小东西,他刚巧摸到捆她手腕的帔帛,细腻的锦缎搓成了绳索,赵抚衡忽然感到无比荒唐一一他在做什么?他只是想驯服一个人形还魂丹,睡个好觉,为什么看起来像个夜探深闺、欺辱良家的采花盗?事态发展已然荒谬到赵抚衡想不通的程度一一接连两晚,她折磨他的身体,今夜竞然连清誉都搭进去?她看起来柔柔弱弱,可是在气死人这方面,无人能敌。赵抚衡不想理她,解开帔帛,放开她手脚,隔开一个身位的距离,独自仰躺。苏喃巧重获自由,感觉是成功操纵了梦境,在黑暗中“嘿嘿嘿″地笑一一果然王爷不是坏人。
突如其来的笑声,有点疹人。
赵抚衡简直要被她烦死,她却摸摸索索,摸过来,抱起他左臂,像卷铺盖一样,抱他手臂搂住自己,同时后背往他胸口贴。迷迷糊糊中,苏喃巧用赵抚衡的身体搭一个小窝。她干得卖力。
赵抚衡感觉很无力,迁就着她的动作,拥着环着,用身体包裹她,感受她柔柔软软蜷进来,听着她安静的呼吸,他竟也渐渐平静。这是第一次清醒地拥她入睡。
没有胡乱摇晃的床幔,黑夜回归正常的静谧,赵抚衡难得安宁清净,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一一他有了一个女人。
香香软软的一小团温热,蜷在他怀里,睡着了,手指头还扒着他胳臂。她对他不设防,将自己彻彻底底交给他。
轻轻地,赵抚衡吻了一下苏喃巧的发顶。
吻到她的瞬间,他愣了愣。
次日清晨,第一道晨曦唤醒赵抚衡。
他睁开眼睛,紧了紧怀里的苏喃巧,缓缓抽出手臂,将枕头塞到她头下。起身下床的霎那,赵抚衡回头看了一眼一一纤细洁白的手腕上,有淡淡淤青。
娇倒是真娇气,就是性子…古怪得很。
赵抚衡慢慢收回视线,放下床幔。
照例,他拿走一双雪白罗袜。
门外的近侍依旧抱拳请安,却见今日的王爷神清气爽,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不多时,典膳伺候早膳,朱红色的漆盒犹在。“王爷,这是今日新作。”
赵抚衡瞥一眼漆盒,眼底掠过苏喃巧手腕的淤青,轻轻揭开盒盖一一里面赫然是一只小狮子。
他取出来。
在他手边,还有一件带血的强褓。
血迹深黑,渗透丝线,黑血干硬结团,未沾血的地方可清晰辨认是蜀锦一一赭黄蜀锦,大内专供。
初生婴孩的襁褓染了血,自是不吉利。
倘若这真是苏喃巧的襁褓,赵抚衡无法回避一个问题一一她极有可能出生在宫里,且绝非宫女或侍卫的骨肉,否则母后无须做到这种地步。宫里头除了侍卫和宫女,就只有……
赵抚衡移开视线,不愿继续揣测。
今日三月初十,再过四天,一切就将真相大白。她是他的药,他已经吃进肚,绝不吐出去。不论她是谁的女儿。
偏殿。
日上三竿。
苏喃巧懒卧不起。
其实她醒过很多次,一醒就闻到满帐赵抚衡的气息,这味道让她安心,翻个身就呼咻呼咻睡过去……
反反复复,她醒来、昏睡,沉浸不愿醒。
侍婢和女医放心不下,终于在辰时中推门,进来察看。玉帐构挂起一片床幔,侍婢小声唤一-“娘娘,娘娘该起身了。”她轻声细气,苏喃巧翻身打个哈欠,揉揉惺忪的睡眼。侍婢和女医一看她手腕,顿时惊呆了一-淤青?娘娘跟王爷……昨天夜里玩儿什么了,天耶,难怪娘娘起不来!
四个人脑中同时闪过一些奇怪画面,还有晨间王爷离去的身影一-那是一种极致餍足的精血充盈。
完蛋,娘娘被采阴补阳了。
侍婢面面相觑。
女医见怪不怪,屈膝告退一-出去煎药补益。侍婢搀扶苏喃巧起床,更衣梳妆,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她站不稳,磕了碎了。
苏喃巧坐在妆镜前,正搓着帔帛,想不通她怎么又丢了一双罗袜,一个不速之客突然造访一一
海东青无声滑翔,落到妆镜前面。
一站稳,它就迫不及待拱她小手,喉咙里"咕噜咕噜噜",声音比平时急促,似乎在抱怨等一早上不见人,找上门来邀她出去玩。侍婢们害怕海东青,缩成一团,战战兢兢不敢乱动。苏喃巧见状,只能先带走海东青。
不早不晚的一顿早午膳,苏喃巧和海东青一起吃,主位食案后面,依旧空空荡荡。
苏喃巧捏着筷子,对赵抚衡的食案发呆一一今天是第三天。虽然见不到王爷,但是没聋没关小黑屋,见不到也没关系。她捧起碗吃饱,跟海东青出去,满王府转悠。侍婢与近侍不近不远守护。
一人一鸟相互追逐打闹,看起来王府不像王府,倒像是草原高山,自由自在。
一件紫色大氅远远地走来。
苏喃巧余光扫到,不禁欢喜雀跃一一
“宫爹。”
惊喜唤一声,她快步去迎。
耳尖的近侍瞳孔一震,眼皮抽搐。
海东青从天而降,稳稳落到赵抚衡肩头一一紫色大氅与雪白大鸟逆光而来,气势熏灼。
苏喃巧一下子迷了眼一一今天的宫爹和平常好像不太一样。她愣在原地,没扑上去迎,眼睛还是莹莹反射欢喜的光亮。不疾不徐,赵抚衡走到她面前,大氅里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打开一一油纸里,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糖狮子。
苏喃巧不认识这样的好东西,她怔了一下,嗅到蜜糖香气,猛然意识到宫爹给她带了糖,跳起来抓住糖狮子,张臂抱住赵抚衡。“宫爹你真好。"她抱紧大氅,抱紧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赵抚衡转头,不让她看到风帽里自己的脸,目光不经意掠过王府的高墙,投向远方。
她对他视而不见,却主动扑抱一个太监……她是他的女人,秦王府的正妃,怎么能随随便便抱别的男人?
温香软玉扑入怀,赵抚衡非常不悦,转念想到这个太监是自己,愈加不自在,一句一-“是孤,睁大你眼睛看清楚,孤就站在你面前",憋在喉底,好像说与不说,都成了笑话。
扮宫爹已经足够荒谬,他嘴泛起微不可见的自嘲一-而他给她正妻正妃的名分,把自己也给她,却不如一粒糖能讨她欢心,简直荒谬到可笑。自从在汤池收下这个“贡品”,事情就朝着离奇古怪的方向飞速偏转,赵抚衡闭了一下眼睛一一最近他时常走神,每每与之相对,都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她高兴就好。
昨夜伤了她,该他弥补。
“除了糖,还有什么想要的?”
