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备孕
番外九
日报社招聘海外留学人员的公告,傅宛青是在英国看到的。流程写得很清楚,网上报名,资格审查,两轮笔试,面试,体检政审,公示聘用。海外留学人员单独成线,博士研究生,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专业对口,符合岗位要求。
宛青报了总编室,两轮笔试都在线上,她在剑桥答完,抬头看去,窗外是走了三年多的街道,鹅卵石,旧铁栅栏。
为了面试,她特地回了一趟国。
在金台西路,日报社的大楼分量感很重。
等待公示期的那阵子,她坐在江水平的院子里,想起论文答辩前夜,自己紧张得难以入睡。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换了条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成低位髻。她现在都还记得,坐进那间小会议室时,两位审查人已经在等了,一个内审,一个外审,剑桥的规矩,两人各自独立读完论文,各自写好答辩前的评审报告,见面之前,互相不通气。
宛青的论文将近九万字,写了四年。
历经两个多小时,她走出来,楼道里空荡荡的。她做了个深呼吸,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之后的事,就是小幅修改,导师确认,开会,送交报告,等待书面批准,每个环节以周为单位,慢条斯理。
批准下来那天,傅宛青去领了博士服。
袍子是黑色的,兜帽宽大,里衬是朱红色的厚呢,沉甸甸地压着手臂。她摸着自己的精装本论文,封面是图书馆惯用的布面硬壳,烫金字体,有她的名字印在上面。
那一刻忽然觉得,四年,无数个夜晚,终于一切都落定了。典礼过后,她从Doctor's Door走过,领了属于她的证书。跨出去时,外面的天光和现在差不多,都亮得晃眼。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给李中原发了条语音:「今天几点回来?别忘了你有任务的,别喝酒,别抽烟。」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点开时,谢寒声就坐他对面。听完,老谢哼笑了声:“难怪一进门,就把我的打火机摸走了,敢情上头下了死命令。”
“领导都亲自部署了,我还不配合她抓落实啊,"李中原的钢笔在桌上敲了两下,“我们家现在,那叫一精细化管理,作息,运动,饮食,都得按她的标准来,尤其这个入口的东西,什么烟啊酒的,已经是负面清单了。”“别看你董事长了,"谢寒声环视了一圈周围,“办公室换得这么气派,合着在家没一点发言权。”
“你走不走?"李中原把合同推给他,“签好字了,还有这几条烟,我是抽不了了,你拿去送人也行。”
谢寒声接过来:“我今晚非要请你吃饭,开瓶好酒,弟妹不能怪我吧?”“她不会怪你,"李中原说,“但她会制裁我,让我下半辈子,再也喝不上酒。”
车子开进车库时,天色早就暗了。
比他报给傅宛青的时间,晚了十来分钟。
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暖色的光像一滩化开的黄油,淌在木地板上。他踢掉皮鞋,清脆一声。
厨房那头传来交谈,隔着一道走廊。
李中原没立刻过去,他低着头,慢慢地解袖扣,这一对白金的小东西,造型简洁,是傅宛青送他的礼物。
“明天就别做海鲜了,"傅宛青轻声对阿姨说,“李中原这两天肠胃不好,汤的话,就鸡汤吧,把那两支老山参炖上,不用太浓,浮油撇干净。”阿姨说:“好,我一会儿下班前,去把参找出来,泡上。”“豆子也是,"傅宛青翻了一页书,又说,“自己打得好喝,阿姨,那个破壁机好用,一会儿你下班,带一个回家。”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的。”
李中原就站在门口,听两个声音一来一去地说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自然地咽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李中原朝餐厅走过去,阿姨收拾完了,笑着叫了一句董事长。
傅宛青也抬起头来看他:“你回来了。”
“嗯。”
李中原没笑,只是看着她,但眼神不大一样,一点说不上来的,柔和的底色。
阿姨识趣地说:“那我先走了,明天就按小傅说的做。”“好,您辛苦了。"傅宛青的视线绕过他,目送阿姨出去。灯光下,李中原卷着袖子,往她这儿走了几步。傅宛青把书推到一边,怔怔地看他。
他眉骨长得好,很英气,拧起来又很凶。
隔着把椅子,李中原伸手过来。
以为他要吻她,傅宛青往后退了退:“不行,今天没到日子。”结果,李中原只是揩掉了她唇角的碎渣,刚才吃点心留下的。他用指腹捻了捻:“擦个嘴也要选日子?”误会了他,倒显得她满脑子污秽似的。
她清了下嗓子:“那什么,洗手吃饭吧。”李中原转过身,还没走到水池边,又折身回来。这一趟动作更快,俯下头吻住她,摁着她,和她纠缠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这次才是。”
洗了澡,傅宛青困劲上来,躺在他肚皮上看电影,她往嘴里送了颗杏仁,问:“今天开会顺利吗?”
“过得去。"李中原的头枕在自己手上。
“什么叫过得去?”
