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1 / 1)

纠缠骨 月十三川 1584 字 14天前

第14章崩塌

时翎玉听到“性冷淡”三个字,并不生气。其实,他倒是希望真是如此,这样,就不会在深夜的冷水里挣扎,不会对着监控画面怔忪失神。

而那些不可名状的心思,那些潮湿暧昧的幻象,若是能被“冷淡"二字轻易浇灭,再无余烬,该有多好。

他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轻抿了一口水,半晌,才很温和地开口:“枝枝,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明白哥哥的意思吗?”

他摇头失笑:“哥哥并没有指责你。哥哥只是站在年长者的视角,想告诉你,如何去对待那些你可能尚未完全看清的人与事。或许是我的方式不对,让你觉得被冒犯,被说教了。哥哥向你道歉。”

宋尹枝听着这番柔顺的剖白,火气一点点被浇灭,渐而变得黯淡,当真是一点也烧不下去了。

她的脾气一向来得迅猛暴烈,像夏日午后毫无预兆的雷阵雨,挟着电闪雷鸣,噼里啪啦砸得天地失色。

可往往雨势最大之时,也是云开雾散的前兆,转眼便能雨收云歇,透出湛蓝的晴空,仿佛方才的狂风骤雨只是一场幻梦。毕竟是带着自己长大的哥哥,是会在她半夜哭醒时笨手笨脚拍她脊背,在厨艺不精的少年时差点烧了厨房只为给她做一碗像样的生日面,在她闯祸后一边板着脸训她一边不动声色替她收拾所有烂摊子的人。她又怎么可能真的讨厌他,又怎么可能会不想让他过得好呢?宋尹枝的长睫颤了颤,小声囫囵道:“好吧好吧,我知道了。”甚至,她破天荒地,在嘴上做出了一个轻飘飘的保证:“我有分寸的,我不会真的和李洮走太近的。”

一一虽然她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李洮她还是要搞的,裴修文她也没打算就此断了联系,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日子,她才不会因为谁的几句话就轻易改变轨迹。但此刻,面对时翎玉这种将一切错误揽到自己身上的姿态,她觉得,再梗着脖子与他争吵、较劲,实在很没意思,也很幼稚。宋尹枝支着下巴,好奇地问:“哥哥,为何一谈到这种事,你就仿佛变了一个人?都开始大着声音训我了。”

时翎玉闻言,眉眼间掠过一丝细微的尴尬。宋尹枝不曾觉察,继续控诉:“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想承认吗?你的声音比平时低,眉头皱得比平时紧,眼神……”她回忆着,伸出手指,隔空虚虚地点了点他的眉心,“嗯,凶巴巴的。你看,刚刚,你这里啊,都有川'字纹了。”时翎玉被她孩子气的指控弄得有些无奈,心底那点沉郁也因此松动些许。他抬手,似乎想将她的手拨至一遍,指尖却在半空一顿,最终落了下来。他凝望着妹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抱歉。”其实,他本人心知肚明,自己何止是“有点”失态。不止是昨晚,从发现枝枝手包里那些东西开始,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就在寸寸崩塌。

先前在车上,他甚至很粗暴地捏着她的手腕,将她按在座椅上……那截白皙皮肤上可能留下的红痕,此刻仿若在眼前具像化,灼灼燃烧。“你的手腕……”时翎玉目光落在妹妹随意搭在桌沿的手上,轻声问:“还疼吗?”

宋尹枝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一家人哪儿有隔夜仇?那点不悦她早就不念着了,腕骨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酸胀感,也早就被热牛奶和三明治熨帖得无影无踪。但虽是如此,却并不妨碍她找哥哥卖乖。

机会难得,此时不演,更待何时?

宋尹枝立刻哼唧一声,漂亮的小脸皱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朝时翎玉伸出左手,手腕向上,五指纤纤。“疼死我了。”她的调子拖得长长,“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妹我可是很娇贵的,碰一下就留印子,掐一下就要青好几天。你昨天不仅用那么大的力气拽我,你还拽了好几次!我怎么求你,怎么喊疼,你都不放手……时翎玉,你有没有心呀。”

她佯装悲伤地抬手去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擦,一边用眼风偷偷瞟向时翎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哥哥果然上钩了。

时翎玉的脸上浮现些许懊悔之色,歉疚迅速漫上眼底,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起身,绕到宋尹枝的身边,而后俯身,半跪在她的身侧。这个姿势让他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自带一种垂首臣服的意味。他轻轻拉过宋尹枝伸出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将她的手腕包裹住,指尖极轻地在细嫩的腕骨周围捏了捏,又揉了揉。“这里吗?”