赵抚衡拎她后领,将她提开,视线落在她手腕的淤青。苏喃巧像小鸡一样被拎远,捏着糖,嗅着香甜,丝毫不觉得宫爹疏远。宫爹问话,她得好好回答,她下意识想问禁苑汤泉送她一程的那个人,但视域里,一座高楼令她非常在意。
“想去那里。”
她抬手指。
海东青鸟头侧偏,眼中瞬膜一闪而过,展开双翼,振翅飞去。白影凌空,赵抚衡循目看去一一宣平门钟楼。她想去钟楼?
这个答案远远超出赵抚衡预料,且,他不宜去。高楼当风,无遮无拦,一旦他去,等于向全京城宣告他头风症痊愈,父皇与东宫,甚至宁国都会提前布局,对整个秦王府是巨大冒险。她的小小要求,如何值得起如此风险?
赵抚衡想说换一个,但是话到嘴边,嘴角先勾起一丝嘲讽一一她终于提出入府之后的第一个要求,却不是对他,而是对一个太监。她凭什么以为一个太监可以实现她任何心愿?她脑子果然有问题。
赵抚衡心生不悦,转身离去。
他走得猝不及防,苏喃巧张大眼睛不敢相信一-大鸟走了,宫爹也走?巳时的风忽然吹起一阵瑟缩,苏喃巧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心底的酸楚缓慢翻涌一-开口果然无用,哪怕是对宫爹,也只会得到一个冷漠的拒绝,她又犯错,大错特错。
她怎么能提要求,怎么能有想要的东西、想去的地方,她最近好像忘乎所以,忘了自己是谁……
苏喃巧望着赵抚衡的背影,慢慢找回自己的身份,站回自己的位置,她是一张小板凳,不要说话,不要动……
“跟上。”
赵抚衡的声音闷闷传来,他察觉到她的影子在地面一动不动,莫名无法容忍那死寂,不该答应的事情,脱口便应了。“还不快跟上。”
他态度恶劣地催促。
仿佛一粒石子落水。
苏喃巧脚下的影子便是那汪水-一涟漪哆哆嗦嗦抖开,凝成一股热气,缠绕小板凳,沿木纹肌理游走,走遍苏喃巧的四肢百骸。生平第一次,小板凳的无声世界被撬动,她被拉回现实,睫毛抖了抖,下意识问一一“真的?”
她声音发抖,赵抚衡愈加烦躁。
“过来。”
“嗯!”
苏喃巧攥紧糖,脸上绽出笑颜,欢欢喜喜蹦去,蹦得特别高。赵抚衡看那影子跳跃,轻出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一路走出王府,上车,关门,出发。
赵抚衡黑着脸。
苏喃巧快乐得合不拢嘴。
宫爹果然是世上最最疼她的人。
终于可以去那高楼,站到高处,让爹娘看看她……青天白日,再次同乘。
风景不似来秦王府那夜。
心境也截然不同。
苏喃巧倚靠车窗,爱不释手地把玩糖狮子,放到鼻尖嗅。她端详宫爹,仰望翱翔天空的海东青,乘着马车滚滚奔赴梦寐以求的高楼,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
好像下个车又上个车的功夫,她就拥有了一切。好快乐。
苏喃巧将手伸出窗外,感受风从指间穿过。秦王府地处僻静,马车悠悠行出许久,沿水岸缓行,方见热闹。这是苏喃巧从未见识过的热闹。
看到游街小贩卖纸鸢,她拽赵抚衡袍角。
看到不认识的乐器,她拽赵抚衡袍角。
看到桑叶上雪白的蚕宝宝,她拽赵抚衡袍角……“宫爹,那是什么?”
“宫爹,那又是什么?
“宫爹,那个能吃吗?”
“宫………
小手扒拉,语气亲昵,苏喃巧一声一声唤。赵抚衡的脸一次比一次阴沉一-原来她会说话,还是个话痨,她爱笑,咯咯咯地露出牙齿,她会跟表哥跑,跟宫爹撒娇,就只在他面前死气沉沉,夜里动手动脚……
这个女人对他毫无感情,就只缠他身子。
赵抚衡懒得理会。
“宫爹,"苏喃巧又拽他,指着窗外一个团扇摊子一一“宫爹你看,真漂亮。”她笑眯眯看向窗外,月牙弯弯的眼睛缀满碎光,小靥绯红,樱唇微张。这样水盈盈的唇瓣,对着他是要做什么?赵抚衡呼吸一窒,移不开眼睛。“宫爹?”
唇瓣开合,软软嫩嫩的小肉在眼前晃。
赵抚衡眯起眼睛。
车厢摇,苏喃巧也在摇,阳光投在她侧脸,穿透白净肌肤,与细绒汗毛织结一层透明的粉嫩,挺翘的鼻尖透光泛红,莹润的唇瓣上有点点金色跳跃,阳光好像偏爱她,为她镀柔光,薄薄一层,剔透瓷白,足令人神迷目眩。他的王妃,是个美人。
风帽里呼吸声消失,大氅里不见心口起伏。日光落在赵抚衡脖颈,喉结滚动,光线滚烫。“宫爹?”
苏喃巧对着下颌线呼唤,连喊三声没喊应。怎么宫爹走神了?
