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母亲,偷看(1 / 1)

只是,两模两样的脸、截然不同的性格,要如何圆谎?

岑家要如何糊弄?

冯氏死死地扣住桑杳的肩膀,想了片刻,才在桑杳吃痛呜咽中回过神来。

她起身,随意挥挥手,变得平静。

“为少夫人整理仪容罢。现在这样狼狈,像什么样子。”

桑杳浑身发抖,发髻凌乱,颤巍巍的被女婢扶着起身,却仍旧不敢抬头,不敢乱动。

窝囊的模样,叫人眼烦心乱。

“桑杳,你在岑家,乖乖的,知道吗?”

待女婢替桑杳收拾好,冯氏语气柔和,抬手将桑杳脸侧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似乎是看不见触碰时桑杳瑟缩的反应,冯氏眼神慈爱。

“你在桑家时,便一向懂事谦让,我相信,去了岑家,你不敢变。”

“你娘和弟弟在偏院,你去看看罢。”

提到母亲和弟弟,桑杳果然身体一僵。

冯氏嘴角弧度变大。

“听话,我能留他们一命。”

冯氏抬起桑杳的下巴,细细打量着桑杳含泪咬唇的凄惨模样。

她发出愉悦的喟叹。

“婉婉下落不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若三月后,还未找到,你有机会,便替她怀个孩子。”

“等婉婉回来,我会替你们与老爷求情,放你们母子三人离开。”

她抚摸着桑杳冰凉的脸颊,轻轻拍了拍,将她推开。

“去罢,你娘和弟弟很想你。”

桑杳杏眸含泪,怔怔的透过朦胧水雾看着冯氏。

整个人那样孤立无援、可怜可悲。

尚书府北边角落的残破别院透着股荒凉,人迹罕至,老旧木门腐朽破烂,轻轻推开,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院落一片荒芜,却收拾的还算干净。

桑杳一眼就看见坐在门槛边借着大好日光缝补衣裳的母亲。

她倏然红了眼眶,低低的喊了声便委屈的、不顾一切的冲过去。

“娘……”

桑杳一把抱住妇人的半个身子,伏在她肩头,低低的哭起来。

扑面而来的陌生的冷香出现在熟悉的人身上。

张氏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嘴唇嗫嚅着,愣神看着桑杳,许久,才鼻尖一酸。

“杳杳,是娘的杳杳回来了吗?”

桑杳将脑袋抬起来,又哭的满脸泪痕,两只细瘦的胳膊搂上张氏的脖颈。

“娘……”

母女二人,不过一日不见,一对上眼,便哭的凄凄悲惨,抱在一起,紧密的、痛苦的。

桑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娘,我不想、我不想回去了……”她痛苦的呜咽着,“我好怕……我怕他们……”

她怕。

怕岑怀宴、怕岑怀萧、怕韦氏、怕赵嬷嬷,怕岑家每一个人。

张氏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粗糙的手摸着桑杳稚嫩青涩的眉眼,话说出来,却是残忍的、绝望的。

“杳杳,你弟弟病了。”

桑杳哭声猛然停住,心跳侧漏一拍。

“我去求夫人找大夫为他治病,被打骂一顿赶了回来。夫人说,你今日回门,若瞒得住岑家,便大发慈悲让管事的请大夫,若瞒不住……”

她话没说完,可是两人心里都清楚。

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母亲怀里熟悉的心跳声,叫桑杳眷恋、依赖。

老茧遍布的手心是温暖的、粗粝的。

张氏感受到,怀里人、手下人的身体,因为痛苦、因为悲泣,轻轻颤着、抖着。

“杳杳,你弟弟出门给人做工,不知怎的得罪东家,被打的体无完肤,眼下高烧不退、满身是伤,娘实在……实在没办法了……”

张氏的泪,砸在了桑杳紧紧闭上的眼皮上。

母亲的温度和爱一样是炽热的、难以抗拒的。

母亲的痛苦也是如此。

桑杳的胃绞痛起来。

“岑氏权倾朝野,岑首辅更是只手遮天,娘知道你怕,你知道,桑家也怕啊。”

桑杳想起来,桑勤殷切堆笑、冯氏阿谀奉承、手足心怀鬼胎。

岑怀宴只是站在那里,轻轻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叫平日张牙舞爪的人伏小做低。

桑杳的眼前视线模糊了又清晰。

她抽泣一声,心口止不住的疼。

为什么?

为什么总要这样欺负他们?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欺负他们?

桑杳不明白,苦苦求着这个答案,从懵懂幼童到如今替嫁为人妇,一直都不曾得到结果。

他们一家三口,明明老实本分、谨小慎微。

为什么兄长和嫡姐要日日欺负玩弄她?为什么母亲要被桑家随意指使打骂?为什么弟弟重病、连大夫都吝啬去请?

