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战国金牌调解员
换做寻常刀,或许还没什么,毕竟缘一现在是鬼,一般刀可奈何不了他。可他手上的是日轮刀,一不小心真要出缘命的!黑死牟又惊又怒,满脑子都是“他怎么敢,暴怒之下,那双本还维持着人类模样的眼眸,瞬间充斥着血色。
阿悬暗道要遭,眼疾手快,劈手夺过了缘一手上的日轮刀,缘一精神恍惚之下,日轮刀真被阿悬夺走了,只是那刀柄也就这么长,阿悬拿走日轮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在手掌心划开道口子。
几滴血液滴落在地面上。
“够了。”
血腥气轻微,但是对于黑死牟来说,还是太酷烈。他压着胃部的翻涌,比起刚才的愤怒,缘一要举刀切腹谢罪这一举措更让他难以接受。
“天快亮了。”
他开口。
赤红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呆怔的缘一一眼,黑死牟看向阿悬,垂下眸子:“我先回去了,姐姐大人。”
阿悬把手上的伤口愈合,摆摆手:“快去休息吧。”等黑死牟离开,阿悬才扭头看向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缘一,叹气:“起来吧,缘一…唉,何至于此呢。”
她费劲巴啦把缘一劝成鬼可不是让他切腹谢罪的。而且,严胜肯定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于当年谈话的愤怒或许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真正让严胜愤怒的,大概是缘一如此藐视自己生命这件事。
缘一看着地面上的纹路,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声说道:“我总这样,让兄长大人不快。”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该做什么。”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哪怕变成鬼,手掌心的茧子还残留着,很多是在鬼杀队时候出现的,那是一段对于他来说完全幸福的时光,每天和兄长大人在一起,需要思考的事情约等于零。
得知他想法的阿悬抽了抽嘴角。
缘一这个脑子和草履虫有什么区别?
每天甩甩鞭毛就幸福得要死了。
“等明天,你去好好和严胜道歉,别再说什么切腹的话了,"阿悬踢了一脚地上的日轮刀,日轮刀滚动几下,发出不小的动静,“回去吧,你变成鬼也这么久了,没有感觉到饥饿吗?”
缘一听话地起身,闻言一愣,仔细感觉了一下,疑惑道:“缘一不曾感觉到饥饿,也不曾对人类的血肉感觉到渴望。”“嗯?”
阿悬也疑惑,不过她心大,加上她这个半路出家的,远不如缘一了解食人鬼,觉得缘一这个食人鬼没准是变异,干脆大手一挥:“那就得了,去吧去吧,我要上班了。”
出于对这兄弟俩目前微妙的关系考虑,阿悬给两个弟弟安排的住处现在不在一块了,甚至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等她准备发动血鬼术上班的时候,系统告诉她:【缘一去找黑死牟了,黑死牟不见他,他在屋外磕了几个头,哀哀戚戚说了一通,才回了自己院子。】阿悬:“…效率还挺快。”
白天的公务如旧,织田信长持续推进吞并南近江的进度,京畿在练兵和督促造大炮。
一入夜,黑死牟就出门了,完全避开了缘一。缘一扑了个空,想去找姐姐,结果发现姐姐也没回来。最后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檐下,呆呆地望着皓月当空,放空大脑。阿悬去看大弟了,顺便看看拨给严胜的那支队伍训练得怎么样了。现在,除了私底下和弟弟们说话,阿悬还是用八十多岁老太的模样示人。去兵营的时候,身边跟着七八个随从,侍女还是那几个,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老太太的动作,现在老太太把拐杖丢了,也不要她们搀扶了,就是回光返照,这都回光返照太久了点吧。
看来老太太是真的大好了。
侍奉在天悬殿的下属不会想太多,阿悬在,他们就没有太浮躁的心思。阿悬比黑死牟晚一些抵达,她到的时候,只看见兵营帐外,一片宽阔的空地上,骏马的矫健身影一跃而过。
完全人类时期模样的黑死牟,和当年的严胜家督重合。面容沉静,骏马高速移动着,他的身形稳如磐石,动作一丝不苟地拈弓搭箭,不仅是阿悬,就是她身边跟着来的随从也被这道身影吸引去了视线。紫色羽织下的肌肉充满了爆发力量,利箭划破月色,骏马绕着靶子,踩着不规则却快得离谱的步子,速度丝毫不减,总计七个靶子,七枚长箭,相继正中靶心。
无论是骑术还是箭术,对于当年的严胜家督来说,都是信手拈来。只是他在剑术一道上的执着远远超过了其他。阿悬驻足在兵营门口,瞧见大弟一扯缰绳,骏马缓步,他装作不经意地看过来,才回过神。
分配给黑死牟的那些足轻都看傻了。
黑死牟脸上倒还是一片平静,翻身下马,朝着阿悬走来。其余围观的军官还在注视着那个新来的,身份很不得了的青年,嘴巴都要闭不上了。
只是细微的差距,或者是可以追赶得上的差距,骤然空降在他们头上的关系户肯定是要被他们排挤的。
但是黑死牟来到兵营的第一天,不管是闻讯来凑热闹的负责白天训练的军官,还是本来就跟着足轻们一起分配到黑死牟手下的军官,都没了心思。这身形,一拳就能把他们打死了吧!