漆黑的眼珠慢慢转动,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舔了舔唇。粉嫩小舌一卷而过,赵抚衡喉结巍巍颤动。苏喃巧鬼鬼祟祟朝风帽里看,刚凑拢,赵抚衡的手掌如五指山压下,扣住她的小脑袋,扭向车窗。
冷风霎时拂一脸。
“我并不是在偷看你的脸,宫爹。"苏喃巧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喊你好多声,你都不应。”
听她这样说,赵抚衡耳尖骤烫一一他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怎么可能走神察觉不到周遭动静,更不可能因为看她的脸走神。小东西胆大包天,居然敢偷看他。
赵抚衡松开她的小脑袋一-叩了两声车厢。马车立刻减速,继而徐徐停下。
“下去走走。”
赵抚衡语气冷淡,兀自下车,右手手指轻轻摩挲,掌心还残留她发顶的温度。
他想他只是嫌她吵闹,惩罚她窥视,不愿与她共处一个车厢,绝非因为她感兴趣,带她下来闲逛。
堂堂秦王,政务繁忙,哪有闲工夫陪一个小东西闲逛。他冷冷站在一边睨视,表明自己的态度。
苏喃巧紧跟着他下车。
车外风大,她一下来就迷了眼,侍婢搀扶她,犹如在风中握一枝杨柳。赵抚衡见她裙裾被吹得扬起,不经意踱步过去,山一样挡在她身旁一-河风瞬间消退。
苏喃巧终于可以睁开眼,好好看看四周一一这是沿河一条水岸,河中船只往来,道路两侧摆满小摊,售卖各式各样的货品,朝前看,朝后看,人头攒动,依稀可闻叫卖声,只是她身处近侍与马车隔离出来的空旷地带,与周遭好似两个世界。
天空上,海东青盘旋俯冲,玩得不亦乐乎,阴影掠过,底下的人都惊惶失措地抬头仰望。
赵抚衡没用金辂车,一件大氅裹全身,左右商贩与行人只知来了贵人,却不知贵人身份,恭敬立在原地,低头回避。苏喃巧被琳琅满目的货品吸引,东瞅西逛,除了一些小吃和小物件,她大多时候都逛不明白,频频看向赵抚衡。
“这叫蚕市,三月是桑叶萌发、春蚕饲养的重要时节,蚕市原是买卖农资,渐渐地也吸引其他百货汇聚。”
赵抚衡挑选一只蚕宝宝,连同桑叶递给苏喃巧,“别小看这东西,男耕女织,农者食之本,桑者衣之源,帝国有亲蚕吉礼,日后你一一”“一一我怎么?"苏喃巧满脸期待,听候下文。“没什么。“赵抚衡不欲继续说下去,蚕也还给农户,“去看看你喜欢的团扇。”
“好!”
苏喃巧脆声答应,走向卖团扇的小摊子。
摊主察言观色,顺着她眼睛瞄的方向,一把一把递给她看。赵抚衡伴在身侧,为她挡风,阳光下她明媚娇俏,水灵灵似一颗鲜桃,风帽下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方才,他本想说身为他的王妃,将来要协助母后操持亲蚕礼,甚至可能是亚献或者终献,只是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母后的杀意和那件带血的襁褓。她生得如此艳丽,想必生母也是绝代佳人,赵氏皇族并无此等绝色,那她的母亲只可能是……
风帽里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向皇城,赵抚衡心里涌出非常不祥的预感。云碧万顷,长空千里。
苏喃巧沐浴在日光下,人生第一次行游于肆。天地宽阔,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身边有宫爹相伴,天空有大鸟掠过,苏喃巧快乐得像只小蜻蜓,脚步轻盈,这里停停,那里摸摸。世上竟有这样多有趣的东西。
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胶泥小炉,荷包彩塑,甚至还有以海东青为原型缝制的大白鸟布偶,她挑一个,抓紧了不撒手。那么多东西,她就宝贝一个布偶,明明日日同海东青在一起,她还要赝品。赵抚衡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一路闲逛,举凡苏喃巧一眼,商贩掌柜摩拳擦掌,殷勤招揽。侍婢跟在后头掏银子,只要她扫一眼,通通买下。苏喃巧一路朝前,以为只是看新鲜,浑然不知身后是多大的阵仗一一第一次逛市集,买空半条街,拉车的马变成拉货,挂满大包小包,陆续被打发回王府岸上热火朝天。
河中悠悠荡着一艘画舫。
画舫中,苏舟行正与含章郡主宴请新科进士。一些出身寒微的进士需要向上爬的门路,含章郡主明面上还是宁王的女儿、东宫的堂妹、武德帝的亲侄女,是通往朝廷中枢的终南捷径,而含章郡主之前经营的关系网一朝尽毁,也需要重新培植势力。双方各取所需,藉由苏舟行从中牵线,便有这画舫雅集。今日苏舟行是贵主,众星捧月,踌躇满志,盘算着这些同期进士以后都是他的人,假以时日,他必定升官拜相,入政事堂,效法左相裴叔夜,从探花郎一跃而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重臣。
到时候,宁王和含章郡主都会被他踩到脚下,表妹自然也会回到他身边。想到苏喃巧,苏舟行痛饮一杯烫酒,不愿想,但脑子里全是不堪入目的画面。
热酒入喉,他重重闭眼,睁开一霎,目光不经意掠过河岸,他突然锁定到一抹鲜红身影,瞳孔差点震裂一一表妹?是表妹?虽只是一个背影,但苏舟行自信绝对不会认错人,更何况红色倩影身边还跟着紫色大氅一一五鹰坊里那件紫色大氅。二人身后簇拥侍婢、近侍,还有一台装饰华贵的马车。千真万确,就是表妹。
艳阳下,一袭红衣光华璨璨,几乎刺刺瞎苏舟行的眼睛。表妹何时穿过这样艳丽的颜色?
她素日里温温吞吞不吱声,走路都没声音,怎地现在像花蝴蝶一样翩翩飞舞?
怎么她在秦王身边很快活吗?
苏舟行眼尾泛红,捏着酒杯,手指骨节森然顶出,血丝青筋绷紧,活似要生生崩断。
之前五鹰坊里,她就在秦王身边笑。
现在秦王只是带她逛简陋的蚕市,根本不曾对她用心,她为什么那么高兴,为什么围着秦王转圈,抬头跟他说话,走到哪儿都要回头找他……蚕市而已,贩夫走卒群聚,庶民买卖农资的地方,哪里配得上她?他带她去曲江皇家游宴,多少人一辈子都肖想不到的场合,她都不曾这样亦步亦趋,展露笑颜……
就因为那是秦王,纵然没名没分被他霸占,被他刻薄苛待,表妹也甘之如饴?
表妹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攀附权贵的女人了?难怪三年前不肯点头答应,原来是吊着他待价而沽,心里想的全是攀龙附凤。
苏舟行顿悟他痴心错付,心如刀绞,一旁的进士请他品诗,他充耳不闻。含章郡主循着他视线看去,只见苏喃巧正挑选桃花,一枝一枝搂进怀,笑眯眯抬头望秦王,不知道叭叭说了什么,秦王拈一朵小花,簪她头上…她居然那么受宠?
秦王殿下重病缠身,经不得风,听不得吵闹,皇伯伯为了他烟花都不能赏,他却陪苏喃巧出来逛市集,甚至纡尊降贵逛那种下不去脚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秦王殿下不顾头风症,豁出性命也要陪她出游?还有太子殿下,为了她放弃挑拨离间,白白放弃刺杀秦王的机会。甚至苏舟行为了她,最近都敢甩脸子……
这些男人都疯了不成?
