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是小板凳…”
听他这样问,苏喃巧非常困惑。
贞洁是什么,名分又是什么?
她弄不清楚,反而鬼机灵地绕到赵抚衡身后,从他身后的右手掌心,掏出一粒糖狮子。
果然。
宫爹最疼她。
苏喃巧举起糖来嗅,嘴角扬起微笑。
她不回答,赵抚衡却一定要个答案,转身正对,更直白地问她一-“那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
这回苏喃巧听懂了,她不假思索指向小凳子,答:“我当然还是一张小板凳,会乖乖听话。”
听见这话,生平第一次,赵抚衡懵了。
“你说什么?"他恍惚听到自己追问。
“我说我是小板凳,不动不说话,就不会惹麻烦,宫爹不用担心我。"苏喃巧乖乖地答。
“这话谁教你的?"赵抚衡额角青筋鼓胀。“孔嬷嬷。"苏喃巧答。
她答得理所应当,语气稀松平常,赵抚衡却仿似被某种无形力量击中,左脚踉跄一步,胸口传来真实的闷痛,心口又闷又挤,心脏好似负累千斤,无法博动,听不到心跳。
苏喃巧捏着躺糖狮子嗅,嘴角甜甜带笑。
赵抚衡眼前光影交错一一迅速掠过她坐门槛吃饭、盯初夜的落红发呆、濒死不喊、失身不哭,她在汤池里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天真得好像透明,平静得仿佛可以忍受一切痛苦。
一幕幕,一滴滴,她所有所有的不正常,一霎时有了答案一一她并非生来如此,而是被养成了一张发不出声音的小板凳。她并不是故意对他视而不见,也从未跟他对着干。赵抚衡终于明白,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不懂闺媛礼,不知男女伦常,没有羞耻心,甚至没有身为一个人的自觉,她像一个小动物,躲避一切可能的伤害,趋近让她舒服的肉.体关系,而造成这一切,将她搓磨成小板凳的孔嬷嬷背一一是他的母后。
是他的母后。
是他的母后。
是他的母后。
母后。
赵抚衡后脊发凉,跳不动的心脏,突然像被鞭子大力抽过的陀螺,疯狂跳动,他满耳充斥剧烈心跳,身体不由自主随心脏抖动。日头正好,赵抚衡眼前发黑,颤颤魏巍站不定,甚至需要极轻微的倒吸一口冷气,才能勉强维持。
他记得谢槊曾经回报:苏喃巧是自幼被孔嬷嬷收养,八岁之后才去苏府。难怪孔嬷嬷不给苏喃巧取名一一小板凳不需要名字。难怪她对宫爹倾注所有依恋一-也许那个给过她糖的太监,是她悲惨幼年唯一的甜。
难怪她可以平静地忍受一切一-不忍,又能怎样?可是母后为何要如此虐待一个小女孩?
把人养成物品,母后何以如此残忍?
苏喃巧还在他眼前拨弄糖果,赵抚衡闻着糖的甜,只想到血的腥,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将他从地狱拯救回来,让他重新活成人,重新拥有未来的人,看着他的妻子和女人……
昨夜,他们还厮磨一整夜……
风帽里,手攥成拳,眼眶热胀,眼球爬满血丝,赵抚衡感觉到窒息,嘴唇发抖发不出声音。
有个事实他避无可避,他无法假装看不见一一如果是母后授意孔嬷嬷虐待,将苏喃巧养成这样,那么因她而重获新生的自己算什么?他的痊愈,竞是建立在她被彻底剥夺作为人的资格,被养废养残的废墟之上?
她是一片废墟,废墟当然发不出声音,所以她空白透明,寂静无声,能湮没所有接近她的东西一-他的头风症,他的战场焦痕。这究竟……算什么?
害她的人是母后,那他对她而言……算什么?仇人之子?
他甚至还因为她的懵懂无知,占有了她的身体。赵抚衡想起她在汤泉中的眼神,她的确是在问他:“你在做什么?”风帽里,赵抚衡被罪孽卷袭,心痛到无法呼吸,骨骼肌肉一块一块,一片一片,如被利刃剐杀。
他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喃巧很是疑惑,“宫爹要一起玩吗?”
她捏着糖狮子,对他微笑。
赵抚衡僵硬地摇了一下头,无言守在一边,想看她,又无颜面对。不多时,天色大变,一团黑云飘到王府上空,遮蔽天光。赵抚衡送苏喃巧回偏殿。
晚膳时候,暖阁里不见赵抚衡。
黄昏沐浴,滈浴里不见赵抚衡。
天黑后坐在床沿,苏喃巧拒了安神汤,她想等王爷。她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半夜,又从半夜等到天明。没等到。
赵抚衡在王府正堂,雪白的罗袜放在一旁。一整夜,没有针灸、服药,他放开了让头风症发作,让烧穿头颅的剧痛反复将他烧穿。
无灯,无光,他枯坐一夜。
第一缕晨曦出现的时候,他拾起罗袜,贴身塞进中衣,吩咐一一“去苏宅。”程玄义领命,着手安排。
此时王府属官早已点卯就署,姜普听闻要去苏宅,立刻阻止程玄义,来正堂求见。
正堂没有掌灯,半寸晨光在门外逡巡。
昏黑幽暗中,赵抚衡独坐高台,犹如荒烟蔓草的宫观里,一尊神龛中的像。“王爷要去惩戒苏氏?”
