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合一(修)(1 / 1)

第17章三更合一(修)

因着是单独说话的缘由,并未关门,周安也守在门口。夜风从院子里窜进来,穿过屏风,,拂过衣袂,带着竹叶的清气。方才还只是略有所感,这会儿静下来,那凉意便顺着脊背爬上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拿羽毛在皮肤上轻轻划过。

秦式微没有推辞,她挪步到小桌前,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桌案是黄花梨的,纹路细腻,触手生温,比她在溪头乡见过的任何一件家具都好。她心里暗暗估量着这套桌椅的价值,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眼,轻声道:“多谢公子。”她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微微的涩,旋即化作一股清冽的甘甜,在舌尖上打了个转,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连指尖都跟着热了。

这茶的味道她从未尝过一-不是溪头乡那种粗粝的炒青,也不是县衙里郑婆子珍藏的春茶。它有一种极淡的花香,不是桂花,不是梅花,倒像是…她说不清,只觉得那香气清远悠长。

她将茶盏放得远了些,没看出这茶的品种,猜想或是少见的名贵茶种。“寻常茶而已。“对面的声音不紧不慢,“五钱一包。”秦式微愣了一下,抬起眼。她没想到这位张公子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一一她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间扫过茶汤。

她看向他,正对上那双温和的眸子。他回望过来,眼里带着几分关切。“若是味道不佳,可换壶茶。"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平平常常的、自然而然的体贴。

秦式微摇了摇头,把心里那点窘迫压下去,端起茶盏,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不用了,我很喜欢。"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她放下茶盏,抬起头,正色道:“今日的事,多谢公子。若非公子安排德役,还有大夫,我孤身一人,不知如何办才好。“她的语气很真诚,感激是真的感激。可她心里,却有别的疑惑。

她存了几分问询的心思。为何自己的所作所为,对面这人始终知晓?还提前安排了人手?从医馆到大夫,从药膏到皂隶,桩桩件件都像是掐着点儿等着她。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一一像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看着她。“秦娘子所意,我知晓了。"张公子并未恼怒,反倒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怕娘子不熟悉此地人情,恐有闪失,便让周安远远跟着,却未曾事先告知,是我不妥。”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不急不缓地流进耳朵里。

这般坦然,秦式微倒有些接不住招了。她本以为会听到一番解释,或是几句冠冕堂皇的托词,没想到他直接认了,还认错。这份坦荡,反倒让她准备好的那些话都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攥,又松开。若是没有他派的人跟着,今日荷娘母子怕是逃不出来。这份恩情,她记着。可被人盯着的感觉,又让她心里头不太舒服。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两股绳子拧着,拧得她有些烦躁。她纠结了半刻,才又开口,这回问的是另一个疑惑:“那公子送我那四个字,是何意?”

所行慎思。这四个字从方妈妈嘴里转述出来时,她就觉得不对。后来在街上听见那打骂声,看见那孩子,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一-可她还是去了车马店,还是去问了路。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是不是早就看出了她心里的那点盘算?

孰料这回对面却没有说话。

秦式微看着他,看见他伸出手,从旁边的坐垫上拿起一封信。那动作不急不缓,修长的手指搭在信封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白檀念珠,珠子不大,颗颗圆润,颜色已从新木的浅黄变成了深沉的褐色,包浆厚实,显然是常年佩戴的。

奇怪的是中央夹着一枚玉蝶,白玉质地,内侧已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随着他的动作,她隐约闻到一股清苦的香气。他将信递过来。

秦式微接过,低头一看,信封上没有字。她抽出里头的信纸,展开,只看到上面的人名,便是眸光一颤。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而韧,透着光能看见帘纹。上面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锋棱,可让她手指发抖的,不是字,是字里行间的内容。信上写的是溪头乡近日的查户情形。她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见自己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秦氏式微,母亡,无宗族,无户籍,于还香火后一日失踪,不知去向,县衙已发文书,着各州县协助查访。她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再往下看,是另一件事。隔壁村一个姓朱的流汉,被人打了手脚,扔在山脚下。据他娘说,这孽子平时无甚大错,就是喜欢出去闲逛,四处张望。那日近迟没回来,她便去寻,找了半日,在霞山下发现了他,右手血肉模糊,人已经昏死过去。她好不容易请了大夫,又花了许多银子,脚接上了,右手却不能同常人一般无二。那老妇跪在县衙门口哭诉,恳请县令一定要查出凶手。信末,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两个篆字一一陆闻涉。秦式微看着那两个字,牙根咬得发酸。

姓陆的这厮,如今还不放过她!

