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19章
那些多过的情绪,化作热意一股脑地往下窜去。他身形微动,小幅度想远离念夏星一点。可身体却极为诚实,丝毫没有再次动弹。
温鹤眠辨清这情状,喉间逸出的气息已然灼烫了几分。他眼睫微垂,遮住眸底暗涌,嗓音却淡得很:“凑近些。”念夏星不明所以,老实巴交地把脑袋凑过去。下一瞬,他身形陡然前倾,毫无征兆地俯下来,薄唇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这一回,是试探。
果然,如他所料。
那簇热意再次抬首,来势比方才更凶。
不是生了病。
亦非中了媚术。
是他这副身子,自己起了反应。
温鹤眠垂眸,限尾那点薄红还没来得及褪去,神情却有片刻的怔忪。自己的身子是在回应她?
回应念夏星?
陌生的、难以名状的感觉从脊骨窜上来,一路烧到全身,连他指尖都禁不住发颤。
温鹤眠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有些东西失控起来,比这任何蛊毒蛊虫都更不讲道理。念夏星咬了咬唇,根本无法忽视一道来自头顶的视线。黏黏糊糊,温热得如同有形,好像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描摹了一遍。顿时她就像只鸵鸟似的,把脑袋低了点。
一一真古怪,我居然会觉得温鹤眠看得见。“夫人。"温鹤眠轻声地唤她。
念夏星抬眸的刹那,望见少年脸颊浮着一层薄红。真像是雪地落了一地桃花。
一一不正常的很。
因为桃花大概不会落在雪地。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是,不舒服。“温鹤眠抬手扯了扯衣襟,露出一截清瘦锁骨。他忽然长臂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又低低唤了一声,“夫人。”
这声"夫人"叫得黏稠、缱绻。
好似口中含着化不开的糖。
念夏星愣了愣,怀疑地伸手探向他额头,掌心触到的滚烫让她皱了皱眉,又顿时恍然大悟。
温鹤眠唇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慢慢弯起来,明知故问道,“你说我这是不是生病了?”
“是发热。"念夏星完全没理会他口吻中的暖昧,认真点头,眉心蹙得更紧。“额头这样烫,得去看大夫。总之我们先找个郎中瞧瞧,小病也拖不得。”他摇头,动作迟缓,像是真的没了力气。
额头顺势往她肩窝里一靠,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颈侧。她身上有一股淡雅的清香,干净又暖和。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上自己脸颊。“不是额头烫。”他声音闷闷的,“是全身都在发烫。”她试着抽回手,没能抽动。
这人看着病恹恹的,手劲却大得出奇。
温鹤眠低了头,突然咬在她手腕上。
不重,只是用左边那颗小小的虎牙轻轻磕了一下。像是猛兽试探着亲近,又像是刻意留下印记。
她的腕间肌肤软软的,和他记忆里某个时刻的触感一样。她的唇也是这样软。
温鹤眠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念夏星惊得差点跳起来。
手腕上那点疼并不真切,可那种陌生的、湿热的触感让她浑身都不自在。她想推开他,可见他病成这样,显然发烧下病的不轻,她又狠不下心。万一温鹤眠真是高热给烧糊涂了,她这一推,把他推晕过去怎么办?“这样不行,"念夏星声音里带了急,“得赶紧找大夫,我们这就……温鹤眠埋在她肩窝里闷笑一声,笑声震得她肩头发痒。他把翘起的唇角藏好,声音故意软绵的:“不用大夫,这样贴着就好了。”话音落下,他忽地偏头,又用虎牙厮磨咬在她颈侧。念夏星整个人僵住。
他身量高,此刻弯着腰,如被风吹弯的修竹,整个人的重量倚在她身上。念夏星要往后躲,他就得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牢牢锁在原地。“温鹤眠!”
