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分别
那回借了书,秦式微便着手教梁映荷和泉生认字。她给自己排了课,每日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雷打不动。梁映荷底子好,上辈子读了二十年书,认字这件事刻在骨头里,她要做的只是把脑子里的字和眼前的字对上号。此世的字体比古汉语的繁体要简化一些,却又不完全是她熟悉的简体字,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一一笔画比简体多,比繁体少,结构方正,规矩严整。秦式微教了她两日,她便摸着了门道,第三日便能自己捧着千字文往下顺了。
“这个字念什么?"梁映荷指着书页上的一个字问。“礼。”
“这个呢?”
“乐。”
梁映荷念了两遍,点点头,又往下看。她学得快,可也急,恨不得一日之内把所有的字都认全。秦式微不催她,只让她慢慢来,说识字这件事急不得,急了反倒记不住。
泉生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这孩子聪明,聪明得让秦式微有些意外。她没有从千字文开始教他,而是用了张应殊给的那本启蒙册子,从“一、二、三”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写一个,他念一个,念三遍,便能记住。第二日来考他,前日教的五个字,一个都没忘。她试着教他写,他的手太小,握笔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可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横是横,竖是竖,没有一笔是乱的。“你以前学过?"秦式微问。
泉生摇摇头:“没有。我娘教过我认几个字,后来她病了,就没教了。”秦式微没有再问,“那以后我教你。”
泉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小手指头握着笔,指节发白,可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秦式微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字的模样,也是这样,握笔握得手疼,她娘直接把她笔扔了,让她去外边刨泥巴。她弯了弯嘴角,继续教下一个字。
总之,还算是轻松。
启程的第四日,秦式微去还书,上娓楼,敲门,等周安来开。今日周安在门口站着,看见她,没有通报,直接侧身让开,低声道:“秦娘子请,主人说了,你来了便直接进去。”
她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书房里还是那副模样,张应殊坐在书案后面,这几日下来,她从他与周安的零星对话中得知,他此番进京,是受圣人召见。他在各地游学数年,将沿途所见所闻、风土人情、山川地理、政经民生,都记了下来,整理成书。此番召他进京,便是为了此书-一据说圣人有意以此书为底本,编纂一套统一的书典,颁行天下。
秦式微当时听见这话,心里头震了一下。一套统一的科举参考书,从朝廷来看,是为了统一取士标准,规范天下读书人的学问路径。可从她这个过来人的眼光来看,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于此一-这是要统一思想,要从根子上把天下的读书人都拢到一条路上来。
此刻她站在书房里,看见张应殊正在忙,便没有出声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前,把前几日借的那几本书放回原处,然后站在书架前,慢慢看着那些书脊上的标签。今日她除了想给梁映荷和泉生借书,自己也想找一本感兴趣的看看。
当初她识字时,她娘不知从哪儿找来许多书,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可此刻站在这排书架前,她忽然觉得自己读过的那些书,还是太少了。这里的许多书,她连书名都没见过。有些是手抄本,字迹工整,墨色如新。有些是刻印本,版式疏朗,纸墨精良;还有一些,看着像是主人的私藏,书页泛黄,达角磨损,翻过许多遍的样子。她一本一本地看过去,目光落在一本薄薄的册子上一一《广阳杂记》。
她抽出来,翻了翻。是一本先朝的笔记,记的是广阳一带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笔法简练,叙事生动,看着不像是正经的史书,倒像是文人游历时随手记下的见闻。她翻了几页,便觉得有趣,心里头书虫犯了,痒痒的,想借回去看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前几日借书,是为梁映荷和泉生,是为正事。今日借书,却是为自己,是为消遣。她站在书架前,拿着那本《广阳杂记》,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开口。
她转过身,看见张应殊正好搁下笔,端起旁边的茶盏喝茶。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秦式微便走过去,福了福身,把手里的书举了举,问:“公子,敢问这本能否借我看看?”
