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越界
宋尹枝将鲜虾云吞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见了底,胃里暖融融的,像揣进一个小太阳,暂时驱散了和时翎玉之间的那点微妙的别扭。她放下青瓷勺,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擦过唇角。而后,几乎是出于惯性,她站起身,绕过红木餐桌,朝时翎玉那边摸过去。小时候,她吃饱了犯困,便闹着要爬到哥哥的腿上,抱着他打盹。后来大了,就变成贴贴脸,或者从后面搂一下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温热的肩窝里蹭一蹭。
时翎玉往日里,总会稳稳地坐着,脊背挺直,任由她胡闹。有时甚至会微微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抬起手揉揉她的发顶,很温柔地看着她笑。这样讲话轻声细语的美人哥哥,才是她所熟悉的。或许,只要她与他更亲昵些,就能把刚才餐桌上那点不愉快彻底抹掉,让一切回到旧日的轨道上。
宋尹枝微微倾身,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时翎玉衬衫衣领的瞬间,男人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站起身。
实木椅子的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他侧身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臂,视线垂落,盯着自己方才坐过的椅子靠背,没有看她。
宋尹枝的手臂僵在半空。她眨了眨眼,脸上残留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变成一种茫然的困惑。
“哥哥?你躲什么?”
时翎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看她。他伸手去拿自己面前那只空碗,“碗筷该收了,你先上楼休息吧。”“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躲开!“宋尹枝提高了声音,“时翎玉,你看着我!”时翎玉终于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却又很快飘走,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看起来很命苦的弧度。
“没有躲,我只是…有点累。”
好拙劣的借口。
宋尹枝抱臂,直接气笑了。
从小到大,她何时被人这样避之不及过?尤其是时翎玉,这个向来对她予取予求,恨不得把全世界捧到她脚下,连她皱下眉头都要自我反省半天的好哥哥宋尹枝感到耳根有些发烫,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进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他的身上。
“时翎玉,你既然说没有存心躲我,那就不要后退啊。"她的指尖抵住时翎玉的胸膛,迫使他不断后移。
她一字一顿地问,“就因为我昨晚和裴修文做了,所以你觉得我脏了?”这个"脏"字,她咬得格外重,像一枚淬了冰的针,狠狠刺向彼此。时翎玉的心脏仿若被攥紧,痛得他呼吸一滞。枝枝怎么能这么想呢?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抬手便想将妹妹拥入怀中,像过去无数次安抚她那样。
可他的手臂刚抬起,就被宋尹枝“啪"地一下,毫不留情地格挡开。“别,我可受不起。“宋尹枝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哥哥你啊,有洁癖,我可不敢随便碰,免得一个不小心玷污了你的圣洁。”她又盯着时翎玉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无比没趣,也无比憋闷,像是一拳打在了浸水的棉花上,徒留一手湿冷。
她猛地转身,踩着拖鞋,故意踏出又重又急的"蹬蹬蹬”声,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
脚步声一路响到二楼,最后,是房门被用力甩上的砰然巨响。其声音沉闷而决绝,狠狠砸在时翎玉的耳膜上,亦砸在他早已不堪重负、摇摇欲坠的心上。
洞穿。
他强行收归注意力,开始收拾碗筷,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预设好的程序。
冲洗,擦拭,归位…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混乱失控的大脑获得一丝可怜的秩序。待将一切清理干净后,时翎玉将自己关回房间,径直走进了浴室。他拧开了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注入浴缸,很快便蓄起一池清冽。他褪去衣物,迈腿跨了进去。
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收缩。时翎玉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缓缓沉坐,让冷水漫过胸口、肩膀。他仰头靠在冰冷的缸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方才枝枝对他的指控。
是他亲手把她宠成了这样,宠得骄纵任性,受不得半点委屈,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
可如今,让她受尽委屈、眼底蒙尘的,偏偏又是他自己。何其讽刺。
大
楼上卧室。
宋尹枝把自己摔进床里,气得胸口起伏。
她瞪着天花板上华丽繁复的水晶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时翎玉避开她的那一幕。
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一一他仓促起身的动作,他避开的视线,他紧绷的下颌线……
冷脸?
他凭什么对着她冷脸?
就因为她找了情人?就因为她和情人滚了床单?就因为她不是他心目中那个永远纯洁无瑕的妹妹了?
