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1 / 1)

风月地 一寸舟 2113 字 3天前

第68章婚后

番外八

到了半夜,主卧浴室的门仍虚掩着。

从门缝里看见去,墙边是双台盆,台面白色云石,龙头哑金,浴缸是独立式的,釉面光洁,靠墙的那扇窗子开了细缝,月光从里面进来,落在浴缸边,窄而洁净。

李中原侧身坐在了台沿。

他妻子的头发还湿着,吻上来时,他的脖子不受控地往后仰了仰,撑在浴缸的手背上,青筋毕现。她吻得太温柔,太甜软,他的身体已经不堪忍受,嘴根本无法合拢,浑身的毛孔都在为她颤栗,为她发抖。他知道自己正在她的口腔里变质、腐烂,到后来,李中原将舌头从她口齿间退出来,用力地捏紧了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含住她的耳垂:“新婚当头,就这样勾引我。”

他的力气太重了,傅宛青抗议地颤抖。

李中原绷着脸:“没事,别躲,再让我抱一会儿。”长时间的拥吻让人被刺激到虚乏,连腰腹的力量也葬送了,李中原坐不住,抱着她,一块儿往后倒进了水里,扑通一声。这一夜烛影摇红,头顶的窗户被吹上,紧锁住一室风月。隔天,两个人到下午才醒,久违的高质量睡眠。他们先按提前预约的,去婚姻登记处办了结婚手续。出来时,傅宛青站在台阶上,把红本翻出来看。她看了有一分钟,叫他:“李中原。”

“嗯。”

“你看这个照片。"傅宛青递过去。

李中原低头瞥了眼,没说话。

傅宛青说:“你笑一下能怎么样?拍得不好看。”“他们照相机有问题,"李中原把证抢过来,收回了西装口袋里,“重要的是结婚,好不好看打什么紧,又不评奖,不好看,你也是我合法的妻子了。”“妻子?"傅宛青咂摸了下,“听起来还不错。”就是李中原这张脸,像来签文件的一样。

两个人并排往停车场走,寒风把傅宛青的头发吹在他手臂上,李中原抬手给她拨回去,顺便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扣进去。走了几步,傅宛青说:“刚才在里面签字的时候,我看见你嘴角动了。”“没有,我很平静。”

“你动了,别不承认,我看见的。”

回剑桥之前,傅宛青先去了一趟香港大学。剑桥的冬天才叫真正的冬天,冻入骨髓。

与之相比,香港简直称得上温暖。

二月的气温,也只在十六七度之间徘徊。

但湿气很重,傅宛青穿了一件驼色的薄风衣,她从薄扶林道东闸进去,沿着百年老校舍的走廊,往冯平山图书馆走。这栋建筑始建于一九三二年,墙砖深褐,带着一种典雅的旧美。特藏室的工作人员是位老先生,戴黑框老花镜,取出资料的动作很慢,傅宛青都不敢催促,等交到她手上,她很快翻到目录,核对,记下,并重新确认了文献的内容。

不到半天就把事情办完了,她把笔记本收回包里。窗外是龙虎山,灰蒙蒙的,香港常常是这样,雾气压着山头不散,说是晴天,但天色浑闷。

出去时,傅宛青在转角处,碰上了戴芝玉。她刚下课,站在走廊上,手里抱了一叠资料,显然也是为论文来的。她的穿衣风格没怎么变,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外套,头发剪到了齐肩的长短,妆容也很淡,看到她,也没有情绪变化。戴芝玉问:“你来这里找资料?”

傅宛青点头:“没想到碰上你,好久不见。”两个人站了大概有几秒钟。

戴芝玉说:“图书馆楼下有间The Coffee Academics,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好啊。”

咖啡店不大,木色桌椅,开在港大里面,很合宜的风格。工作日的下午,客人不多,她们选了靠窗的座位。外头的道边有几棵细叶榕,冬日照样浓密,偶尔有老款绿色小巴从坡道上驶过,咖啡端上来,是两杯热气腾腾的拿铁。她们捧着杯壁,各自沉默。

没了杨会常夹在中间,减去了这段心心结,这种沉默并不使人难堪,傅宛青倒觉得,有一点奇异的轻松。

“你在剑桥读博?"戴芝玉先问她。

她点头:“嗯,你在这里教书,对不对。”戴芝玉说:“你怎么知道?”

