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号公交车(1 / 1)

道路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只路灯,为公交车提供着糟糕的照明,路灯的后面是一小段草地,再后面是树林,最后是浓雾。

车内已经安静了下来,狭小的空间内弥漫着一股令人如坐针毡的氛围。

直到它被打破:

“你好……”

盛悦身旁的过道里,响起一个小心翼翼的甜美嗓音。

盛悦保持托腮姿势不变,瞥了后面一眼,继续看窗外。

等待了片刻,女生也不气馁,接着道:“不好意思,刚才我们的反应太大了,肯定吓着你了吧。”

盛悦依旧不回应,显得冷默薄情。

女生:“那个……这个给你,一会儿的游戏会比较激烈,你披着头发会很难受的。”

盛悦的冷默夸叉一下碎掉了,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她缓缓坐直后背,转头看向这名女生。

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女生,长着一张圆圆的脸,一双圆圆的眼睛,正是坐在银耳饰女生旁边,另一名没有被她吓到的女生。

她嘴角噙着笑,手中拿着一只黑色的发绳递在盛悦面前。

这张笑脸让盛悦回想起初中时,主动来找自己说话的校花,那时,盛悦以为终于有人愿意和自己做朋友了,整天和校花粘在一起,结果没出一个星期,有一天,她在校园墙里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那本是一张她和校花去奶茶店的合照,校花却单独把她裁了出来,P上了恐怖的滤镜,充满恶意的评论在图片下方盖了近百层楼。

盛悦的冷默又回来了,心中的厌恶感愈发强烈,她皱起了眉头。

绝对不可能有人无条件对自己好,这个女生肯定另有所图,不能搭理她。

但是吧……

盛悦视线落在女生的手上。

她又的确很需要一只发绳,自己的那只在死亡时断掉了。

盛悦思考半晌,算了,还能有多糟糕呢,面不改色地接过发绳,盘起了头发。

动作迅速娴熟流畅,没过几秒便盘好了一个随性的低丸子头,整个人顿时清爽了许多。

昏黄的灯光照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加深了锋利的侧颜,脸颊两侧的长发被盘起,露出下颌线和左耳上的一只黑圆耳钉。空洞残忍的美感褪去,多出了几分稚嫩与活人气,终于有了点大学生的样子。

不过,面色还是过于苍白疲惫了。

圆脸女生望着盛悦的侧脸,心中唏嘘,多么好的女孩,这么年轻,本可以拥有大好的人生,却被病痛折磨成了皮包骨头……

不行,她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盛悦并不知道圆脸女生的脑补,放下手,看着她,眼中满是警惕。

圆脸女生这边,她已经单方面成为了这名新人的伙伴。既然接受了自己的发绳,那就是变相地同意了邀请,圆脸女生挽住盛悦麻杆一样的胳膊,动作十分小心:

“来,姐妹,跟我们一起坐吧,后面的游戏需要大家一起努力,所以还是早点熟悉彼此比较好。”

盛悦非常抗拒与人身体接触,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但是拿人手软,她再怎么不情愿,却还是强压下生理和心理的不适,被圆脸女生拉了起来,挽着胳膊朝公交车的后面走去。

被拽着走一路,盛悦面如死灰,虽然在别人的视角里,她的面瘫表情几乎没变过。

原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考生全都恢复了冷静,就近坐在了后面的位置上,他们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看着盛悦的神色都带着些心虚。

盛悦视线快速扫过他们,不再看,虽然藏得很隐蔽,但她知道,这些人还是怕她的。

圆脸女生挽着盛悦坐到银耳饰女生的后排,她乐呵呵的,握着盛悦的手,刚张开嘴准备说话,那名短寸男就走了过来,抢先开了口:“抱歉,是我刚才太警惕了,练过几年拳击,神经比较敏感,所以反应才会这么大,你不要见怪啊。”

盛悦:“……”

圆脸女生:“……”嘴巴还保持着微张的状态,看向短寸男,表情写满了无语。

短寸男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好,我叫刘折,第三次参加游戏,你叫什么名字?”