就因为她长得妖艳,凭她一张脸,便要占尽一切好处?含章郡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恨得牙根发痒,可是她不能发作,半点都不能叫人看出来。
满朝遍知秦王为苏喃巧废了徐都尉,且徐都尉的东西是送到她的郡主府,此事也就瞒瞒眼前这些消息不灵通的进士,她要的就是趁这些新科进士盲目,先绑上宁国的船,如今众目睽睽,必须速速回避,以免被秦王抓住,当众报复。含章郡主当机立断,吩咐画舫掉头,肘了肘苏舟行,眼神示意他不要犯浑。河岸上,赵抚衡察觉画舫不自然的掉头,给近侍打了一个手势。近侍立刻前去查探,回报是含章郡主与苏探花夫妇宴请新科进士。听到“苏探花"三个字,风帽中的目光微微一凛,旋即瞟向苏喃巧衣袖下面那看不见的齿痕。
赵抚衡嘴角勾起一丝笑,弹一下苏喃巧怀抱的桃花枝丫。鲜枝嫩芽顿时乱颤,粉色花瓣纷扬,苏喃巧不明所以,赵抚衡示意她看画舫方向,用一种戏谑的语气问:“那上面有一出好戏,想不想去看?”“不想。“苏喃巧脱口而出,指向钟楼:“我们先去那里,宫爹。”一声“宫爹”,亲亲热热,唤得赵抚衡头疼一一看来她不只把他当太监,还真当“爹"了。
转过脸,他吩咐近侍:“让画舫一路跟在孤身后,跟紧一点,不许任何人下船。”
“是!”
近侍应声抱拳,刚要奉命去办,忽然脑子嘎蹦一下一一王爷这是要干嘛?近侍搞不清状况,但是令出惟行,点俩人一起,三人立刻登上画舫传令。船工不敢不听,调转船头,加速追上。
眼看前方一紫一红两个身影渐渐贴近,苏舟行脸色越来越绿,嫉妒到面容扭曲,起身想去船尾喘口气,近侍一把压下。“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近侍语气不善。
含章郡主又惊又怕,几乎掐破帔帛。
她不敢发作,更不敢叫一众进士看出端倪,只能腆着脸,称说秦王与郡主府关系亲厚,召他们同游。
秦王府的近侍听了,嗤笑不语。
众进士以为还能攀上秦王,一霎时面红耳赤,伸长脖子期待。船工卖力撑杆,距离越来越近,几同于侧后方尾随。晃晃悠悠,画舫进入赵抚衡视线范围,载来苏舟行脸上的青绿。赵抚衡不动声色,又问苏喃巧:“画舫来了,真的不上去看看?”苏喃巧快速瞥一眼,还是摇头:“不去。”“我们快去那里。"苏喃巧感觉宫爹怪怪的,也不再留恋市集,试探性地抓他一角袖袍,轻轻拽:“宫爹快些。”
她主动拉他。
赵抚衡淡淡瞥向画舫。
画舫中的苏舟行心脏一阵绞痛一-他好蠢,居然误会表妹!表妹分明是看到他在船上,看到他被秦王府的近侍挟持,被逼无奈才向秦王示好。
苏舟行终于想通一切一-他看到画面,所谓表妹被秦王迷了心智,实则都是秦王拿他的性命要挟,表妹是为了护着他,才不得已在秦王身边委曲求全。秦王想利用表妹羞辱他,但是表妹爱他,表妹从未变心,一心一意只爱他。表妹在受苦,为他受苦。
苏舟行看向含章郡主--他等不及了,拼着得罪她、得罪宁王,他也要去请太子殿下帮忙夺回表妹。
河岸上。
海东青翱翔天际。
苏喃巧捏着赵抚衡一角袍,走向宣平门钟楼。楼很高,正是那晚前往秦王府途中,苏喃巧透过车窗所见,当时她就想,如果能站上去,爹娘就会看见她,来接她回家。现在终于来了,宫爹带她来的。
“谢谢你,宫爹。"她轻轻道谢。
赵抚衡脚下顿了顿,似乎这声轻谢里头,蕴着说不清的重量,他垂目凝视,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为什么来这里,想问,她却先一步抿紧唇,好像又回到那个空寂无声的状态。
她在想什么?
赵抚衡没有惊扰,径直带她登楼。
近侍开道。
守门官兵行礼回避。
苏喃巧提步登楼,默默思量爹娘,心脏怦怦,每跳一下,闷闷重响一一会被爹娘看到吗?会来接她吗?她的爹娘真的还存在于世吗?十五年了,他们在找她,还是已经忘了她的存在?他们当年留下齿痕,一定是为了某一天与她重逢相认,他们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得不与她分离,苏喃巧想:爹娘一定也在找她,齿痕在,爹娘就在是爹咬的,还是娘咬的,她一定会得到答案。为此,她已经提前原谅他们,只要他们出现,她就跟他们回家。她想回家。
一步一阶,她登高,缓缓站到京城东北角的最高处。城楼上,女墙蜿蜒凹凸,她居高临下,俯视京城,南北通衢,东西坊市,一寸一寸检视一一爹娘此刻就在某处,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慢慢地,她抬手,露出齿痕,在赵抚衡完全看不懂的目光下,挥手四方一一看看她一-苏喃巧在心里喊一-她在这里!齿痕在这里!爹,娘,快看看她,快来接她,她想回家……
四面八方,苏喃巧换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墙垛,不知疲倦地挥手。楼上风大,她头上的步摇花钗颠颤,红色襦裙与帔帛随风飞扬,像一个剧烈燃烧的小太阳。
赵抚衡的大氅鼓满风,定定站在原地看她一-她真的很古怪,又执拗,前一刻还是天真活泼的少女,此刻心事重重,像在举行什么古老而又奇怪的招魂仪式。
她究竟怎么回事。
赵抚衡遍阅兵书无数,征服数不清的敌人,唯独眼前这个小东西,他始终无法得门而入,就像奔赴一个遥远的战场,他找不到方向,看不清阵势,无从下手。
苏喃巧旁若无人,在宽阔城墙上奔走,向八方招手。赵抚衡始终不近不远跟着她,不多时,近侍过来耳语一一“王爷,午时将至,皇城内承天门敲钟唱时,这里也要敲响铜钟。”听言,赵抚衡走向还在挥手的苏喃巧。
从她身后看,腰肢一掐就断,她这样子很适合从后面拥抱。大氅里的手臂动了动,赵抚衡想起自己的“身份”,无端生出烦躁一一哪儿来的太监,敢碰他的女人。
隔着一步远,赵抚衡逆风喊话:“要敲钟了,声音巨大,你受不住,先下去再说。”
苏喃巧听说要敲钟,眼前一亮一-声音巨大,那爹娘说不定闻声来看!太好了!
她喜不自胜,回头摆手:“宫爹你去吧,我就在这里。”说罢,她转身挥手依旧,帔帛不偏不倚,随风飘入风帽,盖到赵抚衡脸上。赵抚衡不禁皱起眉头一一城楼钟声,绝非她能承受。任性也要有限度,他一步上前,张臂瞬间一一承天门钟声传来。铜钟旁边的官兵必须照律令行事,十五人合抱一根粗壮的包铁木槌,齐心协力一一“通!”