“我关注了你的社交平台。”

戴芝玉立马要拿手机来看:“是哪个?”

“就是,"傅宛青有些羞赧地说,“你分手那段时间,大聊两性关系的时候,我给你评论了很长。”

“哦,我还截图记录下来了,原来是你在安慰我,"戴芝玉找到了,她堂而皇之地,把她的ID名读了出来,“阿尔贝点加缪。”傅宛青抬手扶了下额:“对,就是我。”

“让你见笑,"戴芝玉又悻悻地放下手机,“那个时候,我还在纽约犹豫不决,说分手,但心里又巴不得杨会常来找我,每天一件正事都干不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反复咀嚼,自省,到底该不该这样下去。”她顿了片刻,又说:“你和他退婚以后,他爸妈试着见了我一次,我现在想到他家人的样子就反胃,好像对我是天大的赏赐,饭桌上,听他们那个口气,感觉是会不断剿灭我的意志,让我完全变成附庸的那种公婆。”“看吧,最好的劝退是亲身体验一次,别人苦口婆心说得再多,都不如你真正面对他父母一回。"傅宛青说。

戴芝玉笑着摇摇头:“也不是我退,他父母对我印象还是很差,佩蒂也不怎么喜欢我,总吵着问你在哪儿,我讨不到任何一个人的好,而杨会常呢,也不如过去那么坚决了,他送我回家,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就开着车走了。我能感觉到,哪怕和我在一起,他也总是走神,我已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不透他了。她吸了口气,抬头望天:“过了没多久,我就处理好纽约的事情,回了香港。现在我生活得挺好,但偶尔想起来,曾经为了那么个空洞又虚伪的男人,写了一篇又一篇的人生感悟,就觉得可笑。”“没什么可笑的,你写得很好,警示作用很大。”傅宛青说,“而且,这是你的哲思和才华,不是他脸上的光彩。”戴芝玉笑了下。

窗外有风,把路边小摊的胶袋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跌落下去。她们又聊了很久,说各自的论文,说学术界现在的气候。出来时,有位成熟稳重的男士在等她。

傅宛青边走边问:“那个,是你新男朋友?”“不是,同事介绍的,"戴芝玉说,“我先相处看看。”她点头:“这样。”

日头短,没到傍晚,天空低矮下来,暮色来得悄无声息,空气里隐约一丝花香,说不准是哪儿飘来的,也许是山上什么花开了。从港大分开后,傅宛青就回了酒店。

李中原说是陪着来的,但一个白天都在见人,合作方,供应商,比她还晚回去。

一进了门,外套还没脱,就坐到她面前:“饿了没有?”“饿了,"傅宛青从电脑里抬头,手还在摁在笔记本上,“等你半天了。”“对不住。”

李中原伸手过去,“想带你见个人,不知道,你愿不愿去。”傅宛青起先还不在意:“谁?”

“我妈,"但他说,又迅速补充,“亲妈。”“愿意啊,为什么不愿意?"她立马合上了电脑。于婉宁约在半山一带,一家私密性极佳的会所,要进去,需要有会员引荐,前台不对外公开预约,餐位一个月前就已排满。下车时,傅宛青只看见门口一盏小灯。

室内陈设,也是过去留下的老调子,深木色的墙,厚重的窗帘,银器擦得锽亮。

他们进去时,于婉宁已经坐里头了。

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白山雾,衬得她面容轮廓更加清晰,得体的套装,领口别了一枚单粒的南洋珍珠胸针,头发蓬松。她看见小两口,站起来,微微地笑:“小傅,来了。”李中原牵着她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妈。”“您是·.…“傅宛青记得她,“是不是在巴黎…”“对。”

于婉宁笑,“去你店里买过衣服。”

