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悦是被冻醒的,意识朦胧地掀开眼皮,发现自己正坐在驾驶证考试的候考厅里。
不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倏地完全睁开眼睛,打量周围。
只见空旷的房间内,她独自坐在排椅区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墙角的柜式空调呼呼运作着,19度的冷风拍打在她的身上。
前面几排分布着数十个后脑勺,安安静静,如同靠着座位摆放的假人。
最前方,一只巨大的黑色电子屏幕将整面墙壁占满,亮红色的表格与文字异常刺眼。
表格的第一列是密密麻麻的姓名,“盛悦”两个字清晰地藏匿在其中———
姓名:盛悦|性别:女|车号:暂无|状态:等待考试。
表格的上方赫然写着一行加粗标题:
无限公路大学入学考试车辆分配表。
……
候考厅的左右两侧分别开着一扇玻璃门,其中一扇门的上方贴着“考场入口”的牌子,另一扇门贴着“候考厅出入口”的牌子,并且门前设立着几只闸机。
盛悦看到外面的情景———
一片漆黑,黑洞洞的,让人生出一种是否真的还在地球上的错觉。
“草……这是什么情况?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人替盛悦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只见前排的候考生们终于有了动静,纷纷从靠背上坐直身体,很明显也是刚刚醒来。他们来回张望,逐渐意识到不对劲,不敢轻举妄动,害怕或激动地讨论了起来。
“这屏幕……无限公路大学是什么?这里不是科目二候考厅吗?入学考试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我正拎着桶下楼去洗澡呢,突然摔了一跤,然后就到这里了。”
“靠,老娘好不容易熬到大四,怎么又要入学了?!”
有人把脸彻底转向后方。
盛悦就连死亡时都没什么剧烈的表情,但此刻,她的脸上却骤然浮现出惊恐和狼狈。
她一个猛子弯下腰,迅猛得如同砍柴的樵夫,用双手捂住整张脸,控制着肩膀一抽一抽起来。
前排的人转过来时,就见最后一排独自坐着一名身形异常单薄的女生正在掩面抽泣着。
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垂落在脸颊两边,肤色白皙到几乎与后方的墙壁融为一体,两只竹竿一样细的胳膊撑在大腿上,仿佛只剩下皮和骨头,非常符合“纤弱病美人”的刻板审美。
白色短袖上的血点在此刻宛如朵朵绽放开的玫瑰,更加深了这种病态的美感。
光是看一眼,就足够惹人怜惜。
可惜,现在没人有心情欣赏美人垂泪,他们转回了头。
盛悦慢慢抬起脸,从指缝间露出一只漆黑无比的眼睛,见危机解除,她放下双手,露出一张惨绝人寰、足以把全场人吓晕的脸。
盛悦的长相和气质天生就有股浓烈的阴郁感,说得难听一点,就是长得像鬼。
为此,她在短短二十年间受尽了无数的误解和霸凌。
小学同学嘲笑她是被养父母捡回家的杀人魔女儿,邻居们议论她是恶鬼投胎天煞孤星、命硬克夫克亲,初中高中同学……那学校里流传的版本可就太多了。
反正无论在哪种环境,所有人遇到盛悦都会害怕和远离,她很讨厌遮住脸,仿佛自己的存在是错误的、不配被看见的一样,但是又不得不这么做,出门时,她永远得佩戴鸭舌帽和口罩。
就在这时,一道广播声在候考厅中响起:
【欢迎各位同学参加无限公路大学第154届入学考试,请考生们在座位上耐心等待,按照屏幕中的信息有序进入考场。】
冰冷的机械女音没有一丝情感起伏,她只停顿了片刻,便再次播报:
【请考生吴鑫、罗坤,立即前往站台搭乘13号公交车,参加考试。】
【请考生吴鑫、罗坤,立即前往站台搭乘13号公交车,参加考试。】
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第一批考试开始了。
*
排椅区靠前的一排中,有人缓慢地站了起来,所有考生立即看向他,目光跟随着他移动。
这是个胖男生,长着一圈络腮胡,戴着一副圆眼镜,他不停抹着眼泪,慢吞吞地在排椅区中横向行走,由于体型过宽,还特别磨蹭,途径的考生都把上半身往椅背上靠。
这应该就是吴鑫和罗坤其中之一。
盛悦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坐姿,她看到大屏中的文字紧跟着发生了变动:上述两名考生的信息紧挨在一起,车号从“暂无”变成了“13”,状态从“准备考试”变成了“立即上车”。
而他们的下一行,就是盛悦的名字。
过了许久,她微微皱起眉。
怎么只有一个人出去了?还有一名考生呢?
广播这时也再次提醒。
【请考生吴鑫,立即前往站台搭乘13号公交车,参加考试。】
良久,无人站起。
【请考生吴鑫,现在立即前往站台搭乘13号公交车,参加考试。】
还是无人站起。
“会不会是大屏信息有误,写错名字了?你们有没有人姓吴或是名鑫的?”
“你们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只要我们不去参加考试,一直待在这里,就不会有事?”