温鹤眠没应声,牙齿轻轻松开,那点咬痕变成了一个绵长的、滚烫的吻。呼吸洒在她颈间,激起细细密密的战栗,一路从脖颈蔓延到脊背。念夏星手足无措地站着,像一只被叼住了后颈的兔子。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然后她听见他在耳畔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她听不懂,耳根烫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找回自己的声音:“温鹤眠。”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她说完,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温鹤眠的动作却倏地顿住。
片刻后,他终于松开了她。
温鹤眠站直身子,眉眼间那点潮红还未褪尽,唇边的笑意压也压不住。念夏星掩饰着低下头,不敢看他,她脖颈上那一点红痕若隐若现。温鹤眠垂下眼,将那一幕收进眼底。
身上那阵燥热,总算勉强压下去了。
念夏星攥了攥拳头,现在给他来一拳可以嘛?见她如此,温鹤眠的手指轻勾起她的下巴。念夏星不得不看向他。
他的动作不含轻佻,反而带着几分暖昧、旖旎,声音低哑透着几分认真:“下回,记得唤夫君才能停下。”
念夏星抬眼望向他,这才发觉温鹤眠不知何时弯了弯唇角。那双盲眼里,让她读出了几分宠溺。
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心头却似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哦,可一个人被亲的情况,还能说出声音吗?”
“有何不可……“他故意左右言其他。
“我知道了,下次照办。“她不受控制地盯着温鹤眠的眼眸,干咽了一口唾沫。
那双盲眼虽覆着阴翳,里头却分明倒映着她的影子。似乎从未被人这般专注地凝视过,一时她有些无措。
便是夏女士,除了学习,也从未给过她这般专注的感觉。她正思索这陌生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不妨碍温鹤眠的手轻轻落在她脸颊上捏了捏。
这只微凉的手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力道,先从她额头开始,顺着眉心缓缓下滑,掠过那双亮眸,擦过挺翘的鼻尖。
最后,停在了微微泛红的唇上。
指腹抵在柔软的凹陷处,松开了手。
念夏星微微张着嘴,呆愣地仰头看着他,“摸够了没?”“自是不够。”
她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里头盛满了他的倒影,让他一时移不开视线。“我会记得你的样子,知道吗?"温鹤眠带着几分病态的执着,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视线紧紧锁着她,“你要一直看着我。”他这话说得过去理直气壮,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狡黠。念夏星只觉得心尖如被一根羽毛轻轻挠过,痒痒的,酥酥的。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陌生的慌乱,想推开他,又怕他在这当口提出什么难以招架的要求。
于是念夏星飞快地点头,她没什么好反驳的,还不如逗他一乐呵。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云朗月的脸,一桩心事悬了起来。她扯了扯他的袖子,“我有一事商量,之前获得的烛龙肉,帮我融合了吧。”
比起去给男主送装备讨欢心,念夏星觉得当务之急是自己先强大起来。她知道,她不是人民币,能做人见人爱。
她知道,她不是强者,能保护身边人都做不到。她太渴望实力了。
这种渴望,野心,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如今的是个什么处境了,大概没人比她更清楚。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只能眼巴巴等着别人来救。她靠哄骗成了温鹤眠的夫人,仗着有他在,也算在这危险的世界生存下来了。
可今日他能来救自己,倘若哪一天谎言被戳穿,她又该如何?这一颗心像是浮萍,飘飘荡荡。
若是没有能傍身的能力,或者能给自己寻个出路的法子,便迟迟寻不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安定感。
“想好了?“温鹤眠有些意外。
“对。”
温鹤眠低头凑近。
念夏星长睫轻颤,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只等来一个脑瓜蹦。温鹤眠一指弹在饱满的额头上,脆生生的响。温鹤眠唇角噙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有何难?你很急吗?”“急啊。"念夏星顾不上揉额头,拿出她很少使出的撒娇手段,牵紧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夫君,帮我。”
男主都出现到她家门口了,她能不着急吗?温鹤眠雀跃地指尖点了点手臂,压下上扬的嘴角,“既然想好了,一刻钟后开始,我先得准备一番。”
“一刻钟?!“念夏星眼睛一亮,惊喜地看向他,“这么快吗?”“自然快,不过烛龙肉融合恐有意外,你可想好了?"温鹤眠指尖勾着她的小辫,压低语气故作阴森的逗着她。
念夏星心有虽惧,仍是斩钉截铁地答:“嗯,我要融合。”温鹤眠的目光落在她唇角上扬的笑容上,发现了新奇的事物,抬手轻轻地戳了戳,在她唇上多停留了一会。
触感软软的,温热的,令他心头微微一颤。在她不解的目光下,温鹤眠忽的一笑,收了手,“做好心理准备。”他说完这句话,眼前再次沉入一片黑暗。
这一次温鹤眠心底早有准备。
眼睛的视力已经坚持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随着能看到的色彩越来越多样,视野也越来越清晰。
不知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了……
温鹤眠摸索着站起身,唤来小白,走到桌前开始布置。房内他用红线缠绕着一处古怪的阵法,新鲜的朱砂混着一种透明的液体,在地上画出繁复的符文。
那液体散发着一股洗涤身心的气息,清冽不已。蹲在一旁的念夏星忍不住在他画符的时候,偷偷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碗中的液体。
触感微凉,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顺着指尖钻进去,舒服得念夏星眯起眼,“这是什么?”