拼兵法,拼剑术,拼枪法,拼箭术,他们总能幻想一下赢过这人的。可这近两米的身高,一看就从先天硬件上把他们甩出十条街了。心中震撼但又觉得好像挺理所当然的军官们顺着他过去的方向望去,大家脸色一变。
一一糟糕,怎么天悬殿大人来了!?
他们不会被认为玩忽职守吧!?
人在尴尬或者紧张的时候总会装作很忙碌,不管是不是隶属于黑死牟的军官,这下子全都眼里有活了。
“喂喂喂,还愣着干什么,把你们的马牵出来!”“今天的负重拉完了吗!”
“还不快去把箭捡回来!”
“系好严胜阁下爱马的绳子!”
黑死牟努力忽略身后的声音,保持着面部平静,来到阿悬面前,低头问好。阿悬忙摆摆手,看了看他身后一下子开始忙碌训练的军官兵卒,笑道:“看样子,严胜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黑死牟不知道如何作答,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道:“还大有长进的空间。”
简而言之,他对手下的这些人不满意。
阿悬迈步,他也跟上,听阿悬道:“你以前在家的时候可没有这么严苛。“当时……并没有如今的紧急。”
黑死牟的眼神虚了瞬间,似乎在回忆以前的事情。阿悬扭头,和其他随从说道:“你们去门口等着吧,我和严胜走走。”兵营很大,除了黑死牟的地盘,其余人的训练场地也在这里。奈良距离南近江近,在奈良练兵,南近江有什么异动,也是从奈良第一时间发兵。
其他人大多数是在白天训练,入夜后,其他营帐倒是没什么人,只有一队队守夜的足轻在巡逻,也注意着避开阿悬这边。“我听说缘一去找你了。”
黑死牟早料到姐姐要说这个,他心里虽然别扭,但听见的时候,还是莫名松了一口气。
……是,我没见他。”
“哎,缘一脑子拐不过弯,打他一顿也就是了,昨夜那种事情,你我见了,都觉得难过。”
阿悬有些絮絮叨叨。
想了想大弟那可怕的滤镜,阿悬决定顺着他想法说:“缘一是个纯粹的人,叫他去和市井商人打交道都要把腰包给人骗干净,他都这么大了,还是这副模样。”
黑死牟很快就接话了:“缘一少与人打交道,不通世事……不是他的错。”神之子就是这样纯粹的,哪怕缘一被人把钱骗光了,大概也是默默选择去山里打猎,然后重新卖钱攒钱吧。
他不会想着报复回去,那是凡人的想法,得与失对于缘一来说,并没有那样的重要。
黑死牟目光微动。
在缘一身上,他自己不会想通的事情,一下子全都通畅了,他想着想着,表情愈发缓和。
或许他不该以昨夜那样的想法揣测缘一,缘一当时大概真的没有想这些。说到底,那个话题还是自己提起的,骤然发问,缘一没有反应过来也是情理之中。
后来即便想起来,那时候他也成了食人鬼,更没有分辨的余地。黑死牟成功把自己开解完了。
他表情正色:“我明白姐姐大人的意思,今夜事忙,待明夜,我会和缘一好好说一说的。”
阿悬摸不着头脑,目睹大弟的表情几番变化,不过听他这么一说,也笑道:“我还是建议你和缘一打一架,不然他总惦记着切腹。”“他怎么可以如此漠视自己的性命?”