可笑!迂腐!不可理喻!
宋尹枝越想越气,猛地抓过枕头捂住脸,闷闷地尖叫了一声。发泄过后,胸口那团堵着的郁气似乎散开了一些。她从枕头里抬起脸,伸手,拿过被扔在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
她点开,最上面的是李洮发来的,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他说在陪林明淑一起逛商场的时候,他看中了一件手包,看起来很衬她,便买了送给她,其后附了张乳白色的爱马仕手提包照片。宋尹枝挑了挑眉。
审美倒是在线,挑的款式很合她心意。
她回了句“谢谢”,而后想起了正事。
她的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明天我哥要带我去一个私人画廊看画,听说藏品挺有意思的,都是些当代油画。你感不感兴趣?」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她已经知悉了答案。
其实根本不需要问,画廊只是个由头,只要她去,李洮就绝对会去。毕竟重点并不在于藏品本身。
果然,消息几乎是秒回。
李洮:「真的吗?太好了!我一直很想多了解国内的当代艺术市场。枝枝姐,我能一起去吗?不会打扰你们吧?」
宋尹枝笑了。
时翎玉,学着点儿,这才叫上道。
李洮:「不过,是几点呢?」
她正要回复,忽然想起来,她忘了问时翎玉具体时间了。啧,真是被那个老古板气糊涂了。
她懒得再下楼面对他那张冷脸,直接翻开电话簿,找到那个置顶的、备注为“哥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时翎玉的声音:“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尹枝存心让他不痛快,便故意嗲着嗓子道:“好哥哥,我们明天几点去画廊呀?我忘了问啦。”
她知道,时翎玉平日里最不喜欢她这么说话了,总皱着眉说她“没个正形”、“一点规矩也没有”。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仿佛是水流荡漾的声音,以及,某种被极力压抑后,仍旧泄露出来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宋尹枝等了几秒,没听到回答,疑惑地“喂"了一声:“时翎玉?你听得到吗?信号不好?”
又过了两秒,时翎玉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方才更加紧绷,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两个字:“点。”
“哦,十点啊,知道啦。“宋尹枝得到了答案,心满意足,也没心思去探究他声音里的那点不对劲儿,“那明天见,哥哥晚安!”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转头就给李洮回信:「不打扰呀,欢迎!明天早上十点,地址我稍后发你。」
搞定。
宋尹枝把手机一丢,躺倒,想到明天时翎玉看到李洮出现时可能的表情,她忍不住笑出声。
都说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最不知疲惫。
宋尹枝为了这出好戏,一整晚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兴奋状态,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大
翌日,窗外天光初亮,宋尹枝摁掉闹钟,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赤脚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彻底清醒。她哼着歌走进浴室,仔仔细细地洗漱,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今天要出片,妆容必须完美。
她选了最清透服帖的粉底液,用湿润的美妆蛋一点点按压均匀。眼影用了蜜桃色打底,眼角晕开一点细闪。腮红是奶油杏子色,轻轻扫在饱满的苹果肌上,营造出自然的好气色。最后,唇釉选了水光感的豆沙粉,涂上后抿了抿,又在眼角下方,用极细的眼线笔,点了一颗浅淡的泪痣。宋尹枝对着镜子欣赏了片刻,十分满意。
然后,她走到衣帽间。目光掠过一排排色彩鲜艳、设计大胆的衣裙,最后,落在了昨天被她吐槽"老气"的那套浅杏色真丝套装上。她歪着头想了想,眼底闪过一抹恶劣的笑意。宋尹枝伸手,取下了那套衣服,慢条斯理地换上。立领妥帖地护住脖颈,长袖遮住手臂,衣摆垂到小腿。保守极了,也乖巧极了。
宋尹枝对着镜子转了个圈。
很好,她就是要让时翎玉的心情坐过山车。先为她的听话而欣慰,再为李洮的出现而憋闷,最后眼睁睁地看她穿着他挑的衣服,却不理他,怒火中烧。
仅凭想象,她就觉得通体舒畅。
宋尹枝心情颇佳地下楼,脚步都比平时轻快。时翎玉已经等在客厅了。
他今日的穿着十分正式,一身面料挺括的炭灰色西装,里面是浆洗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一颗,系着一条质感厚重的深蓝色斜纹领带,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西装马甲,将宽肩窄腰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分明。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向后拢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越立体的眉骨。脸上显然也精心收拾过,下巴光洁,只有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黑,隐约透露出昨夜并未休息好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而矜贵的气场。
空气中,还隐隐飘散着一点清冽又温和的古龙水后调,是雪松混合着淡淡柑橘的味道。