盛悦没有回答,挑眉,看向圆脸女生:“什么第三次?”

圆脸女生神情恢复正常,道:“考试……”

“考试一共有五次机会,内容为随机小游戏,难度还挺大的,不过不用太担心,咱们只要通关其中一次就行了。”刘折再一次插话:

“你看,看到自己左手虎口处的’正’字图案了吗?每参加一次游戏,笔画就会减少一个,你看我的,这代表我已经参加过两次游戏了。”

“这也意味着你失败了两次。”银耳饰女生的话从前排飘了过来。

刘折:“……对,失败是成功的基石。”

银耳饰女生、圆脸女生:“……”

盛悦:“……”

也不知道是嘴硬,还是真傻叉。

圆脸女生一连翻了好几个白眼,等刘折说完,并且带着一脸求赞赏的笑容时,盛悦看向圆脸女生,又问了一遍:“什么第三次?”

圆脸女生知道盛悦是在为自己出气,笑着把解释又说了一遍,盛悦全程认真地听着,最后摆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哦……是这样啊,谢……谢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其变扭,但是没办法,演戏得演全。

圆脸女生眼睛眯成月牙形状:“害,跟我客气啥~”

这回轮到刘折表情变得难看了,他撇了撇嘴,回到座位上。

坐在刘折旁边的是一名锡纸烫发型的男生,男生与刘折一起参加了两场游戏,结成了同伴,他气呼呼地道:“一个个拽什么?把我刘哥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刘折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别气:“没关系,女孩子总是喜欢抱团在一起的,考试的时候咱们好好表现,保护她们,她们自然就知道咱们的好了。”

锡纸烫男生受教了,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刘哥。”

圆脸女生这边,她不仅解释了“正”字的含义,还补充了很多信息。盛悦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所有人都是华国各地高校的大学生,在现实世界死亡后进入到这里。

入学考试的内容是连续五次参加不同的小游戏,如果一次游戏失败了,他们就会回到公交车上,兜一个大圈子返回站台。由于每次游戏都会有考生死亡,因此公交车会接上新考生补齐人数,再前往下一场的游戏地点。

至于无限公路大学到底是什么,他们也不清楚,游戏通关后又会去哪里,她只听上一场的考生说过,通关的考生会单独离开,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信息了。

“我也是说给你听的哦。”圆脸女生看向独自坐着的络腮胡胖男,后者已经哭懵了,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圆脸女生说完,脸转回盛悦面前:“你好呀,我叫陈语圆,今年19岁,在首都上大一,这是我的第二次游戏。”

她偏了偏头:“坐在前面的那位美女姐姐叫夏凉,也是第二次游戏,我和她一起上的车。我老菜了,但是她很厉害,上一场游戏基本就是她带飞我们所有人,离通关就差了一点点。”

叫夏凉的银耳饰女生把脸转过来,隔着座位的间隙瞪陈语圆:“你还知道啊,拜托这次游戏支棱一点,咱们争取早点通关。”

运动废物陈语圆心虚地对了对手指:“我尽量……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盛悦意识到后面一句是在问自己,顿了顿,回答:“成敏。”

不管如何,还是先不要报真名比较好。

陈语圆眼睛亮了:“我们同姓耶。”

盛悦:不,我们才不是。

立即补充:“成立的成,后鼻音。”

陈语圆缠上盛悦的胳膊,故意说重后鼻音:“那好吧,成敏小姐姐,我们一起加油吧~”

盛悦的身体如同石膏一般僵住:“……”

不要,她才不要和你一起加油!