张应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目光在那泛黄的书脊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可以。只是这本是前朝旧物,笔法古奥,典故也多,怕是有些枯燥。你若看不下去,放回来便是,不必勉强。”
秦式微连忙道:“不会。我方才翻了几页,觉得很有意思。”张应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秦式微道了谢,拿着书回了舱房。
她原以为这只是本闲书,翻翻便罢。谁知翻开第一页,就再也没放下。书里记的虽是广阳一地的风物,可作者旁征博引,从地理沿革说到人物典故,从市井风俗说到朝廷政令,看似东拉西扯,实则处处有深意。她读到其中一篇,讲的是广阳一带的盐政变迁,从先朝初年的官营专卖,到后来的商销官督。她看着其中字句,忽然坐直了身子。
水扬县一一乃是溪头乡的原名。
著者写道,广阳盐政之弊,不在法度,在人心。官盐价高质次,私盐价低质优,之所以私盐贩子往来如织,官府屡禁不止,非不能也,实不为也。盖因上下其手者众,利益盘结,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看着这段话,忽然想起陆闻涉在溪头乡查的那些事。查户籍,查流户,查税收,查田亩一-他查的到底是户籍,还是盐政?她把书合上,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第二日,她去还书。
这回她没急着走,等张应殊写完一段话搁下笔的时候,开口问道:“公子,昨日那本《广阳杂记》里,有一篇讲到盐政的事,我可否向您请教一二。”张应殊抬起头来,看着她。那目光略有讶异,等着她往下说。“书上说,官盐价高质次,私盐价低质优,百姓自然选私盐。可朝廷为何不降低官盐的价格?若是官盐的价格降下来,百姓自然就不去买私盐了,私盐之患也就迎刃而解。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由?”她问完之后,略有忐忑。这问题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可它涉及到朝廷的政令,涉及到盐税,涉及到官商之间的利益。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可她是真的想知道。
张应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开囗。
“官盐之价,不在盐,在税。"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朝廷每年从盐税中所得,占国库收入的三成有余。这其中有固定的数额,是要用来支应军饷、俸禄、河工、赈灾的。若是官盐降价,盐税收不上来,这些钱从哪里出?”秦式微想了想,又问:“那私盐呢?私盐不交税,朝廷岂不是亏了?”“私盐不交税,可私盐贩子赚了钱,要花出去。买了田,要交田赋,买了宅,要交房税,做了生意,要交商税。朝廷亏在盐税,赚在别处。这笔账,算起来并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私盐之禁,禁的从来不是盐。”秦式微一怔:“那禁的是什么?”
“是法度。"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盐是民生之本,一日不可或缺。若人人都去买私盐,官盐卖不出去,盐政形同虚设,朝廷的制度如何维系?更重要的是,私盐贩子手里有钱有人有路,若是不加约束,假以时日,便是尾大不掉之势。禁私盐,禁的不是盐,是势。”秦式微听着,如此一来便懂了,她没有再问下去,“我明白了。”张应殊看着她似有所悟的模样,目光比方才更温和了些。“你读得很细。"他说,“这本书我年少时读过,那时只当闲书看,翻过便忘了。你能读出这层意思,很不容易。”
秦式微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弯了弯唇:“是公子讲得好。”她心里想,这人挺适合做夫子的。说话不紧不慢,道理讲得清楚明白,还知道怎么夸人一-不是那种敷衍的“不错"“很好”,是认认真真地看你读了什么、想了什么、问什么,然后告诉你,你做得对。张应殊并未居功,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她,“这两本与方才那本相关,一本讲的是广阳一带的地理沿革,一本讲的是前朝的盐政制度。你若感兴趣,可以一并看看。看完这三本,对广阳的事,便有个大致的了解了。”秦式微接过来,翻了翻,还有主人所著的批注,她道了谢,抱着书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来还书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有时是替梁映荷和泉生借书,有时是替自己问问题。她发现,这位张公子虽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可骨子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敷衍了事,也不会因为她的问题浅薄就不耐烦。她会认认真真地问,他会认认真真地答,有时候一个问题能讲上小半个时辰,讲到她完全明白为止。她渐渐地胆子大了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有一回她问了一个关于前朝赋税制度的问题,他讲了半日,她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捧着茶盏,一边喝一边听。讲完了,她才发觉自己坐得太随意了,连忙站起来,有些窘然地福了福身。他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秦式微愈发肯定,那件事这位张公子真的已算是放过她了。滔滔孟夏,草木莽莽。到了四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河面上的风也不再那么凉了。两岸的山从冬天的灰褐变成了春天的嫩绿,一片一片的,像谁拿画笔蘸了淡绿,一层一层地染上去。
这一日,秦式微又去还书。她问了几个问题,张应殊一一答了。末了,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