她以为跑出来就没事了,以为上了船就安全了,没想到他居然将这件事查了出来,还寄信给了面前之人。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是今日,还是昨日?这位张公子收到信时是什么反应?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犯了事,才让周安跟着她,才送她那四个字?

她心里头乱成一团,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同时拿不定主意,这位张公子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她虽未犯人命,可打断了那无赖的手,又私办路引逃跑一一这两条,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她喝一壶的。若是他要叫来官府把她捉了,也是情理之中,她无话可说。话虽如此,就让她如此认命,她也不愿。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着从进门到如今,对面这人的神态动作。怎么看也是君子之风,就是不知晓有几分真。她决定赌一把。

秦式微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珠簌簌地滚下来,顺着脸颊淌。她没有去擦,只咬着唇,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她没有作认错状,也没有求饶,只是坐在那儿,泪流满面,倔强地抿着唇。

“姓朱的无赖,"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自我娘去世后,便时常来篱笆外试探。有一日甚至想翻墙而入,幸亏吴婶来寻我,他才跑了。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村里没有人肯替我出头。我去找过族老,族老说没有真凭实据,不好说什么。我去找过里正,里正说他又没翻进来,等翻进来了再说。我无人可帮,只得咬牙忍气吞声,每日夜里都把门栓了又栓,窗子也拿木板钉死。”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却还是强撑着往下说。“谁曾想,那日我去山上祭奠我娘,回来的路上,又遇上了他。他喝了酒,满身酒气,拦在路上不让我走。我求他放过我,他不听,还笑着说这山上没有旁人,叫破了天也没人来。我害怕极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摸到随身带的擀面杖,趁他不备,砸了他的头,把他砸晕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陷在回忆里,又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我那时候又怕又气,想起他这些日子做的那些事,想起我求告无门的日子,想起我娘若是在世,何至于此一一我怒上心头,就拿擀面杖砸了他的手脚。可我……”

她抬起眼,泪眼朦胧地看着对面的人,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不甘,也带着几分无助的辩解:“可我未曾断他右手啊……我只是砸了几下,出了气就走了。他手断了,定是他从山上滚下去摔的,或是后来又被别人打了。我虽恨他,可我没有那个力气打断他的骨头…”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阵压抑的哽咽。她仰着脸看他,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嘴唇咬得发白,眼里满是委屈,却又偏偏故作坚韧,不肯低头。

张应殊看着她,目光依旧温和,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似乎在判断她话真假。

秦式微被他这样看着,边哭着,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倒像是自己在唱独角戏一般。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咬着牙,把最后那点倔强也收起来,垂下眼,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是公子不信,只管命人把我捆了,送回溪头乡论处便是。我虽犯了法,可我说的句句是真,没有半句假话。”她说完,闭上眼,各种胡乱心思闪过,若是他不肯饶她,自己也只好忘恩负义一回,先迷倒他再说。

屋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响声,能听见桌上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一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那个声音才响起来。“你说那朱流汉喝了酒,拦在路上不让你走,你趁他不备,用擀面杖砸了他的头,把他砸晕了。既已砸晕,为何还要砸他的手?”秦式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她不能说是因为恨极一一恨极了便要下死手,那就坐实了她故意伤人,不占理。她也不能说是怕他醒来再追--人都晕了,还追什么?这两个答案,哪一个都经不起推敲。“我…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他醒来还要害我,便想着把他的手脚砸伤了,他就追不上我了。”“你方才说你害怕得紧,拿了擀面杖趁他不备才敢动手。"张应殊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害怕得紧的孤女,打晕了歹人,不想着赶紧逃走,反倒留下来,把他的手脚一一砸伤。砸完之后,还不忘把擀面杖带走--你方才说,你是摸到随身带的擀面杖,既是从家中带出来的,想必后来又带回去了。”他说着,微微一顿,像是在等她想清楚这其中的关窍。“一个害怕得紧的人,行事竟这般有条不紊。秦娘子,你不觉得这有些说不通吗?”