宋尹枝的脚步在楼梯上停滞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惊艳。她这个哥哥,皮相和骨相,是真的没得挑。哪怕她时常跟他不对付,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她笑吟吟地走过去:“哥哥,早呀,你今天真靓。”时翎玉微笑,他的扫过宋尹枝,看到她规规矩矩穿着那套他买的衣服时,有点欣慰。
“你早上想吃什么?三明治还是煎饼?厨房材料都有。”宋尹枝对他这种刻意转移话题的行为有些不爽。她随意地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
“我就不吃了,我今天可是要出片的,吃太饱了肚子会撑大,拍照不好看。”
时翎玉闻言,好看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枝枝,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会低血糖,伤肠胃。你忘记哥哥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说着,他已经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半推半劝地按到餐桌旁的椅子上。
“坐好。"他言简意赅。
宋尹枝被他推着坐下,小声嘟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每天有一千八百个大道理要讲,我怎么可能记得住每一…”时翎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那就做三明治了,等着。”
他转身走向厨房,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马甲和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宋尹枝托着腮,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无聊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显示着几条未读信息。
她解锁,指尖滑动,最上面的是裴修文发来的。她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裴修文站在一处角落,背景是简洁的灰白墙壁。他微微侧着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视镜头,长长的睫毛垂下,耳根蔓延开一片薄红。他的一只手,正轻轻掀起身上那件柔软棉质T恤的下摆,露出一截紧实、白皙、线条分明的腰腹。
年轻男孩的肌肉并不夸张贲张,而是流畅而含蓄,薄薄一层覆盖在骨骼上,腹肌的轮廓清晰可见,人鱼线没入松垮的裤腰边缘。这种羞涩又大胆的展示,反而更直白地传递着他的意图一-讨好,道歉,以及小心翼翼的引诱。
宋尹枝看着这张照片,轻轻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她知道裴修文的意思。
昨晚的不欢而散,令他害怕。他怕她生气,怕她厌烦,怕她从此再也不理他。
他知道她喜欢他那张漂亮脸蛋和这副年轻鲜嫩的身体,所以哪怕性格内敛腼腆,也愿意用这种方式,来挽回她的注意和欢心。不错嘛,好懂事。
就喜欢省心还会讨她高兴的男人。
她给裴修文转了五万块,附言:「下次见面别省了,打车来,快点儿。刚发送成功,身侧就传来了脚步声和餐盘落在桌面上的轻响。时翎玉端着做好的三明治和温好的牛奶过来了。他将碟子和杯子推到她的面前,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她还未来得及按熄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刚刚转账成功的、绿色的确认界面。以及,最上方那个无比刺眼的备注名一一裴修文。
时翎玉的动作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在妹妹的对面坐下,拿起自己那份三明治,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像随口一问:“笑得这么开心,是在干什么?”宋尹枝按熄了屏幕。她抬起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小口,芝士和培根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她对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和朋友聊天呢。”她喝了一口牛奶,唇边沾上一点奶渍,伸出舌尖舔掉,语气轻松自然,“食不言、寝不语。哥哥,你不要越界噢。”时翎玉望着妹妹的娇俏模样,示弱道:“枝枝教训的是,哥哥不说了。”宋尹枝占了上风,心头却诡异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在她的预想中,时翎玉应该会因为她的那句鹦鹉学舌而微微皱眉,然后用那种包容又带着点无奈的眼神看着她,说一句“没大没小",或者"学哥哥说话倒是快”。
然后她就可以继续抬杠,享受那种在言语上取得小小胜利、看他拿她没办法的感觉。
可今天,他只是笑了笑,应承了一句,然后就真的不再出声。她忽然想起昨夜哥哥站在楼梯下,灯光将他影子拉得孤长的模样,又想起今早他避开她触碰时那紧绷的侧脸。
对比之下,此刻这副全然温吞、处处妥协的姿态,竞让她觉得,还不如他冷着脸斥责她时来得有趣。
宋尹枝咬了一小口三明治,慢慢地咀嚼,边吃边想,或许,是因为身边对她言听计从的人实在太多了。
裴修文、李洮,还有那些围着她打转的男孩们,哪一个不是对她俯首帖耳?日子久了,她便觉得有些腻味,像是吃多了甜腻的奶油,开始渴望一点刺激的、带着涩味的复杂口感。
那么,能从谁身上找到这种"出格"的乐趣呢?宋尹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面正安静用餐的男人身上。是了,当然是与她最亲密、也最难搞的哥哥。一个隐秘而危险的念头,悄然探出头。
一一她想要看他失控,想看他那副永远冷静自持的表象碎裂,想看他为她破例,为她失态,最终却不得不向她低头,乃至臣服。这个念头让宋尹枝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套路,怎么和她最近追的那本少女漫那么像呢?