秦式微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两列字,一列是书名,从《盐政考》到《地理志》再到《农桑辑要》,长长的一串,每本后面都注了简单的提要。另一列是药材名,黄芪、当归、党参、枸杞,也是一长串,后面写着分量和用法。她看着那张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应殊解释道:“书单上的这些,你若感兴趣,可以慢慢看。不着急,也不必全看,挑自己喜欢的便是。”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药材那一列,“药膳的方子,是给梁娘子的。她伤后体虚,需要慢慢调养。这个方子是我家中常用的,温和不燥,固本培元。你若觉得合适,便拿去用。”
秦式微看着那张纸,她虽未刻意打听,单从周安和方妈妈口中得知,张公子应当属于大族出身,且身份高贵,却对于她们这等萍水相逢的人还能细心至此,她是感激他的。
于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个香包,青色的素缎,巴掌大小,绣着几竿竹子,针脚还算精细,可每一针都很认真。她把香包递到他面前。
“这些日子,多蒙公子照顾。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略表谢意。里头是我自己配的茶香,用的是公子那日喝的蒙顶甘露。我闻着那个味道,觉得清远悠长,便想着做一个香包,给公子放在书房里,提神醒脑。”她顿了顿,又说:“明日一早便到京师了。这些日子,多谢公子。”她维持着这个动作,手伸着,香包托在掌心,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她正要收回手,他动了。
张应殊抬起右手,从她掌心拿起那个香包。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轻轻拈起那根系着香包的丝带,像是拈起一片落在书页上的花瓣。“多谢秦娘子。"他说。
他眉眼染上了淡淡笑意。
感谢之礼送到,秦式微也不再叨扰,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刚出舱房,就看见周安步履匆匆地从船舷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竹筒,上头绑着红绳。他看见秦式微,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快步上了娓楼。
秦式微站在甲板上,没有急着走。她听见楼上传来周安的声音,隔着一层舱板,断断续续的。
“主子,京城有飞鸽传书。”
“可是有急事?”
“不是。“周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是二公子他们在栖云楼为您设了接风宴。”
秦式微没有再听下去,转身去找了梁映荷,将食膳方子给她,又说了明日的打算。
到了京师,要先去乱葬岗祭奠她爹。梁映荷闻言不知脑补了什么,神色很是心疼。
第二日一早,船靠岸了。
这里是渭县,离京师最近的河岸码头。从这儿往北,走官道,半日便能到京师。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叙山县还热闹几分,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有南腔,有北调,有官话,有方言,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秦式微扶着梁映荷下了船。梁映荷的伤好了大半,能自己走了,只是走得慢,还得扶着。泉生跟在后面,小小的身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得稳稳当当的。
方妈妈帮她们把行李搬下船,又帮她们雇了一辆马车。她拉着秦式微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什么“到了京师要小心”,秦式微一一应了,心里头不舍,面上却只笑着。
张应殊站在船头,没有下来,河风吹起他的衣角,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株长在岸边的青竹。他看见秦式微看过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秦式微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梁映荷上了马车。马车走了。
秦式微把车帘放下,梁映荷感叹:“这位张公子还真是君子如玉。”除却容貌,君子最重不过品行,虽帮了她们,却从未提及名姓,便是不求回报。
秦式微深以为然。
马车走了一程,忽然停了下来。秦式微奇怪,掀开车帘,看见周安骑马从后面追上来,翻身下马,走到车边。
“秦娘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主人让交给您的。里头是些散碎银两,路上用。还有一些常用的药,方妈妈备的,给梁娘子用。”秦式微接过布包,正要道谢,却看见周安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竹制的物什,巴掌大小,雕成竹节的形状,通体打磨得光滑温润,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张"字。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认出来了一一这是符节。
她在一本讲先秦典章制度的书里见过这种东西。多朝之前,符节是传达命令的凭证,使者持节,如君亲临。如今早已不用了,可有些世家大族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以符节为信物,持节者,可向族中求助。周安见她认出来了,便解释道:“主人说,秦娘子初到京师,人生地不熟,难免有不便之处。若是遇到难处,可凭此物去张家。张家在京师东城,问一问便知。主人说,不必客气,就当是多一个可以请教的地方。”他说完,翻身上马,拱了拱手,打马回去了。秦式微低头看着竹节。
她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只是一一多一个可以请教的地方。仿佛她只是一个初到京师的晚辈,遇到了不懂的事,去找一个长辈问问。这份体贴,细致得不露痕迹,却重得像一座山。…他就不怕自己仗着这个符节行卑劣之事吗?秦式微压下心中复杂情绪,指尖点了点符节,看来她这回真遇上好长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