“灵液,喜欢的话,等你能修炼可以当水喝。“温鹤眠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将剩余了没有混朱砂的半碗递给她。
“不过没有灵脉的普通人食之,会爆体而亡。”念夏星捧着碗,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清冽的气息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刚要舔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
“你是何时准备的?"她尴尬一笑,转移话题道。“今日早晨。”
温鹤眠指了指阵法中央,“取出烛龙肉,你站到这里。”念夏星乖乖站进去,掌心那枚红宝石般的烛龙肉散发着温润的微光。阵法启动的瞬间,四周的红线仿佛活了过来。光芒流转间,手中之物逐渐消融在空气里,化作点点绯红的流光,顺着她的掌心钻入体内。
温鹤眠道:“记得,忍住。若是不适,可唤我。”念夏星点点头。
一股暖流顺着四肢的经脉蔓延开来,暖洋洋的,顿时像是把她泡在温泉水里般,过程十分舒畅。
她感受着这一幕,正要抬头看向温鹤眠,眼前却骤然一黑。身形软软地倒了下去,落入一个焦急的怀抱。“晕过去了?还是太疼了吗?”
温鹤眠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人儿,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心,擦去她额间细密的汗珠,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
大
念夏星再次睁眼时,一缕光刺得人眼眶发酸。她醒来惊奇发现头顶是一片碧色天空,干干净净,不见一丝云絮。撑着身子坐起来,自己正躺在一片绿地上。说是绿地其实不算,只是有一层绒绒的细苔。而绿地正中央,立着个古怪的木状物的东西。
看模样,依稀辨认出是一头兽。
它四肢干枯蜷缩,躯干佝偻,表皮皴裂如久经风霜的树皮,早已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唯独胸腔的位置,嵌着一颗红色宝石心,隐隐泛着血色微光。一下又一下地缓慢搏动着。
整个天地间就它最扎眼。
“这是哪儿……”
念夏星绕了一圈,周围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好像在和那颗石头心较劲似的。一道声音伴随着灼热的吐息,擦过耳畔道:“灵力汇聚之地,心境所化,称之为:灵海。”
念夏星倏地回眸,险些撞上温鹤眠的胸膛。这人竟不知何时贴到她身后,身形前倾,近得几乎要把头都靠在她肩头上。她惊得一哆嗦:“温、夫君,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人的灵海,旁人想进来得费好大一番功夫。"温鹤眠说这话时唇角微微扬起,盲眼虚虚地“看"着她,带着一丝隐秘微妙的满足。他语气忍不住上扬,“不过我的夫人,似乎对我并不设防。我这一试,便轻松进来了。”
“哦哦。"念夏星点点头,小碎步往前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腰上一紧,被带入满是草木气息的怀里。
少年的手臂缠了上来,将她困在怀里,不轻不重地箍住腰身。念夏星怔住。
对于她的敷衍,温鹤眠没有恼反而是低低的笑。也不等她反应,手上微微使力,将她整个人在怀里转了个向,面对面,正正对着他。“你现在感觉如何?”
念夏星愣了愣,关心的话令人心头一暖,随即扬起唇角,“很轻松,这就是有灵力的感觉吗?”