那本书讲的是骄矜傲慢的大小姐和古板严厉的管家之间的爱恨情仇。管家奉命照顾小姐的日常起居,督查她的言行举止,规矩严苛到不近人情。小姐厌烦极了他的管束,便处处与他作对。管家不让她穿那些过于暴露的衣裙,她便偏要选最大胆的款式,在他面前袅袅婷婷地走过,管家提醒她需保持矜持,莫要对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展露过于明媚的笑容,小姐便嘲笑他不懂得什么叫淑女的礼仪。小姐最大的乐趣,便是逗弄这位整日板着脸的管家。看他因她的逾矩而眉头紧锁,看他为她收拾烂摊子时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遵从的模样,看他完美的面具因为她而出现一丝裂缝。
然后,作者在后续剧情里,设置了一个反转。原来,那位看似冰冷严苛的管家,内心深处早已对娇纵任性的小姐产生了逾越主仆的情愫。他无法去爱,却又无法停止去爱。于是,那汹涌而罪恶的情感,便扭曲成了更为严苛的管控与无处不在的占有欲。仿佛唯有将她牢牢圈定在自己的视线与规则之内,才能勉强安抚那颗饱受煎熬的心。
只是,这隐秘的心心思,不幸被敏锐的小姐察觉了。小姐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的,便是兴奋。
她不禁想:这么一个把“规矩”、“体统"奉若圭臬的人,怎么敢在心底如此大胆的觊觎她?难道在他那副古板的外表下,内心其实很狂野吗?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姐开始变本加厉地施展她的手段。
她与别的年轻贵族谈笑风生,姿态亲昵,她换上更加轻薄曼妙的衣裙,在管家的面前翩然起舞,她与男伴说着引人遐思的话语,目光挑衅般落在管家紧护的唇瓣上。
她要让他吃醋,让他嫉妒,让他因她而痛苦、挣扎,最终,逼得他真实的一面,无所遁形。
小姐沉溺于这个过程,仿佛在驯化一头冷冽的猛兽。她享受着他每一个因她而起的痛苦眼神,每一次因嫉妒而生的细微颤栗,每一次濒临崩溃却又强行压抑的喘息。
最终,看着他一步步从完美的执事,跌落成被欲望吞噬的囚徒。宋尹枝捏着三明治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枝枝,"时翎玉突然开口,声音将她从漫无边际的联想里拽回,“发什么呆呢,三明治都被捏扁了。”
宋尹枝蓦然回神,定睛一看。
可不是么,原本蓬松金黄的面包片,被她无意识地攥出了两个深深的指印,里头的培根、嫩蛋和融化的芝士几乎要被挤压出来,模样有些狼狈。她意识到自己是想得太投入了。
因为就在方才那个瞬间,她蓦地发现,漫画里那个隐忍的管家,和眼前这个对她管束甚严、处处讲规矩的哥哥,在某些方面,何其相似。她想起时翎玉对她与其他男生见面时,那种几乎不加掩饰的抵触与不悦。从前她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源于他过高的标准和严苛的保护欲,觉得那些男孩配不上他精心养大的妹妹,又或是因为他天生洁癖,无法容忍旁人的气息沾染她分毫。
可如今,结合那本漫画带来的诡异灵感,再回想时翎玉近两日那些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和种种反常举动一一未经允许翻看她的私人物品、不由分说强行带她回家、擦她碰过别人的手指、今早刻意避开她的亲近……一个荒谬绝伦、却让她血液微微发烫的可能撞入脑海。会不会,有另外一种解释呢?