姜普躬身立于堂中,面露担忧。
他还没见过苏喃巧,但也听闻她在御帐面圣时举止怪异,到王府又坐门槛吃饭,素日只跟海东青来往,心智似乎不正常。姑娘家不正常,问题自然出在教养她的人身上,苏家人绝对难辞其咎。姜普太了解赵抚衡,早就预备着有这么一天,可是苏家毕竟出了一个新科探花郎,又娶了含章郡主,瓜葛着宁国和东宫,沾着皇亲国戚的边,贸然闹大,会落得骄横无礼、不顾亲亲之谊的罪名。
“王爷。”
姜普仰面直视,想劝说权宜从事,却依稀得见高台之上,赵抚衡眼神阴鸷,面容憔悴,冠发未乱,额间悬着深深的“川"字印痕一一那是头风症剧烈爆发的痕迹。
再定睛一看一-两层交领尽皆湿透。
“王爷?"姜普大吃一惊一一“您的身子?”“孤的身子有何打紧。“赵抚衡阴郁的脸上,嘴角勾笑:“孤要苏氏满门给她陪葬。”
嘶哑森冷的话音落下,姜普心里咯噔一下,立知劝解无用。“王爷。"他躬身揖手:“苏氏本就不值一看,苛待娘娘更是死有余辜,其唯一价值,兴许是联结着娘娘真正的骨血亲族,但是您若亲临,苏家人惊惧惶恐之下,反而容易错漏细节,不若老臣先行前往,探明真相,您再行处置。”赵抚衡听了,沉吟半响,道:“恩师先行,孤与王妃随后就到。”“老臣领王爷教令。”
姜普顿时松口气,迅速退出正堂。
他挑选几名属官同往。
底下人以为去拜谒王妃娘娘母家,跃跃欲试,欲按最隆重的贽见礼准备。姜普听闻,训话一通,又安排一些旁的事务,离府。赵抚衡沐浴更衣。
踩着晨间黯淡的初阳,第一次扮成宫爹去偏殿找苏喃巧。昨日,他曾想撕破这层伪装,让她知道她信任依赖的宫爹和夜里痴缠的王爷,都是他赵抚衡,此刻他却不知一一身为赵抚衡,应该用何种姿态面对她。也许要等明日进宫,见过母后,见过父皇,他才能确认自己能为她做什么,能做到何种程度。
到了偏殿,苏喃巧尚未起身一-她昨夜等太久,等到天亮,才昏昏沉沉睡去。
赵抚衡吩咐将她唤醒,为王妃盛装。
侍婢们领命分工,各自忙碌。
“娘娘,娘娘醒醒。”
侍婢轻轻柔柔地唤。
苏喃巧不情不愿睁眼,翻个身还要睡,迷迷糊糊看到床幔外头的大氅,歘一下掀开,眼睛睁得浑圆一一“宫爹?”
“唔。“赵抚衡点头,让到一边。
苏喃巧立刻麻溜起身。
侍婢点灯,伺候盥洗,捧来新制的华服,精心装点。晨间内室,辉辉面子,窈窈身姿,襦裙纱衣玉泽莹莹,胸前的花结竟似真花,瓣瓣娇嫩欲滴。
一条蹙金绣的帔帛,捻入孔雀与翠鸟的羽毛,错银丝绣满宝相花和缠枝纹,围搭苏喃巧的柳腰香腕,抬手间五色斑斓,霞光万道。众侍婢上下打量,眼前一亮又一亮。
平日里,苏喃巧嫌累赘,挽最简单的发髻,用最素的簪,花钿面靥能省就省,妆娘今日却使出浑身解数给她装扮。
这种不同于平日的郑重,勾起苏喃巧心底最深的恐惧。尤其装扮妥帖之后,侍婢还搀扶她,去给赵抚衡欣赏。恐惧如潮水般涌来,纵使眼前是宫爹,她还是手足无措,心慌意乱,清了清干痒的嗓子,怯声问:“宫爹,你要带我见什么人吗?”她问得很轻。赵抚衡一下子就听出她声音里颤抖,她在宫爹面前一向随意,现在却因为一身新衣而畏缩,连带眼神都闪躲。赵抚衡看着她,太阳穴隐隐作痛,他瞬间读懂她的恐惧一-苏家定然不会给一张小板凳置办新衣,那么给她穿戴打扮,定是有所图谋,就像上巳节那日,她金装玉裹,却是被含章郡主送去……
当时若非被他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赵抚衡袖中几乎捏碎糖狮子,不敢细想她十五年来过着怎样的日子。他要打破新衣等于不堪的枷锁,心念一转,想起一个合适的人选,点头应道:“是,带你去见个人。”
“嗯。”
苏喃巧低下头,没再说话。
赵抚衡也没多解释。
简单用过早膳,乘着初阳,马车砼砼驶离王府。金色的暖阳,一点点照亮前路。
苏喃巧一夜没睡,很疲惫却不敢睡,车窗外的风景也无心看,木木板坐,仿佛回到上巳节那日一-身不由主,前路未卜。风帽里,赵抚衡的狭长凤眸微眯,晦涩眸光始终凝着她左手一-纤细手指攥着半片帔帛,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她的紧张,他看在眼里,她被剥夺了多少快乐,赵抚衡想象不出。“咚咚。”
赵抚衡敲车窗。
反复敲。
敲得焦躁。
车夫扬鞭加速。
车后尘土飞扬。
近侍们面面相觑,不知何故如此催促。
车轮隆隆朝前时刻,姜普与程玄义正赶往苏宅。苏舟行婚后移去郡主府居住,苏宅之内是苏勋夫妇和一干仆役。因为苏喃巧入秦王府的缘故,武德帝破格擢升苏勋,提他为京兆府户曹参军事。
这是一个人人垂涎的肥差,掌管京城户籍、田赋,清闲又有油水,晋升手续已经完备,苏勋明日即将赴任。
姜普与程玄义率王府属官抵达苏宅时,六名身着便服的朝臣业已恭候多时。双方低语几句,方命人叩门。
苏勋夫妇正在用早膳,听闻王府来人,搁下碗筷,匆匆出门迎接。夫妻俩快步朝外赶,一边擦嘴整理衣装,一边对眼神一-苏喃巧是个死嘴闷葫芦,不敢说他们不好,只要将王府的人糊弄过去,让他们相信苏喃巧受苏家恩养,秦王府的光他们就沾定了!
二人又给仆役使眼色一-再去检查给苏喃巧准备的闺房,务必侍弄出千金小姐的体面出来!