钟声响起!
声波轰天震地!
脚底城楼巨颤。
苏喃巧双耳立刻被捂紧。
不是她的手,是赵抚衡,两只大手牢牢护住她脆弱的小脑袋。赵抚衡双耳嗡嗡作响,他清楚地知晓会有一百次巨响一-声音大是一方面,强烈的震动有可能损伤脏腑。
他将苏喃巧的脑袋压进胸口,决定带她下去。然而苏喃巧却愣住了,她愣也不是因为钟声,而是猛然发现宫爹手掌和王爷一样一一都有薄茧。
宫爹和王爷都很高大,手上都有薄茧一一这念头一闪而过,苏喃巧心思一转一一“通!”
钟声惊断思索,她想起现在最最要紧的事,压下那点碎想,继续大力挥手,甚至踮起脚,要叫爹娘看见--她在这里!在!这!里!赵抚衡甚是惊讶一-她连这种巨响都能承受?她是井一一还是深渊?
“通!"钟声又响。
秦王府近侍在远处目瞪口呆一-王爷受得住?王爷的头风症彻底痊愈了?“通!"钟声震荡。
赵抚衡顾不上自己,双手护紧苏喃巧,大氅裹着她,替她抵消空气震动。河中画舫里面,苏舟行听着接连不断的钟声,每一声都狠狠敲击他的灵魂,每一声都在嘲讽他无能一一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表妹站在女墙矮垛中,身体被紫色大氅包裹,双耳被大手捂住,表妹和秦王相互依偎,亲密无间。不可能,表妹不是自愿,她是被逼无奈。
表妹还在朝他挥手。
苏舟行想回应。
近侍一把压下--“苏郡马,你可知藐视王爷教令,该当何罪?”不屑的语气,让含章郡主眼皮惊跳。
座中进士看这场面,怎么看都不觉得秦王府与郡主府关系亲厚。两名眼尖的进士捕捉到钟楼上的画面,脸色一霎变得铁青--秦王殿下怀里那姑娘,可不正是上巳节当日跟在苏探花身后那位?那姑娘与苏探花私相授受,如今又归秦王殿下所有,那秦王殿下与苏探花之间一一新欢旧爱?夺妾之恨?
遭了。上错船了。
进士们倒吸凉气,暗暗交换眼神一一郡主府这是得罪了秦王府,被秦王殿下派近侍羞辱,秦王殿下是帝国的功臣,盖世的军神,跟他的情敌搅和到一起,这这这,这何异于自寻死路?
冷汗蹭蹭地冒,众进士默默低头,不愿叫秦王府的近侍记住长相。画舫中气氛大变。
含章郡主扫一眼众人,众进士尽皆回避,全然不似方才汲汲巴结的面孔,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些进士要背弃她,好不容易拉拢他们,大费周章搞这么一出,就因为撞上秦王和苏喃巧,所有苦心都付诸东流!怎地如此倒霉,偏偏就招惹上了这个活阎王?先是发卖她的侍婢、废了徐都尉、毁了她的关系网,现在还要当众羞辱,斩尽杀绝。
怎么说她也姓赵,秦王为了女人,竟丝毫不顾赵氏皇族的体面,对她连下死手。
一口老血涌上咽喉,含章郡主气到眼前发黑。钟声连绵不绝,反复回荡,她脑中嗡地炸开,猛然意识到一个更加恐怖的事实一一秦王虽然穿大氅裹住身体,但他竞然经得住钟楼上的钟声,他是为了苏喃巧硬扛,还是,还是说他的头风症……在痊愈?此念一出,含章郡主心惊肉跳,仰望赵抚衡和苏喃巧的身影,感觉天都塌了一一假使秦王当真病愈,那太子殿下怎么办?东宫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东宫没了,宁国也就大限将至……
含章郡主感到无比绝望。
事关重大,必须立刻通知太子殿下,甚至通知父王和阿迟。含章郡主又想起此前曾向太子承诺一-传信苏喃巧是皇后母子害她在苏家遭受虐待,引她去东宫求援。
太子殿下的旨意必须奉行,必须挑明真相,让苏喃巧知晓秦王就是迫害她的仇人之子,进而利用她报复秦王。
只是秦王府看得太严,含章郡主找不到机会接近苏喃巧。思前想后,她绝望地看向苏舟行一一为今之计,只能让他去传话,秦王根本就是有意让苏舟行目睹他与苏喃巧恩爱,只有他才能接近他们。含章郡主掐破掌心,为了宁国,为了父王,她别无选择,只能推自己的男人去为别的女人拼命……
而她必须立刻提醒太子殿下一一秦王可能不会死了。钟楼上。
铁皮木槌撞击。
铜钟巨响。
“通一一通一一通一一”
钟声似永无止息。
海东青飞得极远极高。
一袭紫色大氅包裹朱红小太阳。
赵抚衡耳中轰鸣不止,却用整个身体屏护苏喃巧。藉着钟声,苏喃巧认真挥手召唤,尽管巨大声波震得她恍恍惚惚,脑仁疼,她凝眸逡巡,扫视能看到的一切,竭尽全力宣告她的存在--她在这里,齿痕也在这里,看看她,一定要看到她……
“通一一通一一通一一”
钟声通天彻地,无穷无尽。
一百道钟声敲完,余波尚在震荡。
敲钟官兵松了木槌,战战兢兢跪拜,冷汗打湿十五个后背,十五名官兵绝望地等待赵抚衡治罪--圣上有旨,不得惊扰秦王殿下养病,他们不敲钟是死罪,在王爷近前敲钟更是万死莫赎……
几息过后,钟声散尽。
苏喃巧一下支撑不住一-她并非受得了钟声巨响,而是为了借钟声找寻爹娘,必须承受。
她别无所长,忍耐是她唯一会做,且能做到极致的事,她要用这十五年唯一学会的能力,找到爹娘,找到回家的路。现在钟声停止,她浑身无力,颤颤魏巍瘫在赵抚衡胸口,整个人麻麻的,好像三魂七魄都被震散,没什么知觉。
赵抚衡的双耳亦是雷霆轰轰,鼓膜啸叫,他定了定神,将苏喃巧打横抱起,带她下楼。
经过跪地叩头的官兵,他没有停留,只吩咐近侍:“画舫可以散了。”近侍领命,隔空打个手势。
到了楼底下,赵抚衡径直抱苏喃巧上车,她晕晕乎乎趴在车窗喘气,瞥到画舫慌乱逃离,想起刚才宫爹很想上去,她得陪宫爹去。但是画舫怎么跑那么快?