秦式微的呼吸一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她太想把这件事说圆了,太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弱女子,太想让对面这人同情她、怜悯她一-可她忘了,说得太圆的谎,反而最经不起推敲。

真正的害怕是慌不择路的,是打晕了人便扔了棍子就跑的,哪还会记得把手脚都砸一遍,哪还会记得把凶器带回家?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同时明白了一件事-一这封信,他恐怕早已看过不止一遍。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只读到了表面,而他读到的,是信里没写出来的东西,是她方才那番话里所有站不住脚的地方。

她方才那番哭诉,那番委屈,那番倔强,在他眼里,恐怕就像台上的戏子一般,唱念做打俱全,却唯独少了真。

她垂下眼,不再哭了,不再辩解。

这人明明生得一副圣父相,眉眼温和得像庙里的菩萨,可说起话来,怎么跟判案的阎罗似的?一字一句,不偏不倚,专往她话里的漏洞上戳。她心中叹了口气,约莫要遭在这里了。可荷娘母子还没安顿好,泉生还在医馆里睡着,方妈妈一个人照看着,她若是被抓走了一一

她正想着,那个声音才响了起来。

“累了一日,回去歇着吧。”

秦式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动,心里头转了好几转,以为他说的是明日便送她走。她咬了咬牙,开口道:“我虽有罪,可荷娘母子无辜。她身上还有伤,那孩子才六岁,什么都不懂。还请公子能好生安顿她们,等我……等我走了,别让她们流落街头。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发颤,这回不是装的,是真急了。张应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她似的。他绕过书桌,走到旁边的衣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件青色大氅。那大氅是素面的,没有花纹,只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看着就厚实暖和。他走回来,将大氅轻轻放在她身边,没有递到她手里,也没有帮她披上,只是放在那儿,让她自己拿。“我送你四个字,"他说,“不是怕你作恶,而是怕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今日所见,是我过分揣测了。”

他顿了顿,又道:“船上采买已够,明日一早便启程。之后会一直往京师去,中间不再停靠。”

秦式微听明白了。

他没有要送她走的意思。那封信,那番话,那些戳穿她谎言的追问一一都过去了。她还是可以留在船上,还是可以跟着他们往京师去。明明是好事,她却有些迷蒙,无措地拿过那件青色大氅,厚实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衣架上残留的一点熏香。她抱在怀里,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多谢公子。”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屏风边上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书桌前,灯火映在他身上,把那件素白的袍子照出一层暖色的光。他没有看她,正低头收拾桌上那封信,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收回目光,出了门。

院子里,夜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地响,她忍不住打了个颤,把大氅披在身上,很大,裹住了她整个人,像一件厚厚的壳。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出了院门。

周安还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冲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秦式微冲他勉强笑了笑,裹紧大氅,往医馆的方向走去。

她走后,周安进了屋。

他看见主子正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封信,目光落在信纸上,不知在想什么。周安没有出声,只垂手站在一旁等着。过了一会儿,张应殊将信递给他,语气平淡:“烧了吧。”周安接过信,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道:“秦娘子真是可怜,遭了这么多事,还依旧含着善心。今儿个为了救那对母子,跑了一整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方才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张应殊没有说话。

周安跟了他多年,知道他这个沉默的意思一一不是不想说,是在想怎么说。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主子开口了。“她方才的话,三分真。”

周安一愣:“三分真?”