苏喃巧的姑母更是摸了摸荷包一一里头放着孔嬷嬷交给她的两封信。“我儿切记,若那丫头闯祸,用长信撇清关系自保,若那丫头飞黄腾达,就用短信逼其感恩回报……”
丫头进了秦王府,而今王府来人提亲,当用短信。姑母捏了捏信封,准备将多年抚养苏喃巧的恩情,化作实实在在的好处,比方说一一为宝贝儿子谋个显贵要职。
一路迎出去,她脸都笑烂一一得亏早年相看的那些男人都给不起价钱,才有如今将苏喃巧卖出天价,儿子有含章郡主和秦王殿下保驾护航,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苏家马上就要一飞冲天!
苏勋夫妇兴奋至极,双双奔出家门,想象着山码海叠的见面礼,秦王府的热情恭维,二人连婉拒的话都含在嘴边-一他们要立个绝不卖女求荣的美名,这样秦王才会高看苏家,提携苏家父子!
咚咚咚。
夫妻二人,连带仆役一道扑出来,脸上掬着笑,拱手作着揖,未曾想门前黑压压全是人一一哪有什么提亲的见面礼?姜普和程玄义两手空空,光是往那一站,目光轻飘飘一落,苏勋两口子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身体定在原地,灵魂破体冲走。一股冷气瞬间从后脊蹿起,二人一动不敢动。怎么回事?
臭丫头说他们坏话,秦王府来兴师问罪了?这可如何是好?
苏勋咬牙切齿,立刻决定将虐待苏喃巧的罪行全部推到妻子身上一一他长年在外,不知后宅实情,他是遭恶婆娘蒙蔽!苏家姑母没想到还有这种局面,等于两封信拿出来都解决不了麻烦。她立刻断绝献信的念头,当机立断,打算咬死不认一一她没打没骂,苏喃巧身上没病没伤,只要反咬一口,说她性情乖张,不服管教,秦王还能翻出她吉待苏喃巧的证据来不成?
二人战战兢兢直不起腰。
姜普与程玄义对视一眼,沉声道-一“你们苏家养的好女儿,言行无状,冲撞王爷,该当何罪?”
轻飘飘的问罪,力扛千钧。
苏勋夫妇顿时瞠目结舌,他们想到了问罪,却没想到不是问罪他们“苛待苏喃巧",而是一一“苏喃巧得罪了王爷"!秦王殿下何等人物,那是大越的军神,圣上的得罪了他,那是要抄家灭门的啊!
苏勋夫妇痛悔没有事先想到这一点一一那种不懂事、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片子,怎么可能得王爷欢心,玩过就扔,不是人之常情?可是死丫头得罪了王爷,他们提前预备的抵赖和反咬根本排不上用场,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一一和死丫头切割,撇清关系。死丫头冲撞王爷,跟苏家有什么关系,怎么可能给她垫背?连坐也坐不到苏家,得坐到孔嬷嬷、坐到皇后娘娘那里去!“大人!“苏勋拱手,直直跪地。
姑母与一众仆役,也手忙脚乱跪下磕头。
苏勋仰头一脸惨痛一一“大人明察,那丫头与下官本无瓜葛,下官只是怜她一条性命,勉强收养,养在家里也只当猫儿狗儿,给口饭吃,素日里从未接触,孽障无礼冒犯王爷,下官有错,可实在罪不至死,请大人明察!”程玄义等人一听这痛心陈辞,无不绷紧后脊发紧,面露不齿。姜普捻着胡子,慢慢闭了下眼睛。
他有点想想笑,大抵是战场上对敌谈判十几年,习惯了折冲尊俎,旁敲试探,事事往前算十步,而这苏家竞是半步都没挡得住。有种架战马碾蝼蚁的乏味。
姜普不直接问罪苏家苛待娘娘,一是此事可以预判,苏家人必定狡辩抵赖;二则是避免暴露王爷宠爱娘娘,引苏家纠缠攀附。至于捏造娘娘冲撞王爷的重罪,为的是试探苏家在娘娘危难之际,是否有一丝维护之心。
举凡苏家有半句维护,姜普都会加以利用,劝王爷网开一面,眼下这局面,姜普比任何人都想保下苏家,平息事端。可是如今亲耳听到他们切割自保,不仅不维护娘娘,还贬作阿猫阿狗,姜普自己都窜出一股火,想把苏家点了。
秦王府的正妃,绝对不容任何人折辱。
王爷认定的人,秦王府誓死保护。
程玄义与一众属官近侍,压着火,抱臂等待那最后一刻。“与你苏家无关?"姜普冷笑,瞥了一眼身着便装的京兆府尹与户部侍郎。二人微微颔首,表示下官听清了一一准王妃娘娘并非苏家养侄女,户籍当从苏家移除,日后娘娘的恩荫自然也落不到苏家。如此,就算将娘娘从苏家这颗毒瘤中剥离出来。姜普轻松了却一桩事,捻着迎风轻扬的胡须,冷笑:“大活人养在你们这,从你苏家出来,岂是一句无关就能撇得清?苏大人可别打量着令郎娶了含章郡主,就糊弄本官。”
“下官不敢!"苏勋一听还要牵连宝贝儿子苏舟行,急切地肘苏姑母一一“你快说话啊,那丫头是你娘照皇后娘娘的吩咐抚养,还不快一五一十给大人讲清楚!”
“是是是!”