两条胳膊已经没有力气了,从张氏脖颈上滑下来。桑杳跪坐在母亲面前,肩膀内扣着微微颤抖,她捂着脸,哭的连声音都放不出来。

“娘知道,杳杳怕,可是杳杳,娘也怕。”张氏哭着劝她,“娘怕你弟弟真的就这样潦草的死了。他前些日子还说,等他赚够了钱,就将你从岑家带出来,我们一起走,走去哪里都可以。”

“天高海阔,总有我们容身之所。”

“可是现在,他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杳杳,你救救你弟弟罢……”

桑杳听见母亲痛苦的哭声,眼泪从指缝砸下来,仿佛一场潮湿阴冷的秋雨,永无尽头的落。

“你爹现在要巴结岑首辅,若你、若你替他得了岑首辅青睐,我跟你弟弟在桑家,也能好过。”

“杳杳,娘跟弟弟,只有你了。”

桑杳的肩膀又低了一分,姿态又低了一分。整个人被压着,仿佛要低到尘埃里、被碾入地狱里。

指尖失温逐渐变冷,桑杳的泪如江南雨,缠绵悱恻、密密麻麻。

张氏拿下来桑杳几乎要麻木的手,轻轻的替她擦拭眼角的泪。

“不要叫岑首辅等急了。”

桑杳踉跄着起身,沾湿的眼睫轻轻颤着,鼻音微重,说出来的话也软而含糊。

“娘,弟弟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两相对视,又怕泪如雨下、心如刀绞。

桑杳提着衣裙匆匆离开。

从偏院往前厅去的路上,桑杳泪痕未干,又被拦下。

“桑杳,哭的这么可怜啊。”桑赫玩味的笑着挡住桑杳的去路。

“……兄长。”

桑杳脸色惨白,嘴唇颤了颤,视线移开,低低喊。

桑赫目光停在桑杳眼尾那抹红上,顿了顿,才轻笑着抱着胸让开路,靠着廊柱,懒懒的。

“怎么还是这么胆小?不谢谢哥哥吗?为你寻了好人家,不至于在桑家受哥哥的气。”

“新婚之夜感觉如何啊?”

冒犯的、几乎是赤/裸的话。

桑杳却只是低着头,那副窝囊的、胆怯的模样,还是那么熟悉。

桑赫笑。

“我想也是,岑怀宴该是也懒得碰你。”

他还想说什么,冯氏身边的女婢却匆匆赶来。

“少夫人,老爷叫我来喊你,该回岑家了。”

说罢,不等桑杳说什么,女婢给桑赫行礼,领着桑杳快步离开。

被女婢拉着手腕,桑杳感受到背后一道阴冷的目光挥之不去。

她咬了咬唇,加快步子离开。

桑家大门口,岑氏马车旁,乌泱泱的一群人围在岑怀宴身边。

桑杳踏出门的那一刻,一眼就注意到岑怀宴了。

岑怀宴似乎总是那样淡淡的、冰冷的。那么多人围着他,对他笑、谄媚他,他却无动于衷、眉目冷淡。

那身矜贵沉稳的气场,叫人害怕、叫人下意识的后退。

他在人群里,独占一地,周身都清冷,下颌紧绷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桑杳抓紧衣角。

岑怀宴隔着人群朝她看来。

那双漆黑的眼,深不见底、平静如水。

桑杳眼睫忽闪着避开,走下台阶。

桑家人让开一条路,如来时那般,盯着她,无声把她推到岑怀宴身边。

在岑怀宴面前,桑杳的瘦小的身躯被他的阴影笼罩着,那样孱弱乖顺。

“夫君。”

桑杳轻轻的软着声音喊。

岑怀宴盯着她毛绒绒的脑袋,喉结滚了滚,低低应了声。

“回去罢。”

桑杳点点头,同岑怀宴一同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也隔绝了冯氏含笑的目光、桑勤殷切的期盼。

只是逼仄死寂的马车内,气氛凝滞,也叫桑杳不敢彻底的放松。

她将自己缩在角落,离岑怀宴很远。

想到与母亲分离时那些话,又想到今日未见到的弟弟,泛红发肿的眼眶又隐隐泛着酸。

马车平稳的行驶着。

桑杳缩着肩膀,咬着唇挣扎许久,才偷偷的、幅度很小很小的动了动。

她垂着脑袋,眼睛很慢很谨慎的朝着身旁背脊挺拔、闭眸休息的岑怀宴看去。

冷冽的侧脸,紧抿的薄唇。

还有他身上独特的、带着压迫的冷香。

桑杳很快的收回视线。

尽管岑怀宴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但是桑杳的心脏还是因为大胆的举动,急促的砰砰乱跳,脸颊发烫。

她想。

岑怀宴这人这样淡漠冷血,这一生,除却与权势作伴,该是要孤独终老了。

他太冷了、太淡了。

那颗心,也合该跟他这个人一样冰冷。

桑杳秀眉微蹙。

若是要娘和弟弟在桑家平安,她要如何做,才能叫桑勤夫妇满意?

她要如何,才能得到岑怀宴的在意?

桑杳咬着指骨,长而卷翘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阴影。

要讨好他。

她要讨好岑怀宴、要靠近岑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