“轻松?“温鹤眠眉头微皱了皱,“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是难受?”“没有。“念夏星摇头,想了想,还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我觉得很有力气。嘿,她现在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温鹤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逗得唇角一弯。念夏星这才反应过来,这动作放在这儿似乎不太对劲。讪讪一笑,放下胳膊。
可抬眸时,见温鹤眠那双盲眼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仿佛有道视线逡巡着,温柔落在她身上。
这让她忽然觉得这些尴尬也不是什么事儿了。“所以……"念夏星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们现在是在我的灵海里?”“对。寻常人开灵脉多在五岁左右,过程极为不适。极少数天赋异禀者,是天生自带灵脉。”
温鹤眠语气略带顿了顿,多了几分疑惑:“可年岁越长,开灵脉的痛楚便越是难熬。夫人这一遭,却半点不痛,当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念夏星认真仔细感知身体状态,摇头道:“没有。”她语气甚是轻快,是真的没有。
温鹤眠静了一瞬,修长的手抬起,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只等念夏星小声含着怨念说着"停下",才停在发顶,贪婪地不肯离去。“如此极好。"他居然担心她熬不下去。
确认她无恙,温鹤眠这才迟疑地松开手。
念夏星问:“我如今可以修炼了?”
“是,也不是。新生的灵脉太脆弱,还需循序渐进。"他道。“好吧。“念夏星眸底那簇刚燃起的火苗灭了。她失落垂下头,睫毛耷拉下来。
温鹤眠倾身,弯腰与她“平视”。他修长指腹摩挲过她额间,指尖点了点,令她抬起了眸。
“失望了?”
“嗯。“她老实点头,闷闷道,“我还以为生出灵脉就能修炼了,就是话本里写的那样。”
温鹤眠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软。
真是舒服得让人想再捏一把。
“话本里那些都是杜撰出来哄人的,但夫君不是。说句好听的,夫君便帮帮我这满腹怨念的你,如何?”
温鹤眠声音温润内敛配上那温和外表,难以想象这戏谑地态度,真是极为反差。
念夏星眨了眨眼,眼前一亮,在美色诱惑下屏息一瞬。温鹤眠弯了唇,笑时会微微露出两颗虎牙,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其实她不说,他也会帮。
可他心里那点恶劣便止不住地冒头,指尖痒得厉害,总想戳一戳她的脸颊。正琢磨着怎么逗弄才好,怀里却忽然撞进一团温热。他浑身定在原地。
念夏星像是老实人豁出去了,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脸往他胸膛上一埋,使劲地蹭了蹭。
她耳尖悄然红透,脖颈也染上薄粉。偏要强撑着,瓮声瓮气地唤道:“夫君。”
温鹤眠脊背一僵。
那一声像是从心尖上滚过去的,带着颤,连着羞,甚至是莽撞。一股热意“轰"地窜上头顶,又从头顶直直往下窜去。温鹤眠面上不显,心底却暗暗叫苦,这是给自己找了什么罪受?偏偏唇角压不下去,得逞似的弯起来。
趁着念夏星入睡之际,温鹤眠透过那些个禁书了解不少有关夫妻一事,原先轻吻只是很小的小打小闹。
想到这些,这心头的火又加了一把。
他屈指轻轻弹在她额头上,声音里满是快意:“往后夫人还称不称我姓名了?”