她心中闪过一万个后悔,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冷血一点才对,现在好了,彻底被缠上了。

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

公交车行驶到一个写着44号考场的路牌前停下,前后门打开。

夏凉活动脖子和手腕:“到了,咱们走吧。”

陈语圆的笑容收敛了很多,表情弥漫上些许紧张:“来吧成敏。”

盛悦:……不来。

所有人陆续下车,最后一个人双脚刚踏在路面上,车门关了起来,被吹了一屁股的风。公交车继续朝前行驶,很快融入白雾中,将这群大学生撇在了荒郊野路。

盛悦数了数,加上她一共有九名考生,除了陈语圆、夏凉、刘折、锡纸烫男、飙海豚音的络腮胡胖男,还有两名明显是同伴的女生,短发女生和低马尾女生。

短发女生看着比较冷静,但一旁低马尾女生的状态却很不好,神情在隐忍着痛苦,脸上有干涸的泪痕,像是已经哭得流不出眼泪了。

盛悦下车的时候看到她虎口处的图案,“正”字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一”———这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落单的高个子男生,他的模样气质出众,穿着一身黑,发型明显是抓过的,有种简单却时髦的感觉。

盛悦记得大学里的服装表演专业,有很多男模特都爱这么打扮。

“大家快来,我发现了一条小路,应该是通往游戏的入口。”

刘折聒噪的声音在队伍中传开,他手指着路牌旁的草地上,一条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青石板小路。

除了锡纸烫男,其余人都没有心思再陪他闹,聚集过去,只见青石板小路约有三米宽,笔直地延伸进雾里。

夏凉推了推堵在路口的刘折:“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刘折:“好,不过你们先走,我先系个鞋带,有点松了。”说完往旁边跨出几步,让出路,蹲下。

夏凉、陈语圆:“……”真是吐槽他都会觉得膈应。

刘折假模假样地系完鞋带,站起来,就见其余考生已经形成好了站位,上一场游戏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是这么站的。

夏凉在最前面,陈语圆缠住新人的胳膊站在第二排,其余人三三两两地依次往后叠加,锡纸烫男已经选了个中间最安全的位置站好,刘折赶紧跑过去,挤到他的旁边。

九名考生形成紧密的一大团,随着夏凉第一个迈出步子,所有人忐忑地朝浓雾中走去———

沙沙沙。

寂静的环境中,鞋底摩擦在青石板砖上,每发出一下声音,众人紧绷的心弦就被弹拨一下。

陈语圆完全贴在盛悦的身上:“我好怕……”但是并没有把自身的重量压上去,相反,她还使着点劲把盛悦往前带。

盛悦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渐渐地,路的两侧开始出现古楼,隐约可以看见前方,路的右侧,悬挂着两团扁圆的红光。

这形状……是灯笼。

“咳咳……什么味道?”

打头阵的夏凉倏地皱起脸,捏住鼻子,随后,考生们纷纷露出被熏到的表情。

这气味不是突然飘过来的,而是深深融进了空气里,他们只是走入了这些空气的范围内,越往前越浓烈。

盛悦捂住口鼻,咳嗽两声,这气味腐臭潮湿,像是有相当数量的肉集体腐烂,并在空气不流通的地方放置了很久。即使捂住口鼻,气味却依旧能闻得到,她只能尽量小口呼吸。

陈语圆看盛悦咳嗽得厉害,仿佛都要把骨头咳断了,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这该死的病。

“呕———!”排在队伍末尾的络腮胡胖男停下脚步,弯腰一阵干呕,他声音中带着哭腔,“不行,我实在受不了了!”说完拔腿往回跑。

所有人停下来看他,一旁的男模哥伸出手:“喂,你别乱跑,快回来。”

络腮胡胖男不听,一个劲往回跑,本以为会看到熟悉的马路,不曾想一头撞到坚硬平整的物体上,往回弹了一下,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他揉了揉疼痛的额头,看清前方是什么后,睁大眼睛惨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海豚音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全员捂住耳朵。

盛悦:这简直就是噪声污染。

“怎么了?”他们赶紧跑过去,就见一堵由砖头砌成的墙壁突兀地出现,连接着两侧的古楼,将出去的路完全封死。

“是鬼打墙!我们被困住了!”刘折声音都哑了。

“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封住出口,游戏结束以后才能出去。”夏凉冷静地分析,“既然出不去,那就往前走吧。”