“宫爹,那个画舫怎么了?"她扭头问赵抚衡。赵抚衡静坐安歇,两手搭在膝盖,答:“无事,我们归家了。”“好。”
苏喃巧点头。
海东青一个猛子扎来,从窗户扑进她怀里,满身暖烘烘的太阳味道。“你也知道要回家了?“苏喃巧没力气,抱住海东青瘫坐,嘴角带笑。赵抚衡听到"回家"二字,眉间微颤的褶皱一瞬抚平。马车渐渐驶离城门钟楼。
侍婢奉来食盒,苏喃巧拈一块藕丝糖,轻轻咬一口,回头仰望,暗暗祈祷:爹娘,快点来吧。
不远处的崇圣寺,密檐高塔矗立,两名青衣女子紧盯马车行进的方向,低语一一
“看清楚了吗?”
“一清二楚,是齿痕,十五年了,终于找到小姐了。”秦王府。
马车安安静静,停靠府门。
苏喃巧斜倚车窗睡着。
赵抚衡从另一侧车窗放走海东青。
静默中,他凝视苏喃巧的脸--卷翘睫毛盛满日光,睡乱的发丝蓬松曲卷,像一个又一个捕捉阳光的圈套,整个人毛茸茸泛柔光。倒是乖巧,睡着也不见往宫爹身上爬。
是钟楼上耗尽了力气,还是她知道不能纠缠别的男人?赵抚衡想起她夜里磨人的妖精样儿,一时不知该欣慰还是无奈,叹口气,抱起苏喃巧。
柔软无辜的小东西抱在怀里,落车一霎,赵抚衡不禁有点恍惚一一他想到上巳节那夜,带她回府。
当时,他曾想象她柔顺地示弱撒娇,也准备好抱她回寝殿,他要了她,自然不会苛待她。
但是她趴在车窗发呆,对他视为不见,气得他粗暴将她从车窗拖出来。她是有点气死人的本事在身上。
赵抚衡抱着她,第一次发觉她如此乖顺,大手将小脸压进胸口,一路送她去偏殿,放上床榻,亲手为她褪去鞋袜,擦拭吃满嘴的糖丝,放下床幔。刚解下大氅准备休息,近侍前来禀报一一"王爷,姜长史有请。”赵抚衡点点头,并不意外,深看一眼内室,离开偏殿。苏喃巧到来之前,秦王府是药罐子加军营的格局,不分前朝后寝,近侍与太医贴身侍奉,寝殿等于中军大帐,属官也是来寝殿议事。现在立了正妃,有了当家主母,内外有别,王府格局大变,除了必要的近侍,属官不再入内宅。
赵抚衡去到王府正堂。
姜普等候许久,站起来迎:“王爷亲上钟楼,是维护正朔、巡阅城防,履行屏藩王室之责。只是如此一来,您即将痊愈的消息恐怕不胫而走,失却先机。“恩师请坐。”
赵抚衡不疾不徐,落座主位。
二人对过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赵抚衡心里再清楚不过,姜普真正的忧虑,其实在言外一-重点不在失去先机,而在于为女人失去先机。
前番驱逐太医、革职吕司马,皆因他们罪有应得。今日登钟楼,却是他自己的过失。
赵抚衡何尝不知钟楼去不得,秦王府上下,所有人身家性命系于他一身,重回朝堂当小心谨慎、徐徐图之。
道理他明白,无须赘言,但是看到苏喃巧的影子孤零零蜷在地上,总觉得她冷,没办法放任不管。
确乎有色令智昏之嫌。
赵抚衡自知行事欠妥,坦率直言一一“此事错咎在孤。”他认错,但语气和态度没有半分悔意。
姜普听了,仿佛是听他在说一一这次错了,但不保证下次不犯。但是姜普心底并无责怪之意,他伴驾多年,腥风血雨陪赵抚衡走到今日,深知他十三岁上战场,为帝国殚尽竭虑,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现在大病将愈,初经男女之事,耽溺放纵,实乃人之常情。身为臣子,也是王师,姜普捋捋胡须,打算为主君补上夫妻人伦这一课,当年武德帝宠爱宸妃险些丧国的旧事,正好引以为戒。然而主位上的赵抚衡早已庸懒地支颐斜靠,道:“不过,今日歪打正着,撞破含章郡主宴请新科进士,想必此刻含章郡主正在东宫密告孤登楼一事。”他语带戏谑,姜普登时会意,“这倒是送上门的妙棋,新科进士乃是天子门生,含章郡主嫁了探花还拉拢旁人,她此时去东宫,只需稍作文章,即成东宫招揽天子门生-一太子结党营私,窥伺大位,圣上必定震怒。”“正是如此。”
赵抚衡淡淡一笑:“孤的王妃,说不准是个福星。”他语气中流露罕见的温柔,眼角眉梢带笑。姜普喉底一句“您的正妃,圣上必定已有人选”,卡得说不出来。偏殿里。
侍婢修剪桃花枝丫,插入花瓶。
买回来的大包小包,分门别类整理。
苏喃巧独自酣睡,体内还回荡着钟声余响,迷迷糊糊以为身在马车,却感觉不到马车摇晃。
“宫爹。"她呢喃轻唤。
“娘娘醒了?”
床边的侍婢立刻撩起一片床帷,“申时末了,奴婢伺候您起身用膳。”话音未落,灯烛光起,莹莹照亮床幔。
苏喃巧这才发现身在卧榻,不禁有点恍惚一-她不是睡在马车上,同宫爹和大鸟在一起吗?怎么会在床上,刚才那一切难道是场梦?她想掐一把自己,惊讶地发现糖狮子还捏在手里,黏糊糊已经融化。宫爹的糖。
苏喃巧长长松一口气。
糖是真的,那登楼也是。
爹娘说不准已经看到她,在来接她的路上。苏喃巧放下心,脚指头在被中张牙舞爪、扭来扭去,慢慢剥开油纸里的糖狮子,舔了舔,放进嘴里。
好甜。
她浑身汗毛都抖擞着战栗,开开心心跳下床。侍婢为她重新梳妆,提灯引路,搀扶她往暖阁用晚膳。灯笼在黄昏的将黑未黑中摇晃。
行至暖阁,主位依旧空空荡荡,不见赵抚衡。她一根一根数手指-一今天才第三天,她出了门,回来睡了一觉,还是第三天。
时间怎么这么慢。
苏喃巧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些,回到偏殿里,百无聊赖,同侍婢们一起收拾今天的收获。
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一方才在外面看过的东西,一下子全堆到她身边,通通归她所有,她再次应接不暇,一件一件摸不过来,不敢相信自己可以护有这么多东西。
“奴婢们也都是娘娘您的呀。"侍婢们围着她闹。苏喃巧小脸绯红,心脏扑通扑通一一今天的一切都好像做梦。夜阑更深时候,她捏一只白色大鸟布偶,爬上床,小心脏还是通通乱跳。子时前刻,赵抚衡回到偏殿。
他一如既往地摸黑前来,宽衣上床。
然而苏喃巧下午睡太饱,夜里睡不着一-她躺在床上发愣,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清清楚楚看到赵抚衡开门进来,撵走侍婢,隔着床幔更换寝衣。他的浮光锦在黑暗中实在太打眼。
掀开床幔探身进来的时候,苏喃巧呼吸凝固,使劲掐食指指腹一一这…好像不是做梦,王爷,王爷来了?