苏姑母慌忙抽汗巾擦额头,讲述苏喃巧与孔嬷嬷的渊源……姜普等人静听不语,坐视他们自掘坟墓。
京郊。
马车拐入一条山道。
山门矗立一座石牌坊,巍峨的四柱三间五楼式,飞檐斗拱,两端鱼龙吻兽之间,仙人泥塑列如麻,正中镌刻“玉华山"三个鎏金大字。马车盘旋登山。
两名近侍快马先行通传。
山中空气清新,带着丝丝凉意,杜鹃花漫山开遍,姹紫嫣红。苏喃巧无心瞧。
不多时,车行半山腰,停靠一座石牌坊。
牌坊气势如虹,镌刻"华真宫"三个大字。车停稳,赵抚衡扶苏喃巧下去。
苏喃巧心脏怦怦乱跳,指甲在帔帛掐出月牙形状。然而探出身的霎那,脚尖尚未落地,山间景象撑开她双眼一一目之所及,云涌如海,玄白两色的仙鹤翩飞穿云,高亢洪亮的鹤鸣在云与山之间回荡,初升的朝阳静卧云端,金色晨光铺陈,朝霞成绮,雾霭缥缈,爽爽细风沁凉。
近旁临崖,更是浮岚暖翠,山花争艳,馥郁仙香,瑰丽的宫殿依山错落,美轮美奂,宫殿与宫殿之间,桃花缤纷,年轻的道姑身着素青纱衣,在桃花树下采摘花瓣,用绚烂的琉璃盏收集露水……
苏喃巧被满目景象牵引着原地旋转,世外绝境令她大饱眼福,没有见到担心一路的陌生男人,高高悬起的心脏轻轻落下。见她神色稍定,赵抚衡方才介绍:“这是玉华山,整座山通归华真长公主所有。”
话音刚落,素青纱衣簇拥锦绣霞光,二三十女道如仙娥环绕一-华真长公主拾阶而下,裙裾拂过落花,前来迎接。
苏喃巧一霎屏息,看得呆住一-殿宇花丛中,娉娉婷婷走来一位妙丽人,容色美艳,光华耀目,一颦一笑俱风流,桃花仙鹤与宫殿已美到极致,众女道也恍若仙子,她一出现,竞瞬息失色,沦为陪衬。行至五步外,女道止步。
华真长公主徐徐走到近前,一双美目掠过紫色大氅,攫住苏喃巧,眼神玩味。
赵抚衡轻轻肘了肘苏喃巧:“这位就是华真姑姑,唤姑母。”“姑母?“苏喃巧睁大眼睛,心底闪过苏府的姑母的冷脸一一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面带微笑的姑母,眼底顿时生出艳羡:“宫爹的姑母好美。”“噗嗤!"华真长公主听到宫爹,仰天捧腹大笑一一“宫爹的姑母,哈哈哈。”太荒唐了!大越帝国的守护神,天底下最男人的男人,竞然被小丫头视为太监!
“哈哈哈。"华真长公主笑得前仰后合。
赵抚衡没想到苏喃巧第一句话就能把他卖了,无奈地跟她强调:“以后也是你的姑母。”
“是是是。"华真长公主抹去眼角笑泪,拿住苏喃巧的细手腕,“到姑母这里来。”
牵着苏喃巧,华真长公主带她四处游赏,杜鹃、琼花、牡丹,一朵朵摘了,往苏喃巧头上簪。
渐渐地,苏喃巧鲜花满头,一步一晃,花气清芬萦绕,裙摆沾满草叶的绿色汁液,她低头看看,绿染姣好,嫣然一笑,头上的花瓣逐笑靥飘落。人花相映,人比花娇。
女道们纷纷看直眼。
赵抚衡也顿在原地。
“名花倾国两相欢。"华真长公主冲赵抚衡摇头赞叹:“侄媳妇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她亲亲热热牵苏喃巧:“累了不曾,姑母带你玩点有趣的。”“嗯,好一一姑母。"苏喃巧怯生生喊人,僵硬的手指头慢慢回握。轻轻用,颤颤地,她不敢太用力。
但是她真的好想就这样握住“姑母"的手,在苏家的七年,姑母的手不是手一一是巴掌,总是带着风,裹着刺,碰一下她就会脸肿。姑母从未这样笑着同她说话、牵她的手、问她累不累。这里天高云阔,与秦王府是别样风貌,这里的姑母人美性情也好,苏喃巧跟着她走向桃林,渐觉轻盈舒展。
一入桃林,看不见的花香似乎具象在空气里,好像摊开手心就能盈盈接满,苏喃巧嗅满鼻,欢悦地找寻宫爹分享。赵抚衡看到她的小动作,微微点头,表示:孤在。华真长公主吩咐几句,一名女道捧来琉璃盏,轻声细语。苏喃巧点点头,接过琉璃盏,踮起脚,寻到桃树叶和桃花瓣上光华四溢的露珠,轻轻接引入盏。
她第一次知道露水最洁净,要一颗一颗,赶在日头晒干之前采集。不多时,众女道将采集的露水尽数倾倒,盈盈半碗,捧在苏喃巧手心。这是要做什么呢?苏喃巧捧着嗅一一水波粼粼,有桃花和水交融的清香。紧接着,华真长公主摇响一只金铃,云中仙鹤立刻发出一声悠长鸣皋,朝众人飞来。
苏喃巧目不转睛,仙鹤越飞越近,在她眼中放大一一从剪影变成实体。仙鹤翼展比海东青长,落地收拢羽翅,两条腿纤细高挑,飞在云端,只见身披雪羽,风骨飘逸,落到近前,却实实打实的姿态傲慢,目下无尘。好大的鸟!苏喃巧依旧保持仰望姿势一-海东青只到她的腰,这两只大鸟却比她高一个头,快到宫爹肩膀。
两只仙鹤落地就盯着苏喃巧,优雅迈步走来,鹤比人高,正似大鸟走向小人儿,打量一阵,低头啜饮琉璃盏中的露水。华真长公主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她原是想亲手喂食仙鹤,给侄媳妇秀一手,没想到侄媳妇竞先给她一个惊喜。
琉璃盏在苏喃巧怀中,仙鹤低头,好似在她怀里撒娇。此情此情,让女道们惊叹不已,暗道不愧是秦王殿下看中的人,初见这对仙鹤,居然一点都不怵。
苏喃巧非常开心,原来这就是姑母说的趣事,当真非常有趣,她冲华真长公主笑,看着仙鹤纤细的脖颈,想到海东青,好奇地用指尖触碰仙鹤头顶那抹朱红。
那是仙鹤头顶一片裸露的皮肤,绝不能碰,被她一摸,朱红霎时转为艳红这是受刺激充血的反应!