宋尹枝倏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像两簇跳动的火焰,径直投向对面正垂眸安静用餐的时翎玉。
老宅的采光极好,此刻漫天阳光泼洒,他的五官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俊朗,睫毛很长,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姿态很端庄。哥哥,你是在装吗?
宋尹枝的心底,那个恶劣的的念头,像汲取了养分的藤蔓,开始疯狂滋长、缠绕。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些什么。
餐桌之下,无人可见的阴影里,宋尹枝的一只脚褪去拖鞋,轻轻往前伸,越过两人之间不算宽的距离,若有似无地碰了碰时翎玉被笔挺西装裤包裹着的小腿。
隔着一层薄薄的西装裤料,她能感觉到他腿部肌肉粗硬且充满力量的线条。时翎玉没有立刻抽回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腿往后挪了一寸,避开了她的碰触。
同时,他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点长辈式的不赞同。“枝枝,好好吃饭。”
宋尹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时翎玉的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烁或慌乱,只有对妹妹顽皮举止的纠正,完美地契合着一个宽容却坚持原则的兄长形象。宋尹枝轻笑一下,她顺从地收回脚,重新穿好拖鞋,然后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三明治,腮帮子鼓起,含糊地说:“知道了,哥哥。”心里却想:哎呀,果然是自己想多了。时翎玉是谁?是圈子里人人称道、矜贵自持、重规矩体统胜过一切的时先生,是又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的二十四孝好兄长。是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的绅士。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产生那种悖德的念头呢?
是她最近漫画看得太多,迷了心窍,脑子都不清醒了。宋尹枝抛下了那点旖旎的心思,专心对付起剩下的早餐。时翎玉垂眸,长睫遮去眼底晦暗的情绪。
他想起昨夜计和泽在电话里夸张的大笑,想起冷水浴也压不下的躁动,想起因指尖处的伤口而幻化出的荒唐画面。
枝枝刚才是在试探他吗?
这个揣测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带来更深的自厌与几乎灭顶的恐慌。不,不会的。枝枝只是任性惯了,爱玩,喜欢捉弄人,看别人为她失态的样子。她心思单纯,不可能往那个方向想,也绝不该往那个方向想。是他自己病了,病得不清,看什么都带了罪恶的颜色,连她无心之言,在她眼中都成了引诱的毒饵。
“我吃好了。“宋尹枝把最后一点牛奶喝完,抽了张纸巾擦嘴,站起身,“哥哥你快点,不是说十点吗?别迟到了。”
时翎玉也放下餐具,依言站起身:“我去拿车钥匙。”“不用你开车。“宋尹枝晃了晃一直捏在手里的手机,笑得灿烂,“我让阿洮来接我们了。他刚回国不久,对这边的路可能不太熟,早点出发比较好,免得耶误时间。”
“哦对了,"她像是刚想起来,语气随意地补充道,“昨晚我和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他呀,我邀请他一起去看画展了,人多热闹嘛。”“李洮?"时翎玉闻言,重新坐回椅子。
此刻,他心中的情绪纷乱如麻,一时也理不清那骤然下沉的心绪究竞是因为什么。
但他凭借仅存的理智,迅速为自己的不适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一因为枝枝混乱的的男女关系。
是的,一定是这样。他是一个负责任的兄长,必须纠正她的行为。时翎玉斟酌着最不容易激起她逆反心理的用词,“枝枝,你是在和裴修文交往吗?″
宋尹枝竖起耳朵。
来了!
宋尹枝心头那点因为试探失败而偃旗息鼓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又窜了起来,烧得愈旺。
哥哥主动问这个,语气还这么在意!
难道他真的……
她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雀鸟。她笑吟吟的,声音又甜又脆:“是啊,睡都睡过了,不算交往算什么?”时翎玉眉心一皱。
枝枝怎么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坦然?这等粗俗的字眼,是可以摆在明面上的吗?