“嗯……往上一点,对,就是那里。”

宋尹枝无比惬意地指挥着,享受着哥哥的服侍。时翎玉依言调整,指腹力道放得极轻,他微微低下头,对着她手腕上那片光洁的皮肤,轻轻吹了吹气。

气息拂过,带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余韵,泛起一阵若有似无地酥痒。她听到他说:“哥哥错了,下次不会了。无论如何,都不该那样用力。枝枝原谅哥哥,好不好?”

宋尹枝心里那点掌控的快感,瞬间膨胀到极致,像气球被吹得鼓鼓的,快要飞起来。

无论她怎么胡闹,怎么挑衅,怎么口不择言地往他身上捅刀子,最终率先低头、甚至不惜放低姿态来哄她求她原谅的,永远是时翎玉。他那些冷静自持、那些规矩方圆,在她面前,统统不攻自破。毕竞,她才是一家之主嘛。

且,永远不会改变。

这个认知让她通体舒畅,连带着看时翎玉那副郑重其事忏悔的样子,都觉得格外顺眼。

宋尹枝慢条斯理地扯回自己的手,又不轻不重报地拍了拍时翎玉近在咫尺的脸颊,指尖触及他下颌处新生的的胡茬,带来一点粗粝的触感。“哥哥,”她慵懒地笑着,眼尾弯起潋滟的弧度,“道歉太多了,可就不值钱了。”

紧接着,她扬起小巧的下巴,做出了宽宏大量的判决:“但是呢,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你这一次了。”时翎玉闻言,微笑。

他知道枝枝是在同他玩儿。她惯会用这种撒娇耍赖的方式,来宣告她的胜利。

他应该感到欣慰,至少,她又愿意亲近他了,不再像昨晚和今早那样,竖起满身的刺。

于是,他很配合地,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抬手覆上她还未完全收回的手背,牵引着她的手,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好。“哥哥记住了。”

宋尹枝彻底心满意足。她正想再说点什么,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却兀地震动,她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伸手捞过来。是李洮。

「枝枝姐,我到了。在门口,我下车等你,你出门就能看到我。」宋尹枝:「马上来。」

“李洮到了,”她语调轻快,“我们走吧。”时翎玉站起身,恢复了挺拔的姿态。只是听完妹妹的话,他却没有动作,而是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方才跪坐过、略显褶皱的裤腿上,沉吟了片刻。“枝枝,哥哥就不和你一起去了。”

宋尹枝正准备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小外套,闻言动作一顿,诧异地转过头:“为什么?”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问:“是因为李洮在,你会不舒服吗?”虽然在她看来,哥哥并不是那种会在社交场合不合群的人。相反,他很成熟,也很懂得与人相处,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在任何必要的社交场合,他总是游刃有余,谈吐得体,能周到地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绝不会令人感到尴尬或冷场。

时翎玉摇了摇头,唇角露出一丝很淡的的笑意。“本来哥哥要陪你去,也是怕你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会觉得孤单,或者遇到什么不方便。既然现在你的朋友特意来接你了,玩伴也有了,哥哥就不去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了。”

“我会让画廊的朋友在门口等你。他认得你的长相,会主动找你,带你们进去。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放心玩。”

宋尹枝看着时翎玉平静无澜的样子,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好像也有道理。

哥哥比她大了整整八岁,李洮却比她还小一岁呢。年轻人凑在一起,聊的都是最新潮的网络用语、最当红的明星、最大胆前卫的艺术观念,看的可能也是些抽象新奇、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画幅篇章。哥哥坐在旁边,怕是会觉得无聊,插不上话吧?

而且有长辈在一旁监督,她和李洮说话可能也会不自觉地拘束些,放不开。而且面对李洮,她可是有要事在身呢。

这么一想,他不去,反而是件好事,她更自在,他也能省下时间处理自己的事。

宋尹枝没再多想,也懒得再出言挽留。

她利落地拎起外套穿好,走到玄关处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左右转了个圈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和衣着,确保完美无瑕。“好吧,哥哥。“她转过身,对着仍站在餐厅光影交界处的时翎玉,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晚上…唔,就不回来吃饭了,不用等我。”门被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