黑暗中,赵抚衡以为苏喃巧已经睡着,轻轻揭开被角。强烈的男子气息袭来,苏喃巧脑子嗡嗡嗡地响一-不是三年,是三天,只过了三天,王爷就来看她,往她被子里钻。三天前,王爷清晨将她赶出去,回来时,又拥着她说"孤何时赶过你?”。后来滈浴里,他要她做她的妻子,她摇头,他离开,之后就离开再也没有出现。
他居然就这样来了……那她是不是应该把床让给他……苏喃巧记得他们是轮流睡床的关系……
她应该让,可是身体有自己的想法,身体抱怨被窝太软太丝滑,动不了,不肯动。
苏喃巧自己跟自己僵持,身边赵抚衡的气息笼罩,她耳尖发烫,身体跟她坦白一一她贪恋的并非床榻,是他的怀抱。她能不能赖着不走。苏喃巧悄悄地想。
襄恋窣窣,是罗衾摩擦的声音,一条手臂穿过枕头与苏喃巧后脖颈的空隙,从她左肩伸出,五指缠满她的发丝,轻轻摩挲,同时另一条手臂也环住她的腰,双臂如铁骨,环她如囚她,她如同铁链捆缚,一寸一寸被收紧,收入赵抚衡的怀抱。
他的胸口,滚烫。
后背触到他紧实胸肌、感受到他体温的刹那,耳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叹颤,苏喃巧骨头发软,像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像浮在水面,温温热热的水流过,流入她的身体,一浪一浪,牵引她起伏。
终于,又回到王爷怀里,被他搂,被他的身体包裹,好舒服。苏喃巧飘然如在水云间,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心与温暖,困意突然降临,她蜷起膝盖,尽可能整个团进赵抚衡的怀抱,与他紧密贴合,闭上眼,枕他胳膊入眠。
赵抚衡拥着她,听着她呼吸逐渐均匀,嗅着她发丝的清香,合上眼睛。他想起日间姜普的提醒,自知不该沉迷,她是药,就应当放在药的位置,可是这样一团温软在怀,就像小兽归穴,他如何能将她放开。她是他的药,怎么吃,全凭他喜好。
赵抚衡嗅着她发香,沉沉入眠。
半夜。
床榻嘎吱作响。
裤腿黏在腿上。
赵抚衡迷糊睁开眼睛。
苏喃巧将他抱死,身体贴紧他耸动,手指顺着他肌肉的沟壑游走,热烘烘的呼吸喷他胸囗。
人没清醒,赵抚衡的身体已经在回应。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汤泉距今已有十日,饱尝过的温香软玉就在怀里,他搂着自己的女人,不知何为克制,掐紧腰肢往上提,软娇娇掉进怀,他掐着她下巴,将欲吻一一又突然停下。
她心里,还有没有那个表哥?
赵抚衡的骄傲足以压制欲望。
他的身体,也不是谁都碰得,占有一个有异心的女人,对他是一种侮辱。他捏着她的下巴,不知该进还是退。
苏喃巧却是不挑,她伏在赵抚衡身上,惊觉有个东西蹭起来比腿舒爽。下巴那点微疼,就当是增加情趣了,她加大力度,大蹭特蹭,闷哼顺着赵抚衡捏下巴的手指,直抵他脑髓。
“唔嗯~”
赵抚衡下腹发紧,差点被他蹭没。
这个坏东西,变本加厉!
苏喃巧蹭,赵抚衡躲,偏偏人是他自己捞到身上,姿势也是他自己摆弄,苏喃巧食髓知味,追着蹭。
“嗯嗯嗯~″娇吟破碎。
赵抚衡征战沙场十二年,从未像现在这般狼狈--居然被女人追着满床躲,还躲不开,不愿忍,又必须忍,忍无可忍之际,他找理由,如同大战开启,书写征讨的檄文一一
白日河畔,她半分没有注意到那个所谓的表哥,对宫爹也是小孩子一样的撒娇,她唯独默许了汤泉里面的他,夜夜痴缠的也是他。她说"王爷不一样”。
她选了他,自己跑来他的汤泉,爬到他身上。为什么不能吃,他要大吃特吃。
写就檄文,赵抚衡奔赴战场,放平阻止她的膝盖,松开抵她胸前的手掌一-“啪叽。”
软酥酥一团,坠落胸膛。
两声闷哼,同时溢出喉底。
苏喃巧睁开眼睛,动作犹未停止。
赵抚衡环臂抱紧一-她是他的王妃,他的妻子。轻轻地,也重重的,他掐苏喃巧脸颊,掐痛她,掐醒她。苏喃巧疼得″嘶嘶"叫唤,彻底清醒过来,停下动作,她顿时惊呆,双眼在黑暗中睁得浑圆一-这样漆黑的夜晚,她居然还能看清王爷的眼睛?这样漆黑的夜晚,王爷把她抱到他身上,是在做什么?呃不对,苏喃巧压紧的东西提醒她一-是她爬到王爷身上,在对他做什么…就像每天晚上做梦那样……
呃……今晚不是梦,王爷亲自来了…
苏喃巧的身体霎时绷成一根人棍。
黑暗中相对,只闻喘气声,谁也没张嘴。
赵抚衡确认她清醒,确认她知晓眼前的男人是他,翻身将她压下,吻。第一次,他在王府吻她的唇,剥去她衣裳,抚弄她身体,给她足够的时间,等待她进入状态。
她早就在状态。
喘息率先纠缠。
床上抵死缠绵。
床帷胡乱摇摆。
床架嘎吱乱叫。
苏喃巧始终抱紧赵抚衡,指甲划破他紧实的肌肉,在他冲刺的空挡,她也会迷迷瞪瞪去看他的脸和眼神一-是她记忆中的眼神,她这次终于能勉强识别一-那是一种理直气壮,纯粹至极的欲望,强势不容抗拒,每看一次,意识就被湮没一次……
她也理直气壮,绞缠他,享受他,啃他咬他,在欢悦中忘我……缠绵过后,她沉沉睡去,带着极致餍足,蜷在他怀里。赵抚衡想叫水,她呼咻呼咻,香汗滑腻,软乎乎瘫在他怀里,绵绵竟似捞不起。
如此,他便不欲将她吵醒。
好在床大。
赵抚衡抱她换地方,不意整张床都湿漉漉,凌乱无从下脚,最后只得挤到边角,堪堪能躺。
黑暗中,拥着苏喃巧,赵抚衡静静凝视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回味方才一一她不再是汤泉里只会承受的贡品,她回应他的动作,沉迷与他亲热,她的欲望城荡直接,他们彼此认定,已经是夫妻,只差一个正式的册封礼。他要给她正式的名分。