他也顾不得为自己那些烦恼事感到糟心了,沉声训道:“枝枝,哥哥有没有教过你,对待感情要真诚,要负责任?你既然已经选择了裴修文作为交往对象,就应当懂得避嫌,与其他异性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既是对裴修文的基本尊重,也是对李洮的负责任。你不要告诉哥哥,你看不出来李洮对你的心思。”宋尹枝在心里“啧"了一声。
又是这套说教,千篇一律,毫无新意,令她失望。她反思了一下自己和裴修文的关系一一那算哪门子交往?不过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打发时间罢了,一开始就说得好好的了。就算要say goodbye,也连分手都谈不上,因为从未真正在一起过。她几乎想脱口而出,告诉时翎玉:裴修文?他算什么男朋友?我们不过是玩玩而已。
但话冲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凭什么?凭什么要对他如实相告?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以一副道德审判官的姿态,盘问她的社交关系,指点她的感情生活?她才不会遂了他的意。
于是,宋尹枝只是抬手,慢悠悠地欣赏着自己镶嵌着细碎水钻的猫眼美甲,语气慵懒又漫不经心:“我只是觉得李洮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想交个朋友而已。再说了,我又没答应他什么,也没许诺他什么。哥哥,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占?”
“枝枝。"时翎玉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李洮还不知道你和裴修文的事吧?你尽快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不要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和期待。”“我这不什么也没干吗?“宋尹枝被他这步步紧逼的态度弄得有些烦了,那股逆反劲儿又上来了,“我也没说要和他怎么样,就是先从朋友做起,看看合不合适而已。你至于吗?管得比太平洋的警察还宽。”“哥哥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时翎玉看着她,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一种宋尹枝有些陌生的、锐利而笃定的东西,像是早已将她那些小批戏看了个通透,连底裤也不剩。
“你觉得新鲜,好玩,所以不管身边有没有人,都想伸手拨弄一下,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但是枝枝,感情不是游戏,人心也不是玩具。”被这样毫不留情地、直白地戳穿心思,宋尹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
她最讨厌的就是时翎玉这副仿佛高高在上的样子!凭什么?凭什么他就可以永远正确,永远冷静,永远一副无欲无求的圣人模样?好像全世界只有他是清醒的,旁人都是沉溺欢愉的愚者。口不择言的话几乎没经过大脑就冲了出来,直刺向她所能想到的、对时翎玉这种完美形象最狠厉的攻击点。
“哥哥是在指责我花心滥情吗?“宋尹枝冷笑一声,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像带着倒刺的小钩子,从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滑过喉结,最后落在他扣得一丝不右的衬衫领口上,语气轻佻又恶劣:“我还觉得你是性冷淡呢。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这也不许那也不准,清心寡欲得跟个和尚似的……该不会,是压根儿就不行吧?”
她也不完全是瞎说,是有理有据的好嘛。
哥哥都二十八了,身边却干干净净,连个绯闻女友都没有,这正常吗?这符合一个英俊、多金、正值盛年的男人的生理和心心理需求吗?肯定不对啊。
除非他真的有问题。
宋尹枝被自己的一腔思绪带着跑,她一想到时翎玉这种天之骄子竟然可能会有难言之隐,一时间既深感遗憾,又很想大声嘲笑。多可惜啊,这么一副好皮囊,这么一副好身板,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禁欲系男模。结果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一哦不,这话太损了,换一个。
就像她去年在拍卖会上见过的那只明宣德青花缠枝莲纹盘,釉色莹润,画工精湛,器型周正,堪称完美。
结果翻过来一看,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冲线,虽不影响观赏,身价却一落千丈。
时翎玉就是那只盘子。
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哎!
宋尹枝的目光忍不住又往他那儿飘了一眼,这一次,眼神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
难怪哥哥这些年对女人不假辞色,难怪他对她的那些“小男朋友"们总是横眉冷对,难怪他日复一日地像个苦行僧似的,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原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哥哥,"宋尹枝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能掐出水,软得时翎玉后背一僵,“你不要难过啦。”
时翎玉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尹枝已经起身,绕到他身边,殷勤地帮他理了理根本没乱的领带,语气体贴得过分:“没关系的,现在医学很发达的。你要是真有什么…不方便说的问题,我陪你去看看呀?我认识几个很不错的专家,口风特别紧,绝对不会传出去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令人无比动容。
一一如果忽略她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幸灾乐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