众人只得重新深入。

行至六七米,他们来到了红灯笼悬挂的地方,停下脚步。

盛悦四处打量,眼中满是好奇。

这是一座T字形的路口,由两条不同的青石板路垂直相交而成,他们走过来的那条小路便是“T”的右横边。

站在路口环视半圈,三条方向的岔路全部淹没在黑暗之中,看不见尽头。

而路口的前方,座落着一座老旧的四合宅院。

那两只破了洞的大红灯笼就挂在院门前的两侧,作为唯一的光源,照亮着门前的一小片区域,同样摆放在门两侧的,还有两尊掉漆的石狮子。

盛悦低下头,与四合院平行的这条路很窄,三米宽左右,青石板小且密集。

而正对着四合院大门的这条路就宽多了,约莫有十米,石板是较大的正方形,路两侧可以看到双层古楼,很像景点里的商业古街。

只不过这些古楼全都门窗紧闭,像废弃了许久。

夜空中,圆月摆脱了云层露了出来,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只怪兽的橙色独眼俯瞰着大地。

盛悦注视良久,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络腮胡胖男眼泪哗啦啦地流,颤声问:“现、现在怎么办?”

短发女生也参加过三次游戏,颇有经验地回答:“进入游戏场地后,没有广播介绍游戏规则,那就需要我们找到关键NPC。”

关键NPC?

所有人同时看向四合院门,那大概率就在这里面了。

顿时以夏凉为首,考生们重新调整了站位,朝院门走去。

夏凉踏上两级台阶,站在光秃秃的门板前,回头看了陈语圆一眼,得到对方坚定的眼神后,她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门板推开。

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听:

吱嘎———

粗嘎的声音响起,四合院的内部缓缓展露在众人眼前。

盛悦眨了眨眼睛,顿时有点失望,没想到外面鬼气森森的,院子里面倒是灯火通明,亮敞得不得了。

只见被房屋包围的中间空地上,一位身穿浅灰色长袍马褂,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此时正背着手、愁眉苦脸地来回踱步。

夏凉一只脚跨进门槛,刘折和锡纸烫男见里面没有危险,也不怕了,重新往前挤,直接把盛悦挤出了队伍。

刘折和夏凉并排站到院门口,而锡纸烫男挤到陈语圆的旁边。

陈语圆瞪锡纸烫男:“你干什么?!”

锡纸烫男语气无辜:“嘘,小声一点,别惹来什么怪物……她是新人,让她站到最后呗,这样还能保护到她。”

盛悦:……呵,这时候又要保护新人了。

陈语圆:“你……!”被盛悦拉住。

后者无所谓道:“没关系,你们有经验,在前面好了,我去最后。”说着趁机将胳膊从陈语圆的双手中抽了出来。

啊……解放了。

有时候宁愿受一点委屈,盛悦也不想被人粘着。

陈语圆又要往面前凑:“那我也去后面好了,陪着你。”

盛悦连忙制止她,思索片刻,在她的耳边小声说了句:“你就在前面待着,别让那两个傻叉占便宜。”

两个傻叉:“……”我们还在旁边呢。

陈语圆白了他们一眼,道:“……那好吧,你要小心啊。”

于是,盛悦终于得以摆脱掉她,一身轻松地走到了队伍的末尾,络腮胡胖男见这名长相恐怖的新人过来,烧水壶似地嘤了一声。

随着门彻底推开,所有人伸着脖子往四合院里张望。

灰袍男人看到有人来访,“啊!”的一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冲迎上来,一惊一乍把所有人都吓得一抖。

低马尾女生神经紧绷着,立即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太好了!你们可算来了!等了我好久!”

灰袍男人径直朝夏凉冲过去,冲到近处时被她面无表情的一个巴掌扇中,丝滑地改变了轨道,扑在了刘折的怀里,开始嗷嗷哭。

刘折看了她一眼,心里嫌弃,但面上还是保持热心的态度,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灰袍男人抬起脸,望向刘折,八字眉下,两行泪水哗哗地流着,他激动道:“就快开始了!就快开始了!那群怪物就要找上门来了!”

怪物?

盛悦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猜测。

“什么怪物?”夏凉沉眸问。

灰袍男人崩溃地哭嚎:“僵尸!有好多僵尸!它们来索我的命了!诸位道长快救救我!”

盛悦:“……”

啊,还真给自己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