“就是不到亲自骂人的程度。”
傅宛青笑了下:“那一般谁骂?”
李中原说:“现在换乔岩骂,我当了这么多年恶人,名声都毁完了。”“你的名声?"傅宛青哼的一声,“这三十几年有好过吗?你横主儿一个啊,有人敢跟你递牙吗?”
“.…你毕剥嚼什么呢?给我来点。"李中原说。傅宛青爬坐到他身上,喂了一粒给他:“你从来不吃零食的?”“以前不吃,"李中原又塞了两颗,“这不是在戒烟吗,难受。”吃完了,傅宛青要下去,被他一把掐住:“再坐会儿,舒服。”“不要,"她无情得像一个人机,“再坐你要做起来了,我说了,还有两天到正经日子,我会去找黄主任,她说可以了,再做你想做的。”“噢。”
李中原一副出鬼了的表情:“这么说,我的命就在她手里捏着,她让做才能做。她老人家不发话,我还不能碰我媳妇儿了,比我的结婚证还王法!”“人家没想要你的命,"傅宛青说,“不是为了孩子的质量吗?有科学理论的。我这边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入职,应该也没这么快,还在公示,趁现在还有点空,我们抓紧把这个历史性任务完成,等再去上班,我就可以专心做我的事情了。”
“什么憋死人的科学。"李中原小声骂了句。大后天的上午,傅宛青还在床上赖着。
李中原穿好衣服,走到床头,拿上瓷盘里的表,扣在手腕上。他俯下身,在她唇边亲了下:“今天该去医院了,问老张的意见。”“什么老张啊,人家姓黄。“傅宛青不耐烦地把脸一转,又继续睡了。好么,有些人这辈子就没记住过不相关的人名。她睡到十点,洗漱过后,换了身衣服出门。司机送她到了医院,停在楼下等她。
进电梯时,正碰上过去的大学同学。
宛青叫了她一句:“江雪,你也在这儿。”“是,身上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怎么了,程江雪羞涩地拨了下头发,笑笑,“你呢,博士毕业了吧?”
她点头:“毕业了。”
“感觉怎么样?"程江雪问。
她说:“感觉可以把上辈子的罪孽一笔勾销了。”…那不一定,“程江雪说,“如果还留在学校的话,就勾不掉。”宛青哈哈大笑:“你是在说自己吧。”
“是的,“她表情痛苦地点头,“这还是我千辛万苦得来的。”“你没事,"宛青拍拍她的肩膀,开玩笑地说,“你学术世家啊,伯父伯母都在高校工作,这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唉,还没问你来干什么?"江雪问。
她哦了声:“孕前检查,看看卵泡发育的情况。”对方点头,笑说:“打算要孩子了。”
宛青奉承她说:“是啊,生个像你们家周徇那样.…但程江雪反应强烈地说:“不要不要,千万别,你吃不消的,会崩溃。”“你和周覆,"宛青笑着问了句,“后来去支教的时候碰到的?”江雪弯了下唇,低头说:“嗯,我这个人,好看能当饱的。”“周主任也不只是好看。”
进了彩超室,黄主任给她看完,说:“今天可以了,大小、质量都不错,先追三天吧,小傅。”
“三天都要."她受了李中原的影响,脱口就想说做,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同房啊?”
“对,"黄主任没觉得有什么,很正常的表情,“叶酸你都吃了吧?”“吃了。”
她检查完出来,又看见程江雪站在楼下,提了一袋药。宛青走过去:“你在打电话啊。”
江雪点头:“对啊,周覆给我打了一个,我没听见,回给他。”她开了外音,周主任的法制彩铃响起来:"...温馨提示,请不要违规打听,过问案情,说情干预办案,和违规请托办事,勤廉建设,你我共同努力…电话正在为您接通中.”