念夏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一
原来他一直在意这个。
只是没想到,他、超、在、意。
“不唤了不唤了!“念夏星仰起脸,妍丽的亮眸望着他,用力地摇头。温鹤眠阴翳的盲眼似透出光,眼底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道:“那夫人说话可要算话,一言为定。”说着,他手臂收紧,将念夏星往怀里拢了拢。好乖,好香。
要是能看见她就好了。
念夏星窝在他怀里,方才他应了那声“夫君",便觉着自己灵海里那截枯木好像动了动。
她急着去看,毫不犹豫地松了手,当即从他怀里离开。温鹤眠手臂还维持着搂抱的姿势,怀里却空了。念夏星脸上带着点新奇,浑然不觉。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轻拂过她方才蹭过的衣襟,指腹摩挲着那里残留的温热。
空落落的,和一丝还没来得及品味的怅然。温鹤眠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地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反倒透着点阴恻恻的委屈。
一一小没良心的,跑得倒快,下次,得抱久抱紧一些,可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就溜了。
念夏星看了一圈周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地上的枯木。干枯的表皮忽地泛起几缕浅浅的颜色,青的、赭的、褐的,如枯木逢春抽出的新芽。
可还没来得及看清颜色便散尽了,比晨露还短暂。念夏星愣在那里,灵光一闪,明白过来。
她先前吸收烛龙肉所化的宝石心,而眼前这个说不定幻化出兽型就是烛龙风就在这时起了,不知从何处来,却吹得人完全睁不开眼。等再睁开时,温鹤眠的身影像沙、像烟被风吹散。她伸出手抓了个空,温鹤眠浅淡一笑消失在她眼前。念夏星有些着急,意识逐渐昏昏沉沉,陷入无尽的黑暗里。等再次睁开眼,念夏星模糊的视线里,她的头顶是软轿的顶棚,晃动着的穗子,耳畔有熟悉的细碎银铃声。
念夏星大口喘着气,浑身蜷缩成一团,靠在温鹤眠怀里。她的脑袋紧靠贴着他的胸膛,低头一看,自己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袖。“醒了?"他道。
她头顶传来了温鹤眠的声音,温和又轻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她揉了揉惺忪的眼仰起头,正对上那一双无焦距的盲眼。马车帘子被风撩起一角,光便挤了进来,落在温鹤眠脸上。那双盲了的眼隐在阴翳里,瞳仁是灰蒙蒙的,偏偏被这寸光照着竞有了熠熠的错觉。
念夏星看得有些出神。
原来真有人生得这样,做男、做女都精彩吧。她正出神,手压了什么书页上,温鹤眠一反手收入袖口,她忽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我睡了多久?不是在客栈吗?这是去哪儿?”“一日。"温鹤眠抱臂摩挲袖口,懒懒地靠着车板,“出鹿城了。”念夏星:“?”
她一把掀开帘子往外探。
果然,鹿城早已不见踪影,马车正走在一条隐蔽的林间小道上,两侧树木遮天蔽日。
念夏星缩回车里,正要开口,却见温鹤眠正“看"着她,“寻洗髓泉。你吸收了烛龙肉,如今生出了灵脉,不好好修炼说不过去,那洗髓泉是我偶然间寻到的,正好用上。”
念夏星愣了愣,随即脸色一变。
那男主云朗月人呢?
她才找到人,人就这么搞丢了!
“等等,我一”
马车忽然停了。
帘子被什么东西拱开,一颗白色的小脑袋探进来。是小白。
它甩着蛇尾巴邀功似的往外指了指,这小东西,竟然在外头驾车。温鹤眠敛袍下了马车,转身便将人打横捞进怀里,完全也不带多说话的。四周山色寻常,草木葱郁,看不出半点异样。“干什么?”
“近了苗疆地界,抱稳些。"他垂眸扫过周遭,声线淡且沉,臂弯不动声色地收紧些许。
“哦。"念夏星乖乖搂住他脖颈,便见他马车上的小白蛇跃下,张口一咬,空气竞如帘幕般被撕开一道气流般的口子,往两侧徐徐卷去,露出入口。一步踏入,天地骤变。
林木陡然幽深,藤蔓垂挂,虫蛇在暗处襄窣爬行。乳白色瘴气流转,如烟似雾,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连气温都上升了好几度。
念夏星立刻捂紧口鼻,脸往他颈窝里靠着:“这是进苗疆了?”“嗯。“温鹤眠眉峰微动,四下寂然无人,心下警惕苗疆之人发现,可被这脑袋蹭得心头一软,唇角不受控地弯了弯。“放心,这点毒对你无用。”
“为何?”