张应殊没有再细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周安想了想,又道:“可那朱无赖确实该死。秦娘子一个孤女,无人依靠,能怎么办?换了旁人,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心里却有些犯嘀咕,自家主人性格他清楚,平日温和,但对于此等事,绝不会姑息,却不知为何对秦娘子网开一面。

张应殊沉默片刻,忽然道:“总归是未及笄的孩子。如若相歌还在,今年也该十五了。”

周安闻言,心也忍不住隐隐作痛。

相歌小姐。张家的明珠,主子唯一的嫡亲妹妹,多好的人啊。他想起相歌小姐的模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主子最疼这个妹妹,出门回来总要给她带些小玩意儿。有一回带了一匣子扬州的糖,小姐吃多了,牙疼了三天,主子还被夫人骂了。周安叹了口气,没有再言。

“替我研墨吧。"张应殊说。

秦式微从小院出来,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地响。直到走出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院的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一点,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站在那儿看了片刻,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番对话。她总觉得,若是放在旁人面前,自己那番说辞定能骗过去一一哭得恰到好处,委屈得恰到好处,倔强得也恰到好处。

可在这位张公子面前,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显露着,像被太阳照着的雪,一点儿藏不住。

然而他最后还是放过了她。

想到他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看人时不带锋芒,倒有种说不出的温和一一幻视自家长辈一般。

她摇了摇头,暗笑自己脑补过度。看他模样,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哪来的长辈气?自己却忘了,如今自个儿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娘子。在他眼里,怕是跟泉生差不多大,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秦式微回到香荷那间屋子去,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香荷还没醒。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蜡黄的,可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一起一伏的,不像方才那样急促了。被褥掖得整整齐齐,是她走时方妈妈整理过的样子。泉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床榻边,蜷缩在脚踏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脑袋枕着胳膊,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看着怪可怜的。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她转身去了隔壁屋子。这是方妈妈给她安排的住处,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大氅抱在怀里,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个地方挂起来,可屋里连个衣架都没有。放在椅子上吧,又有一半要拖在地上,她有点舍不得。这大氅的料子极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片云,若是拖在地上蹭脏了,她可赔不起。最后她只好把大氅放在唯一能完整放下它的地方一一床榻上。青色的大氅铺开来,占了半张床,像一片软软的草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青色发了会儿呆。

想到那个姓朱的,秦式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那日她去山上给她娘扫墓。她娘的坟在霞山半腰,是她和吴三婶一起选的,背山面水,视野开阔。她娘生前就喜欢敞亮的地方,不喜欢憋屈着。她带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壶她娘爱喝的米酒,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上爬。走到坟前,她愣住了。

坟头的土是新的一-不是新翻的,是被人刨过的。墓碑歪了,碑前的供桌被掀翻在地,香炉滚到草丛里,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坟头,看着那个露出来的棺材角,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冻住了,又一下子烧开了。

后来她去山下打听才知道是那个姓朱的。那无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说她娘当年是从京城来的,身上带着不少好东西,死后都陪葬了。他趁着夜里没人,扛着锄头上山,把她娘的坟刨了。

秦式微回到家,从灶台上拿了那根擀面杖,揣在袖子里。那根擀面杖是她娘用的,用了十几年,木头都被手心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她娘的手。

她没有去找里正,没有去找族老。她谁都没有找,因为她知道找了也没用。姓朱的是本地人,有家有业,有娘有亲戚。而她,不过是个外来的孤女,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宗族,没有靠山。她的话,没有人会信。她的委屈,没有人会在意。

她只是等着。

等了好几天,终于在山下等到了他。姓朱的从山上下来,满身酒气,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应该是从别的坟过来,说什么“穷鬼一个,什么陪葬品都没有,白费老子的力气。

他一转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油腻腻的,像一块放了一整天的猪油,让人看了就想吐。“哟,这不是秦家丫头吗?来找你娘?你娘坟里头啥都没有,穷得叮当响,你可别怪老子一”她冷静得过分,回过神来的时候,擀面杖已经砸在了他的头上。他倒在地上,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还在骂骂咧咧。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扭曲的、满是酒气、满是恶意的脸,看着他沾满泥土的手一一那双手刨过她娘的坟,掀过她娘的棺材。她蹲下去,举起擀面杖,砸在他的手上。

一下。

她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两下。

他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三下。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果。她想过。她想过很多次。可她娘教过她一一做人要活得敞亮。若是连自己娘的坟被人刨了都要忍气吞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娘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怕过。她也不怕。

