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1 / 1)

进入十一月,长安的雪就开始多了,待得辰时天光还未放亮,廖婶就嘬着牙花子念叨要下雪。

“库房的菘菜和莱菔不多了,要是雪下得太大,帽儿村那头送不来菜,齐县丞又要叫采买去东市进咸菜疙瘩。”

西市用好盐腌制的咸菜齐县丞舍不得买,回回去东市最里头一家拿青盐腌咸菜的铺子买便宜货。

廖婶在顾明钧不明所以地注视下,牙花子嘬得更厉害。

“那玩意儿吃多了不克化,茅房都上不下来……三清道祖在上,可保佑这场雪小点儿吧,不然那咸菜疙瘩至少得吃上半个月!”

在灶眼前认真烧火的顾明钧,回想起在陈氏医堂,和陈家小孙子在茅房拉不下粑粑,脸对脸哭的事儿,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屁股。

“阿姐,陈翁说咸菜会破坏药性,我天天喝药,咱们多吃点肉好不好?”

顾明钰:“……下个月发了俸禄就买。”

她也被廖婶念叨得有点胃疼,记得好像在副本里听人说过,青盐有下火明目的作用,这阵子捕手们压力大,差事也重,齐县丞也未必就纯粹是为了省钱。

但从原身记忆里看……劣质青盐腌出来的咸菜是真不好吃,甭管就啥都一股子涩味儿。

这个月长安县捕手都拿不到月俸,她还身无分文,只能带着顾明钧在后厨和陈氏医堂混吃混喝,再不要脸,这种时候也只能有啥吃啥。

喝了两碗粥,顾明钰把小崽子留在厨房继续混吃喝,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了齐县丞先前给她安排的东厅偏房。

看着案几上几乎摆不开的陈年旧案,顾明钰一脸的苦大仇深。

如果她有罪,请让她坐牢好吗?

躺着哪儿也不用去,啥也不用干的话,咸菜疙瘩她也能将就。

可吃不好,姓裴的狗比还不干人事儿,将所有的旧案都扔给她,这就让人很难受了。

那厮还叫赵祈传话说什么,“县令体贴你照顾弟弟,叫你不用熬夜整理,白天尽快整理好就行,免得坏了眼睛。”

啊呸!

那狗东西以为他很体贴?

顾明钰想抢功让金手指升级的心思前所未有的迫切,但她有种直觉,这些旧案卷宗现在提供不了什么线索了。

会出现在旧案卷宗中的钱梁已落网,伥鬼是王霖蛟,内鬼虽不确定,可王十三绝对不清白。

一道题,甲乙丙都出来了,推个丁出来,按道理讲应不是难事。

但想要金手指升级的功劳,这事儿得她来查,至少也得她将这些人犯罪的线索捅到齐正面前,严刑拷打审问,广撒网收集证据,这些她都得参与,最后破案定罪时,她也得有姓名。

她有因果秤辅佐推断,外挂又不讲基本法,乐观点估算,这案子十天内稳破。

问题是,她绝不能这么干。

她也算跟两个大案了,当然,她约等于什么都没干……但她什么也不用干啊!

从西市张屠户被杀到现在,短短几日,齐正瘦了好几圈,王大牛他们腿儿都快折了,廖婶做菜做得胳膊都肿,就连活计最轻松的小孟,眼底也全是红血丝。

顾明钰……胖了三斤有余,所以她从来没想过站出来干涉任何案件的进展。

否则往后她会跟齐正他们一样,有吃不完的苦,那顾明钰宁愿去死。

不是夸张,经验之谈,反正她死过一回了。

想要功劳,只剩一个办法——暗中抓人,私刑审讯,将两个案子的证据拿到手,再以稳妥隐秘的方式送到长安县。

只要案子是她破的,朝廷如何审案定罪那点功劳,她还不看在眼里。

现在的问题是,只有她自己,还不能被发现,破题就没那么容易,得抓准切入点,不好找。

钱梁在金吾狱,王十三在镇国长公主府,这俩地方以她如今的身手,几乎没有进去的可能。

王霖蛟在金吾卫大营,只能趁他回定远侯府的时候动手。

可密室杀人案的凶手还没有线索,王十三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危险,万一打草惊蛇,还拿不到关键证据的话,一切白玩儿。

所以她只有一次机会!

顾明钰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着旧案,看起来很是卖力地忙活了会儿,待得外头天亮,终于等到了廖婶想让三清道祖撵走的大雪片子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她伸长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很快外头就有人喊下雪了。

隔壁的齐县丞出来门,在廊庑下转来转去好几圈,也嘬着廖婶同款牙花子出了东跨院,估计是去找采买。

顾明钰趁着没人注意,鸟悄踹上手沿墙根去了西厅,武氏别苑的仆从们都在西厅受审呢。

“我们是昨天下午才从侍郎府去的别苑,也没带多少行李,连老封君都只带了六口箱子。”

“大老爷还让我们去村子里收了些山珍,按照寻常惯例,就是准备在别苑待客,过不了几日就要回京。”

沙哑着嗓音回话的是先前去报案的管家。

顾明钰估摸着要么就是刚开始审,要么就是第二轮了。

齐正的大嗓门接茬问:“你再想一下,武侍郎到底说没说过要接待什么客人?”