她将他从地狱带回人间,让他重新拥有未来。她让他从鬼变回人,从将军变成男人,她应得一个名分。可是心底那丝不祥再次涌现。
从来不知畏惧为何物的赵抚衡,莫名慌乱一一她的安全不容有失,她的一切他都要妥善保护,绝不让外面的风雨波及到她。次日清晨。
苏喃巧醒来的时候,脸上酡红未休。
赵抚衡已经不见。
她拥着锦被,闭眼睛回味帐中气味,两个光溜圆润的肩膀,莹莹透着粉红。昨夜缠绵的气息和声音依稀可辨,身体最深处,战栗发抖。还想要。
那种感觉太舒服,她不满足,现在立刻马上--还要。肩膀收回被窝,她窃窃等赵抚衡来一一他来,她就拽他上来。苏喃巧等赵抚衡。
从辰时初等到辰时末,整整一个时辰过去,赵抚衡没有来。赵抚衡揣着罗袜,带着苏喃巧捏了半宿的白鸟布偶,离府外出一-后天就要进宫,他要确定离开她的边界。
过去,因为头风症发作会失控,他不欲被人看见那不人不鬼的模样,也担心伤及父皇母后,多年来从不进宫,请安日也只派人进献礼品。这一次,为了苏喃巧,他必须进宫。
一则,请母后安,问清楚苏喃巧的身世。
再者,他要正式向父皇请旨,册立王妃。
一路出行,赵抚衡没穿大氅,惊喜地发现昨夜亲密过后,他能离开的范围大大增加一一之前仅限于王府,现在已然可以离府。这是什么道理?
赵抚衡勉强解释:会否是因为他身上满是她的气味,昨夜确认她的心思在他身上,心安故而身安。
堂堂赵抚衡,被个小女子捆得脱不开身,他无奈地笑笑,打马继续朝前。东宫的探子远远窥视,确认赵抚衡出门不戴风帽,也不是出猎发泄头痛戾气,紧张到吞咽唾沫,面面相觑。
消息速回东宫,报赵晏清。
“去请左相裴叔夜。“赵晏清吩咐。
王府里。
苏喃巧左等右等不见人。
侍婢有赵抚衡的吩咐,静悄悄绝不打扰。
一直到日近中天,苏喃巧饿得肚子闹腾,懒懒地想起身,却发现撑不起胳膊,无力起身。
侍婢隔着床帷慢等,见她绵软娇柔,犹如小鱼打不了挺,一夜春风,竞似被王爷抽尽骨头,娘娘就剩了软软一滩美人泥。王爷娘娘可真是恩爱情长。
侍婢们相视一笑,立刻安排浴桶,一左一右搀扶苏喃巧梳洗,点心盒子也捧来。
苏喃巧饿极了,趴在浴桶边缘,一口一口地吃,任由身后的侍婢为她沐发,擦洗。
这样的日子,仿似神仙般快活。
她眯起眼睛享受,仿佛被姑母关在苏家柴房,那吃不饱穿不暖,也睡不着的日子,只是九天之外的一个噩梦。
从前是噩梦,那现在…会不会只是美梦?
苏喃巧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环视左右,侍婢们走来走去,不见王爷,也不见大鸟和宫爹。
她突然有点慌。
浴汤彻底洗去她身上属于王爷的味道,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浴汤桂花清香,闻不到半点王爷的气息。
小心脏,怦怦乱跳。
侍婢们动作极尽轻柔,非常缓慢。
更衣烘发的时候,妆娘在她脖颈扑厚厚的粉,这样白玉般的细脖颈便无半分昨夜痕迹。
彻底收拾妥当,苏喃巧急匆匆去往鹰坊。
在她心中,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始于那个从天而降的雪白大鸟,她要去看看海东青,确认这一切不是做梦。
提着襦裙下摆,苏喃巧快步急走,弱不胜衣的小身板逆着风,走着走着,呼呼小跑,一阵风似地刮向王府最深处。
鹰坊一侧是特意为海东青喂养水鸟的地方,它正在欺负几只野鸭,低低地掠过水池,扑棱恐吓,爪子抓了放,放了又抓,全然不顾野鸭子死活。可怜一群野鸭,连"嘎"一声都不敢。
苏喃巧哒哒哒地跑来,海东青听到动静,欢天地喜抓一只野鸭飞去一一阴影从天而降。
“通!”
“呱!”
野鸭砸苏喃巧脚下。
侍婢近侍紧急刹停,身体斜成风中麦浪。
苏喃巧愣了一下,就见海东青翩翩落地,伸爪压鸭,抬头望她,那一鸟脸的骄傲,就像在说:本鸟请你,你先吃。
“噗嗤。”
苏喃巧破颜欢笑一-她是傻子吗,大鸟对她这样好,居然怀疑这是一场梦。蹲下身,她张牙舞爪伸手,用力挠鸟脖子。“咕噜噜咕噜噜一一″
海东伸长脖子,眯起眼睛享受,铁钩似地鸟抓时而舒服地放松,时而用力抓握,苦命野鸭在死活之间,死活不得死活。挠舒服海东青,苏喃巧又搬出它的战利品,一件一件往天上抛,海东青高飞低掠,每次都能精准捕捉。
一人一鸟,满鹰坊撒欢。
驯鹰师和禽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侍婢与近侍在一边守候。
苏喃巧很快疲累,搬个小板凳坐了,四面八方扔东西,海东青东飞西窜,白影魅行。
正当他们玩得欢脱,赵抚衡一身紫色大氅,遥遥走来。近侍侍婢躬身行礼。
赵抚衡缓缓地踱步走近,右手负身后,风帽里凝眸如隧,那隧道般的一束目光,独笼苏喃巧一人。
她坐在那里,与海东青玩闹,天真活泼,不谙世事,但是赵抚衡看她,仿佛看一个以自身为轴心、画地为牢的狱丞,她用她自己将他关押,他离不开她,无论走多远,总要痛不欲生地回来。
就在刚才,他测量出安全的时间和距离一一半个时辰,一里路一一这是她给他的自由。
赵抚衡越走越近,迎风嗅到她的气息,自然而然想起昨夜亲密,他想是时候让她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这个可笑的宫爹身份,他不想继续扮演下去。她究竟是如何看待他,赵抚衡要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