机械女音依旧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可盛悦却莫名能品出几分下最后通牒的意味。
就在一部分人已经心生侥幸,认为没有作为就可以逃过一劫时。
“嘭!”
巨响在排椅之间爆炸开来,同时爆炸的,还有一名男生的身体。
盛悦神色闪过震惊,眼睁睁看着猩红如同烟花一般高速四散,飞溅到天花板上,飞溅到排椅上,飞溅到考生们的身上脸上。
男生不见了,只剩下涂满屋子的鲜血。
铁锈味迅速弥漫,所有人却不受控制地大口呼吸起来。
紧接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声震耳欲聋。
这下,他们终于知道吴鑫在哪里了。
吴鑫的死亡彻底摧毁了一切自欺欺人的幻想,候考厅陷入一片混乱,有几名考生离开座位,从闸门的下面钻了过去,逃出候考厅。
盛悦视线在玻璃门外的白色物件上停留了一刻,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下颌绷紧。
笨蛋,这种时候就不要乱跑了!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接连响起几声惨叫,有鲜血溅在了玻璃门上。
剩余的考生本想跟着逃跑,这下彻底不敢动了,都哭着颤抖着、认命似地坐回座位上
电子屏幕再次出现文字变动:
【请考生盛悦,立即前往站台搭乘13号公交车,参加考试。】
【请考生盛悦,立即前往站台搭乘13号公交车,参加考试。】
盛悦抬起头,心中生出一股厌恶感:自己怎么被补位了……
她讨厌改变,谁也不清楚一点小小的改变,能引发多大的蝴蝶效应。
但一切已经发生,再怎么反感也没有意义,她站起身,微侧过头,用长发遮住脸,朝候考厅出入口走去。
“喂……你别去那里!”有考生惊恐地叫出来,“刚才那些人怎么死的,你没看到吗?!”
“血就在玻璃上,你眼瞎啊?还往那里走!”
“你们管她干什么,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想作死就让她去嘛!”
考生们将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全部转化成愤怒,宣泄在盛悦的身上。
盛悦全程不为所动,刷脸走出闸门,在众人厌蠢和不解的目光中,她推开玻璃门,伸出一只手,将张贴在外侧的白色纸张从玻璃上撕了下来,带回到门里。
盛悦飞速浏览一遍内容。
果然是这样。
众考生懵了:……她在干嘛?还有,她为什么没出事?
盛悦时刻注意角度,不漏出一丝自己的脸,回到候考厅里,将纸张随手丢给一名刚骂过她的考生,不疾不徐地朝考场入口走去。
那名考生把纸张翻过来一看,是候考厅注意事项!
【候考厅注意事项:
1.请考生严格按照广播顺序走出候考厅,其他时间切勿离开候考厅。
2.考生如若参加考试,请在3次广播之内从考场入口离开,并在站台上等待对应序号的公交车,乘车前往考场。
3.考生如若弃考,请在3次广播之内从闸门离开,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考生们互相传阅,看完后都感到自己的脸一阵发烫,他们看向考场入口,那名长发女生早已离开。
她本来就打算参加考试,所以根本没必要冒着风险去拿注意事项,莫非……她是为了他们才去拿的?
候考厅内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
盛悦掀开门,顿时一股充满恶意的阴冷扑面而来,她发丝飞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走到室外。
候考厅内的视线随着门被关上而彻底隔绝,一股巨大的黑暗和寂静将盛悦包裹起来,她仿佛掉入了真空。
但她却重重吐出了一口气,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果然还是一个人待着舒服,希望这个地方不会让她后悔刚才的选择。
其实,盛悦已经没那么想活了。
她的一生完全可以用黑色幽默和悲剧来形容,又惨又倒霉。
她大可以模仿那些死去考生的举动,然后被痛快地杀死,但是广播响起时,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参加考试。
无限公路……嗯……
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很像她兼职摸鱼常听的无限流小说。
哪怕长相只配当恶毒炮灰,盛悦也是有一颗想当爽文主角的心的。
算了,来都来了。
不去看看怪可惜。
*
夜色如墨水一般浓稠,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只露出一角。
一座褪色的站台矗立在路的中央,路灯悬挂,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时不时不稳地闪烁一下。站台前面,是浓郁的白雾。
络腮胡胖男此时正站在站台上抹眼泪,呜呜的哭泣声传过来。
盛悦皱起眉,刻意放慢脚步。
这时,远处兀地响起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
只见白雾中有黑影浮现,数秒后,一辆老旧的公交车从浓雾中缓慢地驶出来。
车内没有开灯,黑洞洞的,驾驶座位上空空如也,方向盘全程自动左右的摇晃着,伴随着金属的吱嘎吱嘎声,宛如一辆通往地狱的末班车。
络腮胡胖男立即被吓得呜咽一声,后背砸在站台上,捂住嘴。
公交车越来越近,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车身凹凸不平,一面上用红色喷漆画着一个巨大的数字“13”。
一个丝滑的转弯后,最终停在了站台的前方。
前后门在一阵短促的喷气声中啪地打开,示意考生尽快上车。
……怎么有这么多人?