提起这个,黑死牟又皱起了眉头,语气中带了两分怒意。阿悬瞧着脚下的路,说道:“可是也没人教他,怎么去给人赔礼道歉吧……鬼杀队中是有过这样的传统吗?犯了错事就切腹谢罪,缘一只学过这个。”走了两步,发觉旁边的弟弟没跟上,阿悬转头,看见大弟一脸如遭雷击的表情。
阿悬睁大眼。
不是吧?
真让她说中了?
犯错处罚,在继国这样的大家族里是有章法的,而在亲生的兄弟姐妹之间,更是隐晦一些,全凭能不能哄好对方。送礼也好,写信也好,当面道歉也好,挨一顿揍也好。切腹,那是得犯了多大的罪啊,要为亲人切腹谢罪。但是缘一昨夜唯一想到的赔罪方法是切腹。黑死牟颤抖着嘴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狠狠地闭了闭眼。“是。”
“鬼杀队中,确有此事。”
“行刑的时候,缘一也在,他很不习惯,那时候一直躲在我身后。”当年缘一离家后去了哪里,黑死牟并不知道,但是鬼杀队的人说,缘一加入鬼杀队的时候,不过个乡野村夫。
乡野村夫,哪里学过什么礼仪。
切腹谢罪,是缘一接触到的,最直接的道歉方式。不是缘一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是他只有这一条路一-不,或许说,在那时候的悲伤下,他想也不想就选择了这个方式。自和缘一重逢以来,对缘一的感官一直处于复杂状态的黑死牟,第一次对这个弟弟产生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作为长兄,在鬼杀队的五年,都没有教导好缘一,是他的过错。阿悬不知道大弟脑补了什么,但是看他这副样子也能猜到八九分。瞧着大弟已经没有昨晚的怒火中烧,阿悬轻松许多,拉着他去看练兵,虽然对大弟的能力十分放心,但她还是得过过眼的。大弟现在到底只能算是纸上谈兵,她上一次打仗已经是十多年前,过不久的和织田一战,不能说万无一失,但求尽善尽美。近午夜时分,阿悬才回到天悬殿。
回去后就去看了缘一。
到了院子发现缘一还坐在那老地方,望着月亮淌眼泪。发现阿悬的到来,缘一赶紧起身,擦了擦自己的脸庞。那张和严胜一模一样但是神态风马牛不相及的脸上霎时间红一块白一块。阿悬深吸一口气,上前递给缘一一张帕子,得到缘一感激的“谢谢姐姐",默默坐在了缘一的旁边。
第一百零八次在心底里呐喊:都说了别让朱乃带孩子!!作为神之子,缘一自小就是体温四十度,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死个透透的了,但是缘一还能活蹦乱跳。
可再活蹦乱跳也还是个孩子。
朱乃为了给缘一祈福,设置了佛堂,每天带着缘一去诵经上香。缘一能扛得住高烧,但是十六世纪工艺落后的刺激性熏香,他能扛过几关?温度越高,气味蔓延越快……细思极恐啊!阿悬捂着额头,看着缘一小心翼翼地捏着帕子动作笨拙地将其叠起来。换做别的帕子,缘一估计随便塞进衣服里了事,叠起来?想都别想!行走间衣服会不会鼓起一团全看缘一团巴帕子的手法。唉……和缘一计较什么呢,他能生活自理已经很厉害了,还心地善良,努力杀鬼,友爱姐姐哥哥,得给缘一颁发个三好学生才行。阿悬溺爱地看着小弟,说:“明晚再去给你哥哥道个歉,知道吗?”缘一眼眸一亮,不过还是要些局促道:“兄长大人会见我吗?”阿悬拍了拍缘一的脑袋……发现有点够不着,自然地转向拍他的肩膀:“少说话,多做事,严胜会原谅你的。”
一说话,缘一的智商就暴露无遗。
而且别人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缘一啊,还得是务实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