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采访(1)(1 / 1)

风月地 一寸舟 2371 字 2天前

第70章西南采访(1)

番外十

那一年的七月中旬,傅宛青被派往黔西南,做关于基层减负的选题。这题目,还是她自己在会上报的,现在各地都在喊减负,文件也发了一摞又一摞,到底减没减,谁也不清楚。

散了会,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

宛青敲门进去:“您找我。”

“把门关上。”秦主任一脸严肃。

还要关门说。

傅宛青愣了一下:“好。”

秦主任把她喊到跟前:“小傅,这题目不好弄,地方上对这种事儿,天然有戒心,你又是总编室的人,带两个人下去,招摇过市的,未必跑得出东西,吃力不讨好。再说了,我跟小李,还有老李,都不好交代。”这些她早都考虑好了。

“我知道,"傅宛青说,“我先生那边没关系,他了解我的。”秦主任问:“真了解?不会在家闹矛盾,要怪罪我吧。”“真的,要不然现在给他打一电话?"傅宛青真把手机拿出来。“那不用了,你非要去的话,"秦主任想了想,叮嘱她,"总之,注意安全,带好队。”

“知道了,谢谢主任。”

当晚回了家,傅宛青就着手收拾东西。

连李中原到了衣帽间门口,她也没察觉。

他解着衬衫领口问:“出差?”

宛青说:“嗯,去一个叫谟县的小城,采访点情况。”什么情况他就没问了。

工作纪律,傅宛青只会给他嘘回来。

“去几天?"李中原坐上沙发,把她也拉过来。她只好放下手里的衣服,坐到他腿上:“不好说,一周左右吧,顺利的话。”

“顺利都要一周?"李中原一听就皱眉。

宛青猝不及防地伸手,捧住他的脸:“你说了,你会全力支持我的。”“我行动上一定支持。”

李中原顿了一秒,望着她说,“但你一走这么久,不能还要求我笑着支持。”

宛青先笑了:“那你哭一个我看看。”

“要哭也是你哭,"李中原拨开她的手,鼻尖蹭上她的,“昨晚上谁说好撑,都坐我身上了还要下来,吃不下你来招我。”“你管我,我喜欢你撑着我,"傅宛青闭起眼,抱住他的脖子吻上去,“今天还要,正则都已经睡了。”

“他睡这么早?"李中原边说着,边拨下她的睡裙吊带,“你哄睡着的?”“他玩累了。”

“哦,那一会儿我们也玩累点。”

夜深了,天上一枚微微侧过身的弦月,挂得很高,清清淡淡地照着院中的朴树。

偶尔有风,叶子轻轻响一声,又静下去。

宛青把薄被往上扯了扯,半盖住她,侧过身来枕上李中原的手。他仰躺着,呼吸和刚才比,没那么沉重急促,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在想什么?"宛青凑到他的下颌边,身体里余韵未散,黏糊糊地要和他接吻,“不会还难过吧?”

“没有,一两个礼拜而已,你放心去。”

李中原把手放下来,辗转含住她的唇,“儿子我会照顾好的,实在不行,就丢到他小爷爷家里。”

宛青问:“嗯,你也要注意身体。”

李中原摸上她的手臂,柔声问:“我的身体还重要吗?还以为你有了孩子,我就得靠边站了。”

“重要。”

宛青点头,但她下一句就是,“没有你,谁替我看着宝宝,正则没有着落的话,我怎么放心出差?不上进怎么提拔?”听听,心里全是儿子,自己,算盘珠子噼啪响。气得李中原在她唇上用力咬了下。

“嘶,你那么大劲儿,"宛青叫起来,“开玩笑都不行。”但李中原直接放开她,背过了身。

“唉,"宛青又挨上去拍他,“别不高兴嘛。”黑暗里,一只手伸了过来,压住她:“睡。”哟喂,气得都只剩一个字了。

七月的傍晚,傅宛青一行抵达县城时,天上下起了雨。她们在省城下了飞机,又转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窗外,山头一座接一座,雾气从半山腰缠上去,浓得发绿。

司机是个当地的中年男人,话不多。

只在经过一个塌方路段时,说了一句,这个季节不好开车,雨说下就下,路说断就断。傅宛青翻着采访本,随口应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当天晚上,他们三个住进了县城里的招待所,第二天就去了乡镇。这几天都是雨,但太阳出来还是毒辣辣的,把地上没干的雨水蒸成水汽。她去的第一个村子,叫陈家村。

村支书姓陈,五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皮肤黟黑,说话嗓门很大,人也实在。

见到傅宛青,他脸上堆着笑:“这么大的官方机构,大老远的,跑我们山沟里来了?”