华真长公主登时眯起眼睛。
赵抚衡提步过来。
仙鹤虽然不如海东青那样致命,杀伤性亦不容小觑,喙啄或者腿踹,都足以重伤苏喃巧。
四围的年轻女道屏住呼吸。
仙鹤从琉璃盏里抬头,盯着苏喃巧的眼睛,喉咙“咯咯咯"发出响声,尖尖鸟喙闪烁利刃般的光泽,往苏喃巧头上伸。赵抚衡的心提到嗓子眼,正欲上前,华真长公主横臂拦住。却见仙鹤的尖喙轻轻落下,拨弄苏喃巧的发丝,就像梳理羽毛,没过一会儿,另一支饮水的仙鹤也抬头加入。
山腰桃林,苏喃巧手捧琉璃盏,裙裾翩然,帔帛迎风轻扬,飞霞流光,两只仙鹤梳弄不止,花瓣花茎纷纷如雨,为她披一件花的头纱。山风轻拂,只闻落花。
赵抚衡的大氅里,呼吸凝滞,喉结轻轻滚--王妃极美,美得让他挪不开眼。
一众女道看呆了一一这对仙鹤清高孤傲,对长公主都不甚亲近,此女初次登山,也非方外之人,居然得灵禽如此偏爱。世间玄机,实难参悟。
女道们见证一场机缘。
华真长公主缓慢放下手臂,微勾的嘴角,含笑也含着骄傲一一她一手养大的仙鹤,得天地灵气,它们喜欢侄媳妇,可见大侄儿眼光极好。“引鹤来巢,天命所昭,若是你父皇看到此等祥瑞…”华真长公主将眼前的画面定义为"祥瑞,转头看赵抚衡,娥眉微挑,不嫌事大地表示遗憾:“东宫还不知道错失何等珍宝,可怜可怜。”听到“祥瑞”二字,赵抚衡体内属于秦王的血脉瞬息涌动一一他太清楚失去祥瑞和得到祥瑞,在争储中意味着什么一一意味着东宫失人、失宝、失德,意味着天命站在他这边,只要稍作文章,将他的病愈与祥瑞同时公之于众,必将震动朝堂,让他的回归成为天命所归,就连父皇都不能轻易动他。
这步棋,几乎可以一击击溃东宫。
但是赵抚衡看着苏喃巧,铁血铮骨也化作绕指柔肠,他想世间生灵亲近她,大抵是因为她那非人的纯粹,她空有人的形态,没有人的杂念,她也是自然之物,故而海东青亲近她,仙鹤喜欢她,这样的画面,旁人看见玄妙,他只有说不出的心疼。
她不是棋子,是他的妻子,不能利用她冒险,更何况她的身世,绝对经不起父皇细查。
赵抚衡不接长公主的话。
沉默的放弃,震耳欲聋。
华真长公主美目睁大,琥珀色眼珠转了转,有些许疑惑,些许惋惜。她一直心疼这个大侄子,顶着嫡长子的名分,三岁开蒙苦学,却因父皇偏爱宠妃备受冷落。
十三岁一一应该在皇家猎苑练习骑射的年岁,他上了战场,身前是来犯的敌军,身后是大越帝国的亿兆子民,尸山血海里拼杀十二年,最后除了一身病痛,一无所有。
若无这个好侄子,华真长公主当年也是要去国和亲的棋子,何来这玉华山的世外桃源?
她希望他好,但不能替他做决定。
徐徐叹口气,华真长公主终究没说什么。
仙鹤欢喜梳弄,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苏喃巧头上痒痒的,咧嘴笑咯咯笑,寻隙去看赵抚衡和“姑母”,目光穿过花雨,忽然觉得姑母的眼神奇怪一一那种打量、算计,活脱脱是苏家姑母的影子……姑母……怎么了?
苏喃巧脸色骤变,像只受惊的小鹿。
赵抚衡看在眼里,正要安慰。
华真长公主走上前,捞起她小手说:“你宫爹好气人,让他留你多住几日,死活不愿意,快来多陪陪姑母。”
″嗯…好。”
苏喃巧悄悄松口气,眼睛重新亮起来,心想刚才应该是错觉,宫爹的姑母很好很温柔,跟苏家姑母不一样,不会拿她换东西……一路上,仙鹤缠着苏喃巧不放,展翅环着她飞绕,或是跳跃、旋转,姿态优雅如同舞蹈。
这样的景象,直教众人啧啧称奇。
女道都信机缘,对苏喃巧不禁生出更多亲近,一双双眼睛皆是含笑看她。不多时,苏喃巧随华真长公主歇在一个八角凉亭。女道奉来新鲜时令的花果糕点,苏喃巧眼睛发亮,挨个尝遍,每吃一块都嘤咛吮手指头。
“好香好好吃。"她笑靥如花,嘴边糊满碎渣。见她馋成一只小猫儿,赵抚衡歪头去看长公主一一方才她吓到了苏喃巧,总该补偿些什么。
长公主瞬间了然,点头应许:“好,厨娘赠予侄媳妇。”赵抚衡依旧歪着头一一不够。
“新鲜花果也日日给侄媳妇送。"长公主纵容他得寸进尺。赵抚衡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以后别吓唬她。”“哼。“长公主听出讨说法的责备,朝天翻个白眼一一没良心的东西,有了媳妇忘了姑母,她也是为他担忧,为他筹谋。转过眼看看苏喃巧,长公主又觉得奇怪:她清修多年,也算喜怒不形于色,何以那么点心思却被个小丫头片子看穿?“这么敏锐的丫头,怎么还会被你骗?”