他垂眼“看"了她的方向,意味深长的笑了:“你昏迷那会儿,我已喂过你一粒避毒丹了。”
她把脖子搂得更紧些,弯着眼笑道:“多谢。”温鹤眠没应声,只是唇角上扬,单手结了个印。阵光闪过,二人已落在一处荒郊野岭。乱草没膝,藤蔓掩映间藏着一方幽深的洞囗。
洞内别有天地,尽头是一汪清泉。
他单手将她托稳,另一手捻亮火折子,言简意赅:“泡进去。这洗髓泉洗髓,疼了便唤我。”
念夏星见他背过身去捡枯枝生火,解了里衣滑入水中。泉水冰凉刺骨,她硬着头皮坐下去,水面恰齐胸口。身后传来恋窣水声,夹杂着细细的抽气。
温鹤眠抱臂背对着她,眉梢微挑:“怎么?”“这水,好凉。”
温鹤眠放了小白蛇出去守着,循着记忆在泉边单膝跪下,探手入水,灵力徐徐渡入,泉水渐渐暖了起来。
她舒服了些,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拽住衣摆晃了晃:“你能不能坐这儿陪我?”
“嗯。”
温鹤眠在泉边席地坐下。
她瞧着他的侧脸渐渐模糊。
洗髓泉的灵力开始冲击新生的灵脉,痛意密密麻麻涌上来。念夏星咬着唇尽量不出声,视野越发朦胧,身子晃了晃,歪倒之时一只手稳稳扶住她肩头。
体内污浊被逼出,有的消融在泉水里,有的黏腻腻地贴在肌肤上。念夏星迷迷糊糊地想,温鹤眠很爱干净的……他浑然不觉,察觉她呼吸骤然紊乱,掌下的肌肤开始发烫。温鹤眠眉心一紧,掌心当即轻柔覆上她后背,灵气灌之,替她梳理那一股横冲直撞的灵力。
良久,念夏星体温终于平复下来。
洞中水汽氤氲,火堆的光透过水面,破碎成了粼粼的光影晃在石壁上。念夏星突然哆哆嗦嗦,口齿不清道:…”
“还冷吗?"温鹤眠皱了皱眉,撩袍踏入水中,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指尖触到柔软光滑的腰身,他心里一惊。那凉意不是水的凉,是从身体透出来的凉。
温鹤眠声音压得低却急,“夏星!念夏星!”念夏星闭着眼,软在他臂弯里毫无知觉。
温鹤眠眼皮跳了一下。
站在齐腰深的洗髓池里,他一时不敢贸然的动作,更不可松手。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周身灵气倾泻而出,将彼此严严实实裹住。可他的灵气触到肌肤,只在外头打转,像是被什么挡着,怎么吸纳不进去。温鹤眠眉心心拧起,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他下意识想唤小白,可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他垂眸,虽看不见怀里的人,但能知晓这水汽氤氲里,她肩头白得像玉,锁骨以下又什么都没穿。
…哪怕是他的蛇也不行。
温鹤眠不再多想,俯下身,指尖抚上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摩挲了一下,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唇覆上去,熟练地撬开她的唇齿。灵气从他口中渡入,顺着念夏星的经脉往里走。这些灵气有些躁动。
那股灵气野得很,他的灵气一进去,惊地两股力量绞在一起。温鹤眠眉头动了动,却没退。
他耐着性子,一点一点顺着那些躁动的灵气游走、安抚、引导,像是驯一匹烈马。
正不知过多久,那一股霸道的灵气才慢慢服软,顺着经脉乖乖地运转。他浑身紧绷,这才抬起头,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乱了。念夏星睫毛轻颤一下。
温鹤眠感受到,忽然有些不想让她这么快睁开眼。这念头来得骤然又隐秘。
温鹤眠来不及细想,微低头,薄唇便吻落在她眼皮上。很轻,像羽毛挠过。
她睁不开眼,不是困的那种沉。
她没挣扎,任由绵润温热的唇从眼皮滑下去。这家伙怎么回事。
以前口口声声戏谑她吻一下,都会忍不住脸红的人,现在似乎越发毫无顾忌。
念夏星下意识躲了一下。
温鹤眠重新贴上来,带着一股酥酥麻麻的劲儿。热意一直蹿到尾椎骨。
念夏星身体一点点燥热起来了,这一颤,她在他怀里时,意识清醒了大半了。
温鹤眠惊得心里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厌恶一-厌恶又反感自己。那些酥酥麻麻的感觉仍在,像蛊毒一样钻进他的肺腑,缠着他的骨头,让他放不开手。
温鹤眠低下头,唇贴在她耳畔,不动了。
别睁眼,再等一会儿。
念夏星耳畔的呼吸声渐渐重了,她微微眯着眼,瞧见温鹤眠脖颈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粉。
猝不及防,耳垂传来一阵细微的疼。
‖
他咬了她一囗。
她挣动一下,腰身却被人箍紧了。
温鹤眠手臂箍得紧,似乎是怕她跑了。
他浑身绷紧了一瞬,骤然放松,心里暗叹:该离远些。可身体比心心诚实,本能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再不敢乱碰、乱动了。只僵着身子,像一尊雕像。
念夏星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等了一会儿,见他当真不再动,这才放任自己迷迷糊糊睡去。
大
意识回笼时,念夏星发觉自己躺在的石洞内,身下垫着他那件深蓝色的常服。
不远处的火堆还燃着,火星子噼啪轻响。
她低头一看,身上穿着浅绿色衣裙。
是谁换的?