傅宛青恍然大悟,难怪那天下午跟她打听了那么多事情。她直直地打量了长辈半天,才想起来称呼:“妈,我是宛青。”“宛青,你好,"于婉宁让他们都坐,解释说,“你们的婚礼,我没有去参加,一呢,我不愿见李家人的面,二来,中原从小,是他叔叔培养大的,我不好去争功,导致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到现在也没送出手。”傅宛青刚要说不用。

但李中原赶在她前头说:“我已经收到了,放在保险箱里,好像是一套翡翠,你回去看。”

软,这母子俩,行事怎么都一个风格,不给人拒绝的余地的。于婉宁点头,仿佛是件不值一提的事。

她招呼服务生,点了燕窝羹,又问傅宛青喝不喝岩茶。宛青摆手:“不喝了,我怕睡不着觉。”

于婉宁喝了一口,说:“中原喜欢喝铁观音,我尝不来那个味道。”李中原抿紧了唇,不作声。

宛青知道缘由,替他说:“他是被爷爷影响的,有那么一段时间,年头不好,品质上等的岩茶产量少,每年送进京里就那么一点,虽然是分内的,但爷爷发扬风格,不肯要,退了回去,宁愿喝茶韵浓,但价不贵的铁观音,他从小跟着喝,习惯了。”

“你怎么知道?"李中原有些错愕地看他太太。这一段,他好像没跟她说过。

傅宛青得意地扬了扬唇,小声说:“我知道的还很多呢。”“这么回事。”

于婉宁听得很感兴趣,“你再给我讲讲他小时候。”“他..…”

傅宛青也顿了下,脑子里涌现的,是一桩桩惊惧痛苦的回忆,这怎么好跟当妈的讲,要心疼死了,她卡壳了半天,才说:“哦,他很会做建筑模型,我们小学的陈列室里,现在还放着他的参赛作品,拿了一等奖的。”“什么比赛?“于婉宁问。

她想了想:“叫个…”

完蛋,她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了。

李中原清了清嗓子:“公益城市,爷爷让秘书给我买了套工具,刻刀,切割垫,各种型号的砂纸,书桌也让给我占了三个礼拜,做了一个公共图书馆。”“对,是一个建在山洼里的图书馆,"傅宛青想起来了,“那个作品的立意很好,我看写的简介是,我国广大的山区农村,地势没那么平坦,他就做了个阶梯式的结构,外立面是.…”

“竹竿,"李中原看她一说到专业部分就费劲,索性补上,“一根一根排出格栅,顶层开了个圆形的天窗,用透明的薄胶片封住,采光用的,胶片上用针扎了细孔,阳光照进去,会有光斑。”

傅宛青转头问他:“真的会有吗?”

“有,"他说,“我拿手电筒试过。”

于婉宁听他们说着,感慨地笑了下。

她失于照拂的小儿子,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他的至亲至爱。他总是望向她,愿意听她说很多话,有足够的耐心回应。傅宛青又看她:“反正我听说,他拿了奖,模型被当作纪念品,交由学校保管起来,但奖杯捧回了家,搁在床头,看了整整一礼拜。”“都听谁说的,没有那么久,"李中原咳了声,“就放了一晚上,还是我太累了,没记得收。”

“小孩子嘛,"于婉宁笑说,“得意一点打什么紧。”“对呀,那会儿才多大。"宛青也说。

李中原抬了下唇,撇过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夜色潮湿,山半遮半掩,轮廓都被浸得模糊,墨绿地层叠着。身边,傅宛青还在和他妈妈说话。

她小声地抱怨:“李中原就是这样,口不应心。”于婉宁说:“宛青,你要多包容他。”

“其实,他也挺包容我的。”

窗子玻璃上,李中原的脸淡漠地浮着,隐隐一点笑容。回去的路上,李中原才有机会问她:“喝茶的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傅宛青靠在他身上,说:“不是跟你讲了,我之前很喜欢听他们聊你,真的假的,都听了不少。这一件,是听老谢说的,他的消息应该准确。”“哦,还跟他单独说话了。"李中原只在意这个。傅宛青不可思议地摇头,挑拨了句:“对,你快和他绝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