华真长公主随口抱怨。
赵抚衡心中微动,想起苏喃巧说过的话一-“王爷不一样,他的眼神没有让我不舒服。”
她口中的"眼神”,赵抚衡至今没想明白。她心里究竟是怎样看待他。
赵抚衡打算今日处置完苏家,明日入宫之前,再问一问她。苏喃巧没注意到赵抚衡与长公主之间的暗流,全身心品尝美食。美景环绕,美姑母和宫爹在旁,还有仙鹤亭边嬉戏,她的快乐无法言说,除了和王爷在床榻那些瞬间,现在最自在,最舒服。她眯起眼睛享受。
桃花树下摆开一堆瓶瓶罐罐,女道们穿梭其间,看起来甚是忙碌。苏喃巧喝水的间隙看到,非常好奇,伸长脖颈观望。“那是在准备用桃花酿酒,要去看看吗?”华真长公主示意女道为苏喃巧带路。
苏喃巧想去,特别想,但她还是先看了一眼赵抚衡,得到点头允准,才放下碍事的帔帛,哒哒哒跟去。
仙鹤立刻撂下华真长公主,随苏喃巧离开。长公主眼皮半眯,脸上有点挂不住。
“皇姑母习惯就好,海东青甚至为她攻击侄儿。“赵抚衡淡淡开口。长公主的表情顿时转为嘲讽一一“如此说来,我比你强。”赵抚衡目光凝着苏喃巧,没接话。
苏喃巧一路踩着粉色花瓣,嗅着浓淡相宜的桃花香,随女道行至桃树下。女道们见她与仙鹤同来,无不热情迎接,不等她开口,就将桃花酒的酿造工艺按步骤讲解,问询她可有兴趣搭把手。苏喃巧可太有兴趣了,连连点头,“要要要。”见她欢呼雀跃,女道们相视一笑,立刻给她绑上方便干活的禅膊,同时将一个巨大的酒瓮开封。
一瞬间,酒气汹涌弥散,苏喃巧应时怔愣,记忆中沾上酒绝无好事--三年前的表哥,三年后的徐都尉,过去裹挟着酒气,冲得她脑子嗡一声空白。她定在原地,突然一动不动,女道们不明所以,赵抚衡看出不对劲,在凉亭霍然起身。
仙鹤咕咕咕叫,用尖喙敲苏喃巧脑袋一一
“笃笃笃一一”
“笃笃笃一一”
“笃笃笃一一”
像是要给苏喃巧脑门凿个洞、注入空气似地,两只仙鹤来回捣她,爪子也立起来,轻轻扒拉。
就在赵抚衡行到半途,苏喃巧慢慢悠悠,回过神。酒气依旧浓烈,是刻在骨髓的危险气味。
但她环视周遭,身边围绕着满脸关切的女道,她们看她的眼神充满担忧,身子倾向她,手也伸向她一一分毫也不似表嫂身边那些可怕的侍婢。还有扭动鸟脖子关注她的仙鹤,四只眼睛滴溜溜盯住她,它们也关心心她,陪伴她。
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人围着她,在乎她。
苏喃巧眼眶蓦地发热,余光瞥到定在半途的宫爹,她鼻头也发酸。远处风起云涌,日光从桃花树的缝隙落下,光斑照亮泥土,酒气压不住桃花香,她想到这一缸酒将会变成桃花的颜色与气味,心中微微一动,好似有什么从体内被抽走。
苏喃巧看到酒缸自己的脸,一瓣粉色桃花飘转坠落,正好在她脸上泛起涟漪。
这里很安全。
酒,哪里可怕了?
“先做什么来着?"她压下鼻酸,脸上重新绽开笑颜。女道们见她笑,忙不迭围拢来,簇拥她到炭火旁一-“酒没问题的话,这边先煮水晾凉,清洗花瓣!”
桃花树下气氛瞬间热烈。
赵抚衡缓缓退回凉亭,坐下与长公主煮茶对饮。长公主拈着脆薄的小酒杯,无须问,已然心心证传闻属实一一秦王赵抚衡的头风症大有好转。
她这大侄儿从活死人,重新活过来了。
一时间,想起往日种种,她不禁感慨连连,眸光投向苏喃巧,意味深长地感叹:“这就是你从东宫手里抢来的丫头。”赵抚衡点头,为长公主斟满一杯。
茶香四溢,日光澄澈。
长公主眸光渐沉,道:“的确天姿国色,值得一抢。不过你为了得到她,连宫爹都认了,呵呵,你这宫里的大爹,倒叫我想起垂光殿那位。”举杯唇畔,长公主一饮而尽,似乎想起渺远旧事,甚是感慨:“当年宸妃,不对,如今是禁足冷宫的武昭仪。你父皇当年有多宠爱她,就连幽王戏烽人都比不上,可惜武昭仪人如其名,是个清冷不驯的,不如你这个丫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静静地,赵抚衡沉默聆听,目光凝固在苏喃巧载满日光的侧脸。她在笑,他却在心底无声掀起风浪一一当年垂光殿宸妃受宠的时候,父皇曾经废后,母后有多恨垂光殿,时年八岁还在宫廷生活的赵抚衡,再清楚不过。关于苏喃巧的身份和亲生父母,在明日入宫之前,赵抚衡不愿,也不敢继续往深处想。
忽然一阵风吹过,凉亭角铃叮铃,脆铃声抖落碎光,落到赵抚衡的大氅。长公主转头看向皇城,意有所指地提醒赵抚衡一一“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东宫本就不配同你争,但情势如此,你抢了东宫的人,别让她连自己酿的桃花酒都喝不上。”
“她会喝上,今年入冬初雪,侄儿再带她来酿雪梅醉。”说罢,赵抚衡起身走向苏喃巧。
苏喃巧正欢快地搅动花瓣,见他过来,远远地朝他微笑。她这样快乐,赵抚衡觉得总算没有白来一场,从今往后,她应该不会再恐惧新衣严妆。
风帽中的目光淡淡瞥向城内一-等下带她去处置苏家人,亲眼见证伤害她的人落得什么下场,她一定会更快乐。
苏宅。
苏勋夫妇请姜普、程玄义等人入宅。
苏家仆役腿脚麻利,兵分两路一一
丫头婆子速去拆毁刚刚精心布置的一一苏喃巧的千金闺房。小厮苍头紧急赶往郡主府,请苏舟行回府。秦王府的近侍看在眼里,放任不予理睬。
苏勋夫妇佝着腰背,恭敬带路。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他们决口不提“苏喃巧"的名字,话里话外只称呼“那丫头。”
一字一句,苏姑母详述苏喃巧只是寄宿在此,同他们一家并不亲厚,与他们的儿子苏舟行更是面都没见过。
之所以接纳苏喃巧,只是因为孔嬷嬷故去,他们可怜孤女无依无靠,给她一口饭吃,没有多余的接触,也完全不了解她。未免被姜普等人发现为苏喃巧准备的闺房,夫妻俩径直前往后宅,向他们展示苏喃巧生活的柴房一一