不言而喻。
脸颊腾地烧起来,热意一路翻涌到耳根。
念夏星总觉得有事儿被自己忽略了,偏偏一时想不起来。正发愣,洞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严严实实地走进来,头上戴一顶坠着小铃铛的圆帽,脸上覆着只露出眼睛的白蛇面具。
那铃铛随着步伐,叮铃,叮铃……
他的视线穿过面具,定定落在她身上。
少年原本匆匆的步伐缓了下来,一步步走得怕惊着什么,走的不紧不慢。若非熟悉温鹤眠的身形,念夏星怕要以为是什么古怪的人闯进来了。温鹤眠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吃。”念夏星低头一瞧,眼睛亮了:“这儿荒郊野外的,你哪儿买的这么多烧饼?”
“去山外买的。”
温鹤眠摘下圆帽,肩头探出条小蛇,冲着她手里的烧饼嘶嘶直叫,眼巴巴的瞧着。
念夏星直接给了一整个给它。
小蛇叼着比自个儿脑袋还大的饼,扭身就跑,一溜烟不见了影。这蛇越发狗里狗气的。
念夏星挪了挪屁股,拉着他坐下,挨近他些。一一小蛇走了,他会不会看不见?
“夫君不吃吗?这些烧饼很热乎的。”
温鹤眠感受到她塞进手里的烧饼,又注意到往这边凑的人。他弯了弯唇,“行。”
念夏星吃着烧饼,实在是无聊得发慌,捡了根枯枝,就着地上的浮土开始写写画画。
反正温鹤眠看不见,也不怕他笑话自己幼稚。温鹤眠确实看不见,但他听得见。
枯枝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像只不安分的小虫子。他循声侧过脸,没出声。
直到那条小白游回来,他才借着它的视角“看”过去。念夏星居然不嫌脏,画了几只似是猫狗的玩意。“画的什么?”
“我家的猫狗。“念夏星眉眼弯弯地笑开,“一只叫可乐,一只叫布丁。可乐是黑色的田园犬,布丁是三花彩狸,它们可聪明了。早上我一醒来看见他们,一天都是美好的。”
温鹤眠微阖着限,听地上传来的沙沙响,唇角勾了勾:“这名字倒是古怪。不过这猫狗,我可以替你寻来。”
“那可不行。”
他微微一怔,“望”过来,略微诧异:“为何?”念夏星认真地看着他:“养了就得负责。我现在身无长物,不想它们跟着我吃苦。”
温鹤眠觉得这话新鲜。
不过是猫狗罢了,有什么值得在意它们的命。可他低下头,逗了逗腕上缠绕的小白蛇,将这几句话记在了心里。念夏星见他不答,只当他没听进去,随口补了句:“我就随便说说的。”其实可乐、布丁,都是她喜欢的。可惜温鹤眠大约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是什么。
念夏星转眼又挪身挖了池边一小块泥巴,搓圆、压扁。五个小圆挨挨挤挤凑成一朵,又拿树枝在上头细细地刻出纹路。温鹤眠轻声问:“捏的什么?”