姓朱的这件事,她算过了。她不后悔。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被陆闻涉翻出来,写进信里,送到张公子面前。想到这里,秦式微起身,从怀里摸出那两样东西一一一块玉佩,一张信纸。这是她从溪头乡带出来的,走时从她娘灵位下头的暗格里取的。那暗格做得很隐蔽,是她娘亲手打的,藏在一层活动的木板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玉佩不大,成色说不上多好,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青,雕工倒是精细,正面是一株兰草,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翟”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在桌上,又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得很,一看就是她娘写的。她娘的字向来如此,跟她的脾气一样,急急火火的,恨不得一笔写成个龙卷风。“你愿认这门亲事,便去寻他,你若不愿认,便将玉佩拿去,翟家要脸面,定会给你退亲礼,少说千两银子。拿着银子,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生过日子。”

似乎怕她不答应,底下又添了一行,字迹端正了许多,一笔一画都透着郑重:

“算是替我还债。”

秦式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那个小本本一一她已经还完了。她假装没看见,把纸折起来,手指压过折痕,正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翻到背面,又瞧见一行字:

“你不去,小心我托梦给你一-半夜坐你床头,絮叨你一宿,你躲哪儿我跟到哪儿。”

…好个明晃晃的威胁。

秦式微沉默了很久。眼前像是又浮现出她娘撒泼打滚的模样--叉着腰,嗓门能掀翻屋顶,骂完人还能面不改色地去隔壁借碗酱油。她忍不住想,这性格到底是谁惯的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玉佩和纸都收好,塞回怀里,贴身藏着。或许真是天意使然,她命中注定要去京师走这一趟。

算了,就当是看在千两银子的份上,都够她回来给她娘立一座很好的坟了。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陆闻涉那张脸,似笑非笑,令人生寒;一会儿是张公子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一会儿又变成她娘,伸着指头点她的额头,骂她没出息,京城里荣华富贵摆在那儿,她都不肯去争一争。

最后,画面慢慢暗下来,凝成她娘临死前几日的那个雨夜。她娘出了趟远门,回来时浑身湿透,雨大得像是天漏了。她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袍摆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白得吓人。那个画面一直卡在她脑子里,怎么都过不去。与此同时,溪头乡县衙,却是另一番光景。日头才升起,明晃晃地照着县衙的青砖灰瓦,照着院子里堆得小山似的户籍册子,照着甘县令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站在院子里,一手拿着帕子擦汗,一手指挥着焦里正把账簿往马车上搬,嘴里不停念叨着:“轻点儿放,轻点儿放!那本是老册子,撕坏了你赔?”

焦里正应着,指挥衙役们一捆一捆地往上搬。甘县令偷空往大堂那边看了一限一-高座上那人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份文书,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可甘县令这些日子下来,多少摸出些门道来:这位陆大人看着是在看文书,实则是在出神。他的目光虽然是落在纸面上的,可那眼神是空的,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甘县令心里头嘀咕:何方神仙能引得这位陆阎王如此啊?他想起前几日的事,后背又是一阵发凉。那日陆闻涉病了,他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伺候。要知道,这位贵公子若是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他这顶乌纱帽就别想要了。他让厨房熬了参汤,又让人去请了县里最好的大夫,自己亲自端着汤去送一一结果被良平拦在门外,说大人需要静养。他只好在门外守着,急得团团转。

结果这位陆大人病的第二天,良平就领着一队衙役出去了,说是要抓重犯。甘县令吓得心尖尖都在颤一一什么重犯?他的地盘上什么时候出了重犯?他追着良平问,良平只丢下一句“大人吩咐的”,就带着人走了。好在只折腾了一日,人抓没抓着他不知道,只知道良平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陆闻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后来陆闻涉病好了,便开始清理乡里的流户。甘县令只得照办,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查,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查完了,当夜陆闻涉又把他唤了去。他至今还记得那夜的情形。他站在书房里,陆闻涉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轻飘飘的,却让他脊背发凉。“甘县令,"陆闻涉把文书往桌上一放,声音不紧不慢,“你瞒着我的那件事,我知道了。”