“谁打听了?"傅宛青笑说。
程江雪见怪不怪:“先打预防针,让咱们别打听。”周覆接了,他开口就问:“怎么样程老师?没什么事儿吧?”傅宛青小声说:“好有礼貌,这么多年了,还叫程老师呢。”“没事,"程老师脸红了下,“开了点外用的药,等下回家跟你说。”周覆没听出来,他说:“你还在医院?站那儿别动,我马上到。”“行,我等你。”
她有人接,傅宛青就先告辞了,说下次再约。李正则小朋友,就在这三天里,悄悄降临在妈妈的身体里。到后来傅宛青还记得,头一个晚上,李中原凶得要死,早早地就放阿姨下班,把她哄到身上,像从来不了解她,没亲近过她,像第一次触碰到女性的少男一样,把她浑身检索了个遍,最后,她筋疲力竭地,被喂得很撑,倒头睡在了客卧。
不知道李中原是怎么处理了那些痕迹。
但那几晚的放纵,让李正则从出生就得了他爸的一点好脸色。傅宛青产假结束,回到总编室以后,接的是文化新闻板块的协调工作,对口文艺部和理论部,每天上午是选题会,各部门编辑报题,她负责记录、筛选和统筹安排,整理成当日选题汇总表,报给值班编委审阅,审定以后,再下发各部执行。
上次和咏笙吃饭,她还问:“总编室主要做什么?是不是就坐在办公桌后面,喝着茶,看记者送来的稿子,扫一眼,说,这篇好,发,这篇不行,重写。听得傅宛青都羡慕:“有那么舒服就好了,我们连坐都没时间。”工作日二十个版,各有归口,总编室负责统筹协调,上接编委,下联各部。催稿成了家常便饭,有的记者改稿像挤牙膏,三点的截稿时间,两点五十九才把最终版发来,一开始,傅宛青还带点语气助词,后来连情绪都没有了,直接就问:“还没发?来不及了。”
下午开版面会,讨论重点稿件的版面位置和篇幅,有时争,有时让,总之要在规定时间内定版,定版之后,进入编辑流程,稿件逐一审读,标题、配图者都逐项核对,不能出错,因为一旦付印,就没有再改一下这回事了。这天忙到七点多,她才关了电脑,摘下眼镜,带上办公室的门。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一篇没改完的稿子,标题总觉得不对,明天要重新提。
回到家,小则在客厅地垫上爬,阿姨陪着他,一岁多的孩子,已经会认人了,看见妈妈进来,高兴地手脚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唔哝。傅宛青放下包,用酒精擦了手,蹲下去,把他抱起来。小则闻了闻妈妈,大概也认出了气味,身体松弛下来,咯咯地冲她笑。“小傅,你上一天班累了,先去吃晚饭,我来抱吧。"阿姨对她说。宛青笑了下:“没事,我还不饿,你先去吃。”“哎。”
宛青把儿子放在沙发上,扶着他的腰:“坐好,今天在家听不听话,点头。”
小则听不懂,还是傻笑。
“听话,“宛青自问自答,“有没有想妈妈,有。”“我宝宝真乖,妈妈奖励你一个香香。”
然后是一连串的啵啾声。
李中原走进来半天了,她还在亲。
他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你是在变相奖励你自己吧?”但正则在他身上待不住,才几秒钟就抽动着鼻子,皱起脸,哭着把手伸向傅宛青。
“你小子嘿,不识好人心,我不是谁都抱的,知道吗?"李中原被下了面子,挂不住。
显然他儿子不知道,也许是他的手臂肌肉太硬,也许是身上不如妈妈香,总之,就是一个劲儿地皱着脸,要推开他。李中原气得把他放回了沙发上:“去去去,去待着吧你,爱上哪儿上哪儿。”
“你看你爸,你不让他抱,他就恼羞成怒了,"傅宛青把儿子接过来,说悄悄话一样小声,痛斥她的丈夫,“他就是这样,你要表现得很喜欢他,很依赖他,他心里才会高兴,你要是一不待见他,他就冲你发癫。我说的是咱俩,不包括别人,你记住了吗?”
李中原洗干净手,走过来通知她:“叽里咕噜说什么?吃饭。”“吃饭,我们吃饭咯。“傅宛青把正则抱起来,往餐桌边走。李中原顺势接过去,单手拢到了自己肩上:“吃饭你抱他过来干嘛?”然后又朝儿子说:“别哭啊,我不乐意抱你,但你影响我太太吃晚饭了,咱俩互相克服一下。”
“什么克服啊,"傅宛青拉开椅子坐下,“明明心里喜欢抱,想抱。”李中原用一只手夹菜,他说:“我喜欢就算了,你不是最讨厌孩子吗?”傅宛青咽了咽,她说:“人的自我认同呢,是在和他人的互动中形成的,像照镜子,我童年的那面镜子是空的,七岁之前的日子,我刻意地不愿意记起来,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我想让正则的世界里,处处照出我的影子,哦,还有你的。”
她心里清楚,这是一种接近贪婪的自我救赎,借由塑造另一个生命,来完成一场迟到多年的,对自己的养育,并且成正比的,她的爱有多澎湃,生命的缺囗就有多幽深。
给予正则的每分每秒,都像是在跨越时空,拥抱那个蹲在墙角,无人问津的小女孩。
夜深了,主卧里留了盏小夜灯。
正则横在爸妈中间,睡姿已经不是刚哄睡时,规规矩矩的大字了。李中原的意见,一直是把小朋友放自己房间睡,又不是没人照顾。但宛青不放心,她一夜能起来看三回,还不如带在身边。傅宛青白天太累了,很快就睡过去。
到了半夜,胸口拱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闭着眼,把儿子抱了过来,没拍两下,正则就又睡着了。
只有李中原还睁着眼。
他侧过头,闻到的,全是温温的奶香,从他太太身上散发出来的。等小家伙睡着了,李中原把他放进了睡篮里。他关了灯,重新躺上去,凑到傅宛青颈边,忍不住嗅了又嗅。“唔.….不要.."傅宛青敏感地缩了下,哼哼唧唧地转了个身,“我动不了。“你不用动,"黑暗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清,李中原吻着她,“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