她也没问减不减的事,就说:“老支书,你们平时开会多不多?”“多,有精神就要传达嘛。”

“那今年开了多少次,有印象吗?”

“反正比去年少。”

傅宛青笑着点头:“去年的会议记录,我方便看下吗?”“这个,"黄支书的笑容僵了僵,他没回答,而是站起来给她续了杯水,“会肯定是要开的,不但要开,还要有照片,有记录,有台账,否则怎么证明,你他了这项工作?检查的人不信的。”

她把这些话原封不动的,记在了笔记本上。晚上他们没回去,就住在乡镇的宿舍。

村庄里的夜来得很快,太阳一落,整个世界都静下来,山变成一道浓墨剪影。

傅宛青坐在桌边,整理今天白天的采访。

她披着头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整个人陷在电脑屏幕的荧光里,只露出半张脸。

旁边是镇上的工作人员端来的一碗红汤米线。这边的米粉不一样,汤底浓,辣味重,酸菜是当地人自己腌的,带着一点发酵过的味道,傅宛青一边吃,一边看稿子,辣得吸了两口气后,又拧开矿泉水雨在夜里忽然落下,又忽然大起来,噼噼啪啪,打在玻璃窗上。傅宛青没睡着,她躺在硬板床上,听了一夜的雨。隔天起来,镇上的工作人员就告诉他们,出村子的那座桥被水冲断了。到了中午,县防汛办的小伙子赶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雨衣上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办公室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无奈地说,出不去了,雨太大,十二小时下了三百多毫米,河边几个村子的地基都在松动,所有人都压到一线去转移群众了。

傅宛青把笔记本合上了。

她要了一件雨衣,和防汛的人一起去了现场。两个小姑娘害怕,拦住她,说这不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别去了。宛青拍了下她们的脸:“没事,我去实地看看,你们在这里别动。”她把相机用塑料袋裹了又裹,裹了三层。

用橡皮筋扎紧的时候,宛青想到远在京里的儿子,大冷天给正则穿衣服的时候,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生怕他受一点冻。不知道他听不听话。

后来这篇拿了新闻奖的报道问世,办公室里的人都问她怎么敢的,怕不怕。宛青想了想,说不清,根本没时间怕,那会儿冲锋舟都靠不了岸,救援的人在河两岸拉了一根绳子,所有的人都只能靠那根绳子淌过去。水淹到胸口的时候,她把相机包举过头顶,脚下的河床全是碎石头,踩上去很容易打滑,每一脚都随时会踏空,被水卷走,抵达对岸的时候,傅宛青四肢都在发抖。

之后这件事被李中原念叨了有一年之久。

一提起来他那头就肝儿颤,说她真是要新闻不要命了。但让傅宛青记住的,是一个年逾四十的村干部。她在稿件里写这个女人,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总觉得词不达意。大姐头发剃得很短,穿一双黑色的长筒雨靴,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她挨家挨户地敲门,叫门里的老人和小孩都出来,跟他们说涨水了,不能再等了,叫到一户老人家的时候,老人不肯走,坐在门槛上,怎么都劝不动,说自己养了两头猪,大姐说我帮你牵,老人又说还有两只鸡,大姐说我来给你抱。最后老人终于被劝走。

可鸡受了惊,扑着翅膀飞远了,猪也吓跑了,大姐就在雨里,追了半天的猪。

雨大得什么都看不清,她的雨靴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猪在泥浆里打滚,她也跟着在泥浆里滚,浑身都是烂泥,连头发都糊住了。傅宛青站在雨里,雨灌进她的领口,沿着脊背往下流,她一动不能动,镜头早就被雨水糊住,什么都拍不清。回到镇上以后,在稿子里,她写了这么一话,这个村干部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漂亮话,她只是在那个晚上,淋着雨,替一个老人追了一夜的猪。

李中原是在开会的时候接到电话的。

投影幕布上,是新一季的财报,企划部的人正在讲下一阶段的营收预期,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嗡嗡的,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起来,有些刺耳。他看了一眼来电,是他太太的领导。