甘县令的三魂没了七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盐引--那点子盐引的事,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人会查到这个小地方来,以为一一“大、大人…“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陆闻涉却没往下说,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又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下不为例。"他说。甘县令如蒙大赦,磕了好几个头,发誓一定改过自新。陆闻涉没再看他,只丢下一句话:“去查一名孤女。姓秦,三洞村人,母亡,无宗族,数日前失踪。”

甘县令愣了一下,想起前些日子听自家老娘提过的那些流言一-说那位陆大人看上了村里一个孤女,派人去村里接过人,那孤女不肯,连夜跑了。他当时只当是闲话,没往心里去,如今看来,竞是真的。这位陆大人,还真看上那位孤女了。

他赶紧应了,回去便让人去查。可查了好些日子,翻遍了整个溪头乡,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那女子像是从人间蒸发了,没有留下半点踪迹。按理来说,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该作为流民被登记的。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到。好在陆大人也没继续追究下去。他像是把这件事放下了,心思又落回公务上,开始查税收、查田亩、查户籍,雷厉风行,手段凌厉,底下人叫苦不迭。甘县令也跟着叫苦,可他不敢说,只盼着这尊阎王早些走,早走早好。甘县令正想着,忽然看见良平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快步走上大堂。他把信递给陆闻涉,低声说了句什么。陆闻涉接过信,拆开看了。甘县令偷偷瞄了一眼,看见陆闻涉的脸色变了一变--不是怒,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片刻后,陆闻涉站起身来,朝他这边走过来。甘县令连忙迎上去,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

“大人。”

陆闻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还是轻飘飘的,可甘县令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被那一眼压弯了。

“溪头乡的事,已经理顺了。"陆闻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官今日便回州上。往后的事,你好自为之。”甘县令连忙应是,又说了几句“大人一路顺风“大人保重身体"之类的客气话。陆闻涉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良平跟在后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的大门。

甘县令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才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扶着门框,只觉得腿都软了,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可算是熬出头了。

“焦里正!"他扯着嗓子喊。

焦里正从院子里跑出来:“大人?”

“快扶我回去歇着!"甘县令把手伸过去,声音都带着哭腔,“快累死本官了!”

马车出了县城,拐上官道,速度便快了起来。陆闻涉坐在车里,手里还捏着那封信,脸色不算好看。信上的字迹端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可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思,却让他胸口堵着一团火。

“闻涉贤弟台鉴:日前来信收悉。秦氏之事,兄已尽知。此女孤弱,母丧未逾百日,漂泊无依,已属可怜。贤弟以通判之尊,苛求一弱质女子,岂不有失朝廷体面?兄闻贤弟在溪头乡查户籍、清流户,本是分内之责。然公私之间,当有分寸。望贤弟三思。”

好一个张琦。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温和的脸。张瑜,字应殊,出身清河张氏嫡系,父亲是退隐多年的太子太傅张懋,族中更是人才辈出一一叔父张恭任礼部侍郎,堂兄张瑜在翰林院做侍讲学士,族弟张琮去年刚点了庶吉士他本人在京师亦是少年成名,十六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殿试时被先帝点为探花,一时风头无两,因着母丧并未做官而是去往各地做学问,深得仕材敬重。这样的人,生来就在云端,自诩君子不器那一套,自持却不迂腐,温和却有锋芒。他若说要保的人,旁人便动不得。陆闻涉睁开眼,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他想起那女子抬头看他的模样。她的眼睛黑莹莹的,像山涧里的水,脸上惶恐,背却直的很。

他本来已经要抓到她了。

可如今,她落在了张瑜手里。

他倒不怕张瑜对她如何--那人端方了大半辈子,不会在这上头破例。他只是觉得不甘心。他陆闻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那女子是个例外,可例外这种东西,一次就够了。

他敲了敲车壁,马车停了下来。良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传信回京城,"陆闻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让绍钧多盯着点张家的动静。尤其是张琦的船,到了京师,第一时间告诉我。“良平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阵尘土。陆闻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信上的字迹还在他脑子里转一-望贤弟三思。三思?他这辈子,什么都思过了,就是没思过放弃。那女子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张瑜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等到了京师,等他腾出手来一一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似乎一切尽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