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书(1 / 1)

第18章借书

秦式微第二日去看荷娘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一自己还约了去句州的车马。她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水面尽头初升的太阳,一轮红日从河面上慢慢拱出来,好看是好看,可她心里头难免心心疼。半两银子,足足半两银子,就那样打了水漂。她推门进了屋。

香荷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软枕,脸色还是蜡黄的,可那双眼睛有了神采,正低头逗泉生玩。她伸手捏了捏泉生的脸蛋,把那孩子捏得直往后缩,她又伸手去捏,嘴里还念叨着:“躲什么躲?让娘捏捏,让娘捏捏嘛。”泉生捂着脸,声音沙沙的:“不捏,疼。”“疼什么疼?你娘我被人打得皮开肉绽都没喊疼,你倒先喊上了。"香荷说着又要伸手,泉生一溜烟跑到床脚,蹲在那儿,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香荷先看见了她,连忙伸手,想喊泉生扶她一把。可泉生蹲在床脚,离得远,够不着。秦式微几步走过去,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人离得近了。香荷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感叹道:“你好美。”秦式微问:“还很疼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香荷连忙摆手:“没、没有。不疼了,好多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泉生不知什么时候从床脚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娘,你脸红了。”香荷恼羞成怒,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去去去,给我看看药好了没?别在这儿碍眼。”

泉生抱着枕头,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一一明明就是红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香荷忽然安静下来。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揪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秦式微。

“你对我说的话,我听见了。“她说,声音低低的。她想到那时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像沉在水底,周围全是黑的,透不过气。然后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说一一你也是从那里来的。”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

“原来不止是神仙妃子,还是同乡人。”

她看着秦式微,眼里有一种近乎信赖的光。“我是。”

秦式微只说了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香荷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香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儿,谁都不敢说,每天都怕被人发现我不对劲,连做梦都不敢说梦话。我好怕,怕得要死。”

她说着说着,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秦式微没有说话,只坐在床边,安静地听她哭。过了好一会儿,香荷才止住了哭,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发自心底的欢喜。“说真的,"她看着秦式微,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有人救了我,还是个老乡,还是个大美人一一”她加重了“大美人"三个字,“我这个人吧,别的不好说,但外貌协会这个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秦式微被她逗笑了,弯了弯嘴角,伸出手:“老乡。”香荷也伸出手,握住她的。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凉凉的,可又都觉得暖。

“我叫梁映荷。"香荷说,“年关前穿来的。那天晚上我还在改论文,改到凌晨四点,一口气没上来,就一一”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撇撇嘴,“你呢?”“我叫秦式微。“秦式微说,“上辈子的名字也是这个,我娘说是我出生就定下了。”

“式微,式微,胡不归?“梁映荷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生来就在这儿了。"秦式微道,“胎穿。”梁映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0型,好半天才合上:“胎穿?那你岂不是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四年了?”

秦式微点点头。

香荷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佩服,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她本来在想:怎么同为穿越者,人家就适应得这么好呢?却没想到人家是已经适应十四年了。秦式微笑了笑,她倒是没觉得苦,有她娘在,这世比起现代时还是好上许多。

“我本来是要往京师去的,"她说,“船上的张公子好心,收留了我们几个。等你的伤好一些,我们就启程。你若是有别的出路,我便先将你安顿好,等你在叙山县落了脚,我再走。”

她虽然认了这个老乡,可也不会强人所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话没说完,梁映荷就抢着道:“我们和你一道。”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秦式微反悔似的。脸上的信任毫不遮掩,亮晶晶的,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她自己也知道,论年龄她比秦式微大好几岁,论学历她研究生都快毕业了,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十四岁的小娘子面前,她有一和说不清的安全感。像雏鸟破壳后看见的第一个活物,跟着走,准没错。秦式微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以后你若是有别的想法,尽可以告诉我。”梁映荷干脆应道:“都听你的。"说完又有些窘迫,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声音小了下去,“只是我身上没有银钱,等我之后……秦式微想到这个,沉默了一瞬,有些无奈地道:“其实我也没有了。”她的银子,先是给了鸨母,又在车马店付了半两定金,如今身上剩下的,只够买几天的吃食。那半两定金还没法去要回来一一她连去句州都不去了,哪还有脸去找人家退钱?