李中原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艳阳高照,闷得让人喘不上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秦主任。”

“是这样,中原,"秦主任的口吻也不大好,“我刚才接到省防汛办的通报,小傅他们到的那个镇呐,连续暴雨,山体滑坡,去那边的路都堵了”李中原的眉峰依旧平敛,眼神沉静。

但心狠狠往下沉了沉:“什么时候的事?”昨天晚上睡觉前,他还和傅宛青通过话,她那边一切正常。秦主任说:“大约半小时之前,目前通讯中断,具体位置还在确认,不知道她有没有转移,我是跟你通个气,她的手机打不通,你先别急…”“好,"李中原打断他,“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走回会议室,二十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但他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低头对乔岩说了一句"你继续主持”,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潘秘书跟着他出去。

往电梯走的途中,他吩咐说:“给我最快一班到贵城的飞机。”潘秘书刚看过新闻:"可是,那边的天气.…”“我说了,给我订最快一班。”

“好。”

去机场的路上,他打了几个傅宛青的电话,都无法接通。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突突乱跳的眉心,又拨给叔叔。李富强听完,知道阻止不了他,说:“你去可以,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地方上,你先去指挥部,会有人接应你,听他们的,别擅自行动,你不熟悉情况。“好,"李中原说,“那正则.…”

“放心,我让人把他抱回家来。”

飞机落地之后,工作人员给他派了辆底盘高的越野,司机是本地人,熟悉路况,在机场等着李中原。

他进到指挥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从京里来的公子哥儿。衬衫笔挺,裤子熨得一丝褶也没有,一双手工定制皮鞋,看起来和抗灾抢险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但没人多嘴,给他拿了一双雨靴,让他换上。车子开往县城时,雨还在下,没完没了,像天被捅了个窟窿。司机说:“李先生,前面只能到镇上,再往前,车子就过不去了,路面还在抢修。”

“还有多远?"李中原问。

司机说:“大概三公里,没法子开车,只能靠人走。”李中原没说话。

他推开车门,暴雨一下子就倒灌进来,像一盆冷水迎头泼下。躲闪不及,李中原被泼得怔了下。

缓过来以后,胡乱伸手擦了擦,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跟着指挥部的人往刖。

山上都是土路,被雨水泡烂了,泥浆几乎要没过脚踝,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和地面发出吸吮的声音,像要把人都吞进去。走了不到五百米,李中原就开始喘。

老韦以为他体力不行,过来问了一声:“还好吧?”“没事。”他摇头。

他也没有说,不是路况或身体的问题,是那种从胃里往上翻涌的焦灼,烧心烧肺的,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搅着,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不畅。来之前,他没想过条件会恶劣成这样。

再一想到他那个不甘居人下,目标明确又步步紧逼,一心想着前程和地位,把心血都用在攀升上的妻子,李中原就觉得心慌。她不会听话的,不管身边人怎么劝,除非用绑的,否则,她一定会去冒雨出去,收集她认为有用的新闻。

傅宛青要做的事,从没人劝服得了。

他们往山上走,脚下的石头被雨水冲松了,李中原没注意,一脚下去,整个人往旁边滑,手掌撑在地上的时候,被锋利的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被雨水冲淡,变成浅红的水,沿着手腕往下淌。老韦看见了,回过头要来扶他。

李中原已经自己站直了,说了句:“走。”三公里路,他们走了快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李中原想了很多,想到她小时候骄横,目中无人的模样,大了以后,明媚张扬里,长出了一点属于她自己的柔韧;想到她刚到自己身边,总是藏着心事,生怕哪句话就泄了密,他也不说,就静静地看她暗自冥想,做出各种古怪的微妙表情;想到她回国那会儿,天天和那个该死的出双入对,他心里怨她,嘴上恨她,但还是找尽机会靠近她,多坐在一起说两句话也好,哪怕是财气的话。

走过了这段山路,在山坳里出现了一排路障。李中原抬头看了眼,整面山坡都滑了下来,黄色泥浆裹着碎石,还有断裂的树枝,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抢修的工程车在作业,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现场指挥的人问:“你们现在不能进去,里面情况不明,这么走过去很危险。”

“我必须去,"李中原揩了下额头上的汗,“我太太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