盛悦表情瞬间变得抗拒,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脸,她的鸭舌帽和口罩没有跟着进入这里。
虽然驾驶位上是空的,但后面的乘客区却坐着不少身影。
她还以为这次考试只有她和胖男生两个……
不过转念一想,是自己先入为主了,这些乘客也许并不是人呢,便立马觉得可以接受了。
络腮胡胖男磨磨唧唧地从前门走上了车,盛悦赶过去,一只脚踏上台阶,听到公交车内传来一名男生的声音:
“别害怕,新人,我们也是考生,车上是安全的,等会儿会载我们去考场,你可以随便找个位置坐……”
什么,你们也是考生?为什么公交车上也会有考生?
盛悦愣住,脸夸的一下垮了下去,僵在原地。怎么办,她已经后悔了。
短短的几秒如同过去了数个小时,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听到前门又传来动静,男生:“啊,来了,也欢迎你......”说话的同时转过身。
男生留着短寸头,穿着黑色背心,看起来痞里痞气,他脸上带着友好的笑容,露出白牙。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了一名双手捂脸的女生走了进来,由于看不见路,女生额头磕在了杆子上,身形一顿。
短寸男的笑容愣了一下,倏地更灿烂了:“同学,你怎么了?要不要紧?”他还以为盛悦在哭。
盛悦对情绪很敏感,从他的语气中捕捉到了几分挑逗的意味,当即有点想吐。
希望看到我的脸后,你也能这么和我说话。
短寸男见女生没有回应自己,更来劲了,把络腮胡胖男晾在了一边,靠近一步,上下打量她。
虽然穿着宽松休闲的白T和卫裤,但光看这一头乌顺的长发,这纤细白皙的手指,还有这衣服下隐隐若现的身形就知道,这肯定是一位纤瘦柔弱的美人!
短寸男嘴角疯狂上扬,咳嗽了一声,声音尽可能地放轻柔:“你肯定很怕吧,不要怕啊,我们都是人类。”
盛悦:……是吗,那太失望了。
“好的人类,可以让一下吗,你挡到我的路了。”
短寸男没有让开,而是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这个给你,别再哭了,哭多了眼睛会肿,哭肿就不好看了。”
盛悦:……怎么办,有点想揍人了。
“我没有哭,你真的挡我的路了,还有,真心劝你一句,还是离我远一点比较好。”
短寸男以为女生是在欲拒还迎,又往前凑了一步,一只手抓上她的手腕:“来,我领你进去吧,我……”
盛悦:毁灭吧。
摆烂地放下双手。
短寸男心里乐开了花,刚准备说一大段暖男发言感动女生,结果没有任何防备地,他突然对上了一张苍白到令人发指的面庞。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确实是个大美人,五官如同精心雕琢的汉白玉像一般,让人挪不开眼。但是,皮肤实在是太苍白了,没有一丝血色,神情也太过于漠然,有一种空洞残忍的美感。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瘦削的脸边,发尾一直垂落到腰间,一黑一白两个极端的颜色叠加在一起,视觉冲击感极其强烈。
女生骨瘦如柴,穿着带血的白衣,眉头微蹙,嘴角朝下,两团浓郁的乌青上方,过大的眼瞳宛如黑洞,将一切美好甚至是魂魄都吞噬其中。
而这双眼瞳,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短寸男看。
短寸男一嘴的暖男发言被憋了回去,表情一阵抽搐,连带着全身都用力地打了一个哆嗦,炸膛般“鬼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叫了起来。
盛悦被口气熏到,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拉倒了。
短寸男表情惊恐,一屁股跌坐在过道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爬。
站在旁边的络腮胡胖男反应慢半拍,紧接着五官与胡子皱成一团,嘴巴大张:
“啊———!”
一串中气十足的海豚音拔地而起。
盛悦一个激灵,反被他吓了一跳,表情变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居然是你可以发出的声音吗……
两名男生整这么一出,公交车内的其余人原本面色疲惫地放空着,这时才把注意力投过来。
下一秒,尖叫声响彻整辆公交车,几欲将车顶掀翻,惨烈程度一点也不比候考厅里的弱。
盛悦看着众人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逃也似地往后面跑,她垂下脸:“麻烦……”
众人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短寸男也从过道上爬起来,和络腮胡胖男一起逃进人群中。
只有坐在后门后方第一排的两名女生,从始至终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捂住了耳朵。
其中一名肤色偏黑的女生靠窗坐着,戴着的一对民族风的银色流苏耳饰,在黑暗中闪着点点碎光。她翻了个白眼:“都别吵了,她是新来的考生,你们动动脑子,之前哪次是在考场外面遇到过鬼怪的?”
可是没人听她的,继续在那里尖叫。
不知是不是太吵了,盛悦的鼻子有一阵短暂的发酸,她懒得跟他们解释。
反正也不会听。
走到前排的一个单独位置上坐了下来,开始发呆。
又是一声短促的喷气声响起。
前后门被暴力地关上,一阵轻微的推背感后,公交车开始前进。
发出着仿佛随时都会报废的吱嘎声响,载着一车的惊恐和混乱,驶入茫茫白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