梁映荷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心想这算不算吃霸王药?她小声问:“那我们这里……这药钱、住宿钱,都怎么办?”秦式微安抚道:“暂时有好心人给了,不必担心。”梁映荷张了张嘴,想问是哪个好心人,可看见秦式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秦式微让她好好休息,又去找了大夫。老大夫给梁映荷把了脉,说高热已经退了,伤口也开始结痂,只要不大动,就可以下地走动,坐船也没问题。秦士式微道了谢,又去找了周安,说后日可以启程。周安问了梁映荷的伤情,点了点头,说会安排。

又休息了一日。第三日一早,方妈妈来帮着收拾东西,周安带人来抬梁映荷。梁映荷趴在担架上,被抬上船的时候,眼睛一直四处看,像只刚出笼的鸟。方妈妈给她安排了一间舱房,就在秦式微隔壁。泉生跟在后头,小小的身子抱着一个包袱,走得摇摇晃晃的,周安要帮他拿,他还不肯,非要自己抱着。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梁映荷趴在床上,听着外头的水声,忽然说:“我要识字。”

秦式微正在帮她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来。梁映荷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舱顶的木纹,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回去是不太可能了,我得为将来打算。你说我以后能做什么?我又不会杀猪,又不会绣花,连做饭都只会煮泡面。我总得学点什么吧?做生意?开店?可我不识字啊。这个时代,不识字就是睁眼瞎,什么都干不了。”她说着,有些难为情地看了秦式微一眼,“你能不能教我?”秦式微想了想,道:“我手里没有书。船上那位张公子有,我去问问能不能借一本。”

她把梁映荷安顿好,回自己舱房拿了那件青色大氅。大氅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一-也该物归原主了。她上了娓楼。

娓楼不大,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她从来没有上来过,每一次送茶都是在楼下交给周安。这是她第一次踏上这段楼梯。楼上的格局和楼下不同,一间敞亮的屋子,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看见里头四壁皆是高大的书格,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一格一格,满满当当。书格是上好的楠木做的,颜色深沉,纹理细腻,书册排列得整整齐齐,按经史子集分类,标签上写着工整的小楷。屋里点着熏炉,一缕细细的烟从铜炉的镂空盖子里袅袅升起,带着沉水香的味道,温暖而沉静。张应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以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温润。他写字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直,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行走,不急不缓。秦式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周安从里头迎出来,看见她,微微一愣,随即进去通报了一声。她听见里头轻轻"嗯"了一声,周安便侧身让开,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式微抱着大氅走进去,福了福身。她说明来意--想借几本书,给泉生和梁映荷识字用。她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话。张应殊将手中的笔搁下,搁在笔山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依旧是那种温温和和的,没有意外,没有为难,只点了点头,道:“书架上的,你拿便是。”

秦式微道了谢,走到书架前。

书架太高,她得仰起头才能看见最上面那一格。书脊上的标签写着书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她顺着看过去,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一-是一本字帖,内容是《千字文》。

她伸手抽出来,翻开。扉页上写着几个字,字迹虽稚嫩,却难得工整。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的模样,歪歪扭扭的,写完了还要拿给她娘看,她娘看一眼,说“不错",然后继续去杀猪。人与人的区别。

她把字帖合上,又翻了一本,是《三字经》,扉页上也有字迹,比方才那本端正了些,可还是看得出是孩子写的。第三本,《百家姓》,字迹又好了几分笔画渐渐有了筋骨。

她忽然明白了一一这是张应殊小时候用过的书。她拿着那本《千字文》,想着这字帖上的字,泉生应该能照着练。

可她又有些犹豫一-这是人家的旧物,借给泉生,会不会不太妥当?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本字帖,问:“公子,这本字帖,可否借给泉生临摹?”

张应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目光在那泛黄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可以。“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本对他而言尚早,对那位梁娘子来说,又太难了。”

秦式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梁映荷的事都考虑到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帖,千字文,一千个不重复的字,从“天地玄黄”开始,到“焉哉乎也”结束。对泉生来说,太难;对梁映荷来说,从千字文入手,也确实不太合适。她想了想,又问:“那公子什么时候读的这本书?”张应殊平静道:“五岁。”

秦式微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岁读千字文,那是什么概念?她五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她娘杀猪回来,她就跟在后面踩猪泡泡。“那一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公子这里,可有更基础的?比如……从单个的字开始认的那种?”

张应殊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他站在她旁边,离得不远不近,伸手从下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本册子比方才那本更薄,封面是素的,没有题字。她翻开,里头是手写的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从”、二、三"开始,到“天、地、人、日、月、星",每个字旁边都注着简单的释义,还配了一幅小画。画工不算精细,却生动有趣,“日"字旁边画了个太阳,“月"字旁边画了个月亮,“星”字旁边画了几颗星星。应该是他为家中弟妹而著的。

她看着那些小画,忽然觉得这位张公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细心。“这是给更小的孩子用的。“张应殊说,语气平淡,“你若觉得合适,便拿去。”

秦式微道了谢,把两本书都抱在怀里。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手里还抱着那件大氅,又停下来。

“公子,这件大氅一一"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青色,“我洗过了,可不知有没有洗干净。那日走得急,忘了还。”

张应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还了”,也没有说“你留着吧”。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劳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