一间小黑屋,无窗,刚好摆下一张破板床,床上铺一层软塌塌的麦秸、搭着两件破旧单衣,瞧着是无论四季寒热,唯这两件衣裳庇体。一行人站在黑洞洞的门口,脸色如遭黑屋侵染,一霎时阴沉。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就待在这不见天日的黑屋,忍饥挨饿受冻……她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程玄义堂堂八尺男儿,瞬间红了眼一一难怪娘娘坐门槛吃饭,难怪她身体孱弱,沉默寡言,住在这种地方,没失心发疯才叫不正常……秦王府的近侍与属官气得七窍生烟,就算不是秦王府的娘娘,任凭随便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决不能如此摧残。
被请来的京兆府尹和户部侍郎等人,不禁锁紧眉头一一上巳节当日,他们都亲眼目睹秦王与太子抢夺美人,苏家人捧着宝珠当鱼目,苛待孤女,既坏且蠢,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大人明察。那丫头实在与我苏家了无干系,上巳节当日,乃是郡主娘娘可怜她,带她去赴宴,宴会中发生何事,妾身委实也不甚清楚。”苏姑母抽出撇清关系的长信,双手奉予姜普--“大人,这是家母过世前留下的信,当年收养那丫头的实情都记在里面,请大人过目。”姜普没接,他淡淡睨着信封,暗忖此来目的有三一一一则切割娘娘与苏家。
二则查清孔嬷嬷收养娘娘的过往。
这封信,等于交代出王爷最想知道的内情,事关皇后娘娘,姜普无意沾手,侧目看一眼谢槊。
谢槊接信,立刻赶往玉华山。
接下来,就剩最后一件事,姜普展臂振袖,两手交负身后。不多时,一名苏家仆役跑来,脸色煞白地扑跪苏勋面前一-“老爷不好了,大理寺少卿手持勾牒,正在外面传唤大人!”“什么?”
“大理寺勾牒?”
苏勋夫妻胆战心惊。
玉华山。
桃花酒酿成装坛。
女道们热情磨墨调香,请苏喃巧执笔题封。苏喃巧不识字,也不会写字,手指在笔杆上虚空抓握,横竖不知该怎么下手,正窘迫不知如何是好,赵抚衡握住她的手,大手包裹小手,用惯刀剑的手掌裹着她,提起细细的笔,吸墨,走笔龙蛇一一「三月十四,抚衡与卿卿。」
赵抚衡不喜欢苏喃巧那个名字,在为她寻到真正的身份之前,他决定唤她“卿卿”--不是名字,只是夫妻间的昵称。“宫爹你写的什么?"苏喃巧边问边摆弄笔杆,笨拙地尝试复刻赵抚衡的握笔姿势。
赵抚衡解释:“写的日期,还有我们的名字,抚衡与卿卿。”“抚衡与卿卿?"苏喃巧小声重复,嘴唇咂摩了一下,发现没有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反驳:“不对,我叫苏喃巧,表哥给我看过,苏字很复杂,搅成一团.她不识字,小脑袋使劲回忆,两只手着急比划。华真长公主早就拿着她的帔帛走来,被她皱起小眉头苦恼的样子逗笑,忍不住打趣赵抚衡一-“不止东宫,还有个表哥,大侄子你偷偷摸摸喊人家卿卿,要脸吗?”
苏喃巧听“姑母"这样说,明白“抚衡"是宫爹的名字,唇瓣轻轻动了动一一“抚衡。"她小声念。
长公主拿起笔,问:“苏喃巧,哪个喃哪个巧,可有说道?”“唔。"苏喃巧想了想:“表哥念了一句什么话来着,说是像屋檐下的燕子,乖巧不乱叫。”
此话一出,众女道纷纷蹙额。
赵抚衡的风帽里,脸色比纸上的墨还阴沉,一一居然把她比作失路彷徨、无枝可依,只能依附他人屋檐之下的燕子,甚至还取代表细碎哀鸣的“喃”字,简直是在拿她的痛处作乐。
华真长公主点点头:“我明白了,失路巧呢喃,唯有落花依傍',对不对?”“对!"苏喃巧连连点头,确定这就是记忆中表哥摇头晃脑念叨的那句话,她满脸佩服,“姑母好厉害。”
“那是自然。”长公主狡黠一笑,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黄表纸,郑重写下一一苏喃巧三个字,紧接着手心一捻,黄纸乍然起火,飞转起来,烧成灰烬。苏喃巧顿时目瞪口呆,看傻了眼。
“我乃仙人。"长公主一本正经。
苏喃巧用力点头一一对,仙人本仙。
赵抚衡看她被唬得一愣一愣,顿觉无语。
“卿卿很好。"长公主揉揉苏喃巧的脑袋,“乖,就叫这个了。”“不好。“苏喃巧认真摇头。
大抵是因为玉华山过分安全,让她彻底卸下防备,她脸上第一次露出倔强,小眉头皱着,坚定地说一一
“要叫苏喃巧。”
她不喜欢苏喃巧,但她必须是苏喃巧。
从孔嬷嬷老宅到苏府,再到王府,苏喃巧是她的名字,万一爹娘循着苏喃巧的名字找不到她,那就不得了!
什么都可以忍,小板凳可以忍耐一切,唯独等待爹娘这件事,她绝不退缩。苏喃巧低头凝视右手手腕的齿痕一-这是爹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守护爹娘寻来的线索,十五年来,从孔嬷嬷老宅到苏家,她熬的每一天都算数,等爹娘来接是她唯一的执念,支撑她保持人的形态,不至于坍塌崩坏。她会改名,等到爹娘来接她那天,她一定会有自己的名字。苏喃巧不对,卿卿也不对。她还要等等。
她第一次表现出不驯服的一面,偏偏就给华真长公主撞上。长公主想起刚才还说她不像垂光殿那样清冷不驯,转头就被打脸,不自觉嘴角抽抽,狠狠揉苏喃巧脑袋,同时冲赵抚衡翻白眼。赵抚衡没在意长公主,直直看着苏喃巧,眸底全是难以置信一-她居然舍不得那个名字,还口口声声念叨表哥。
她盯着那个齿痕看,是不是心里还装着表哥?她夜里对他那样,纯粹只是因为舒服?