“花。“她头也不抬,“捏着玩。”
其实该用超轻粘土的,或者用是拼豆也行。可这儿什么都没有。
她捏了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棱角分明,像个小盒子。“这又是何物?"温鹤眠透过小白的眼睛瞧见问。“魔方。“念夏星抬起眼,“它有六种颜色,可以扭动。”见他似乎来了兴致,她便多说了几句:“这魔方有不同大小,这是最简单的三层魔方,颜色每一面分别对应着红黄蓝绿白橙。”温鹤眠没见过这东西,但他听得出她讲得认真,便也听得专注。一一居然没嫌她话多,没有在意她或许对于他来讲说的是些废话。念夏星弯了弯眼睛,往前凑近些,压低声音:“这个是简单的小模型,不算细节的,回头我给你做一个真的来玩。”“玩?"温鹤眠抱臂,唇角微微勾起。
“对啊。”
她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往上扬。
“我可喜欢玩魔方了,虽然有时候记不住公式,但光凭手感也能拼好。到时候我一定教会夫君。”
她的话音落在忽然凑近的呼吸里。
温鹤眠倾身过来,停在她面前。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脸颊上,再近一点,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脸。念夏星僵住一瞬,偷偷打量他的神色。
温鹤眠这人,可是个修炼狂魔。
他能懂″玩乐″是什么感觉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无意间在人心口扎了一刀吧?
念夏星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声音都放轻了:“你有在听吗?”“在。”
温鹤眠掀起唇角。
那双失明的眼睛虚虚望着她的方向,说道:“我虽不太听得懂什么公式,但我听得出你很欢喜。”
她说起这些时,声音是上扬的。像枝头的鸟,会扑棱着翅膀飞往远方,自由、欢乐。
所以,他侧过头,认真地听。
一一苗疆那些年,失明之后,他耳边终日是嘈杂的念叨,是朝着至尊之位一刻不敢停的攀爬。
玩乐?
他微微歪头,忽地笑了一下。笑意挂在嘴角,玩味又透着一丝认真:“个杀手,也配玩乐吗?”
“当然配啊。”
念夏星接得飞快,怕温鹤眠一把否定了似的。她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给你讲讲我最喜欢,那就看话本。原先只能偷偷看,记得我妈……咳,记得我阿娘撕过我好几次,说我看这些是玩物丧志、虚度光阴。”
“后来我学聪明了,藏着看,还放了面镜子在桌上,学会了听声辨人…”念夏星说着说着,声音忽然顿住。
高中时候的事,夏女士管她管得严,手机没收,和班主任里应外合,一门心思只准她扑在学习上。
没手机的时日,她倒是发展出不少爱好。
捏泥人、拼豆、魔方、小说、漫画…但凡感兴趣的,她都想试试。其实最开始,不过是因为不想在别人聊天时,永远插不上话。不想像个边缘人,永远站在人群外头,听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梗,聊着她不知道的事。
从小到大,她确实大多时候是默默无闻,无人在意的普通人。“我没有交心的朋友。“念夏星说这话时,声音轻些,但眼睛却亮。“可后来我开始喜欢这些东西,好像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虽然我还是三分钟热度,什么只有个皮毛。”
念夏星说话时神采奕奕,意识到说多了,悄然住了嘴,脸颊上却落上了一只微凉的手极轻的摩挲。
微凉,指腹有因执刀的薄茧,极轻地蹭了蹭她的脸。念夏星顺着温鹤眠动作看去,“现在我有你了,夫君也是我的朋友。”温鹤眠没应声。
他微微勾着唇角,朝她伸出手:“这魔方先给我。”“哦。"念夏星小心地把那个指甲盖大的小泥块放进他掌心。温鹤眠接过来,摸出帕子,仔仔细细地包好,收入储物戒指。“成品可没这么小。“念夏星坐直身子,在他掌心比划,“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指圈出一个大小。
温鹤眠“看"着她的手势,“原来如此。”念夏星倏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他。
透过小蛇的眼睛,温鹤眠能看见颜色吗?
这话之前终究没敢问出口。
念夏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夫君,这些颜色,你透过小白的眼睛,能看到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