“大老爷真没说,以前大老爷待客也不是回回都说是谁。”管家快哭出来了。

“但二夫人都回来了,看起来挺高兴,还叫我们都不准往二院去,只留了红苕一个人守着,我们都猜,要来的贵客肯定能让二老爷尽快从金吾狱出来。”

齐正没问红苕是谁。

顾明钰在门外瞧着,很快,发现主人死了去禀报管家的那个丫鬟被带进了西厅。

齐正:“你仔细回忆,从你听到声音到看见死者,都发生了什么,你都看到了什么,不许有任何错漏之处!”

丫鬟的声音同样沙哑,还带着惶恐:“奴婢青凡,是二院负责洒扫的丫鬟,晚饭后管家吩咐,不让我们在二院里待着,只留了红苕一个人,我们就都在后院扫雪。”

“我从小耳朵就灵,扫到二院和后院廊庑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巴掌声和红苕的闷哼,大概又……大概是被主子责罚,我就多往二院伸了伸耳朵。”

“岂料没过多久,我就听到嘭的一声响,还有茶杯摔地上的声音,却没有红苕求饶的声音。我偷偷躲在过堂角落往里看,看到红苕浑身是血趴在地上,屋里还有嘶嘶嗬嗬的声音,结果过去一看……”

青凡的声音愈发颤抖,“就,就看到死,死人了呜呜……”

齐正从半夜审到现在,武氏的下人们都没睡,他也没睡,终于从一干没甚大用的回答里听出了一丝破绽。

他定定看着青凡:“你好像对红苕被主子责罚并不意外?”

武氏管家说,这红苕身份在武家不一般,是武茂平从花楼里带回来的,下人们大都知道,红苕应是花楼的娼妓为其所生。

红苕素日里伺候在武家老封君跟前,非主非仆,却比寻常仆从受武家人信任。

青凡忐忑不安道:“因为红苕的身份,大房的两位小娘子很不喜欢她,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打骂红苕……”

青凡还在细数红苕被苛待,院外顾明钰狠狠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在心里骂自己蠢。

昨晚她靠因果秤将所有人都仔细观察过,因为相信异能和自己的观察力,才会为始终没发现凶手纳闷。

可有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躺着,她没能观察到表情和眼神,她竟然没发现,真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就把脑子糊住了。

西厅内齐正声音也高了几分:“红苕身为武氏血脉,却不入武氏族谱,又长期被家中姊妹欺凌,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痛下杀手?”

“不可能。”这话青凡倒是回得平稳,而且很笃定。

“若不是大老爷将她从云烟楼带回来,她得跟她阿娘一样接客,武家能收留她,老封君待她也不错,她一直都很感恩。”

“若主子们还活着,再过两个月,二娘与定远侯府的七郎就要开始过礼了,老封君答应等二娘出嫁,就给红苕则个寒门郎小官嫁了。”

所以,谁都有可能杀人,就是好日子马上到眼前的红苕不可能。

青凡的声音又沮丧下去,“主子们都没了,我们这些伺候的都没个好下场,红苕没了庇佑,又没个正经身份,只会比我们更惨,最希望主子们活着的就是她。”

青凡想起前路堪忧,也没什么继续为红苕辩解的心思。

她只希望尽快破案,别牵扯到她们身上,能再次被发卖个好人家,就是幸事了。

门内门外,顾明钰和齐正却都对青凡的话不置可否。

好日子也阻拦不住因命运不甘生出的仇恨,而仇恨只要滋生,复仇者大多已经将性命置之度外,哪儿还会惦记什么好日子。

顾明钰看到小孟在西厅东侧关押武氏家奴的偏房那边守着,噗呲噗呲打信号让他出来,问清楚红苕还在昏迷,人躺在云仵作平时歇着的后院,就在齐县丞院子旁边。

她立马转身欲往后院奔。

裴狗比和齐正都不蠢,仵作老云头又精通医术,现场却没发现任何死者中毒死亡的证据。

只有杀人动机没有杀人手段的凶手需要什么?

她的切入点来了!

但顾明钰一转身,就在大雪纷飞中,看到身穿白色狐裘,月白锦袍,手揣棉捂子,静立伞下的裴峥。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明钰仿佛看到一幅冬雪绘就的唯美画卷。

然后这幅唯美画卷长了嘴——

“旧案卷宗整理完了?还是又涨偷懒的经验来了?怎么没端盘瓜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