隐隐约约,赵抚衡感到心口钝痛,就算穿着宫爹的大氅作为掩护,他也问不出口一-她估计不会撒谎,如果她说是,她喜欢表哥,依旧惦记着……又当如何?
赵抚衡默然伫立,说不出话。
华真长公主在一旁看乐子,不禁想起十六年前一一她的皇兄一一武德帝费尽心机哄不好一个女人…父子俩,何其相似。恰在此时,谢槊抵达。
女道引路带他到桃林酿酒处。
谢槊一眼看见苏喃巧,想起上巳节曾经单独护送,他理应继续避嫌,且,当夜是他失职,他无颜面对王爷和娘娘。
当时如果他再仔细一些,瞧出娘娘已经是王爷的人,将她带回王爷身边,娘娘就无须到在御帐前受辱,王爷更无须与东宫当众争夺。是他失职,该他补过。
谢槊亦听闻苏喃巧在打听他,更不敢贸然相见。远远止步,他请女道前去禀告王爷。
女道传话,赵抚衡正好借机离开。
将苏喃巧交给华真长公主,赵抚衡感觉自己竟似落荒而逃。桃林深处,谢槊将长信与在苏家见闻转述。山风呼啸,裹挟花瓣,柔软化作锋锐。
赵抚衡撕开信封,脆薄的信纸在风中"哗哗"振动。信中详述孔嬷嬷从皇后那里接手女婴,逼不得抚养之,她与女婴绝无瓜葛,且皇后娘娘有密旨一-只养她活命,不教她成人,不许教授琴棋书画、女红、女诫……
她遵旨照办,只当女婴是一张小板凳,未曾苛待也从未亲近,抚养女婴实在是被逼无奈,恳请看信之人不要株连孔家上下。长长一封信,满纸迫不得已。
赵抚衡只看到为虎作怅。
这是苏喃巧受难地证明,她从未被当做人来抚养,所有的古怪懵懂都有了解答。
赵抚衡遥遥凝视苏喃巧,他会为她讨回公道,今日先解决苏家。解下大氅,换回秦王装束,他以赵抚衡的姿态走向苏喃巧。这是他的私心,他希望当苏喃巧看到苏家轰然倒塌,欺辱她的人匍匐她脚下,在那了断过去,迎来新生的瞬间,陪伴她身边的男人是赵抚衡,而不是可笑的宫爹。
此时此刻,苏喃巧正研究华真长公主的黄表纸一一同样一张纸,长公主轻轻一搓,黄纸燃烧飞升,而苏喃巧苦苦哈哈搓痛手指头,把纸搓出洞,愣是搓不燃。
“改叫卿卿,姑母就教你。"长公主试图引诱。“不。“苏喃巧坚守阵地。
长公主又揉她脑袋,给她揉得毛绒绒。
苏喃巧一点都不躲,她喜欢被姑母柔软的手揉弄,还趁机又抽一张黄纸,换各种角度搓。
好气,还是搓不燃!
难不成姑母当真是仙人?
苏喃巧气鼓鼓的模样,引女道们偷笑,她们当然知道捻燃黄表纸的秘诀,可是乐呵呵谁都不说,就看她一脸懊丧,委实可爱。仙鹤闻不惯黄纸燃烧的气味,翩飞起落,远入云端。赵抚衡缓缓走来。
光泽莹润的绯色圆领袍反射山间日光。
苏喃巧心有所感,一眼认出王爷的脸,视线下移一一华丽锦袍被一条镶嵌美玉的腰带勒出一挺狼腰,那狼腰悬着佩剑,走一步,佩剑晃一晃。青天白日,苏喃巧却似透穿他锦袍,看到里面,想起前天夜里那场酣畅淋漓,一个冷战沿脊骨攀升,苏喃巧耳尖刷地红透,化作日光下一枚晶莹剔透的人玉。
赵抚衡走到她面前,看她小脸绯红,以为山风太烈,伸手探她额头。好大一只手,热烘烘地覆盖苏喃巧半张脸,她紧张到不能呼吸,睫毛在他手心颤动,像两只误入歧途的小蛾,频繁撞击他掌心。额头烫,呼气热,心跳也很快。
着凉了吗?赵抚衡眉心微蹙,将苏喃巧打横抱起。体温叠加,隔着纹饰繁复但丝滑轻薄的衣裳,娇娇软肉填补赵抚衡肌肉的沟壑,苏喃巧冷战一个接着一个。
她发抖,赵抚衡以为她体弱受寒,用力拥得更紧,把她的小脑袋按进胸口。“要走了?"华真长公主问。
“嗯。“赵抚衡点头,“有点事要办。”
苏喃巧眯起来的双眸一下子弹开,想说怎么就要走了?宫爹呢?她不能扔下宫爹自己走。
不敢质疑赵抚衡,她用眼神询问长公主。
姑母,宫爹呢?苏喃巧的睫毛盈着困惑。
华真长公主也很困惑。
侄媳妇伏在大侄儿胸口,小腰纤软,粉靥明秀,眉眼比之方才生出无限媚态,小两口看起来娇情脉脉,恩爱情浓,为何要玩那不着调的宫爹游戏?“问他。"华真长公主挑眉,示意苏喃巧问赵抚衡。苏喃巧听了,以为姑母也害怕王爷,心底那点旖旎烟消云散。她的右手还撑在赵抚衡胸膛,此刻指尖微微颤抖,她脖子僵硬,抬不起头,转不过脸,更张不开嘴。
除了往他身上爬,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他有时候凶,有时候温柔,还说话不算话,全无规律可循。
琢磨不透最可怕。
苏喃巧耷拉着脑袋,手指无意识蜷缩,指尖划过赵抚衡锦袍。赵抚衡轻轻握住她五指的慌张。
“跟姑母道别。”他温声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