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想念,燕王(1 / 1)

书房内安静死寂。

岑怀宴坐在书案后,垂眸看着堆在一旁的案牍,隔了片刻才伸手拿过来最上面的一本打开。

烛火摇曳,墨味淡淡。

岑怀宴冷冽的侧脸被暖黄光照的柔和了冷硬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打下一片阴影。

眼神落在案牍的墨迹上,他提着笔,却迟迟没有批注的意思。

岑怀宴想到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捏着笔的手微微用力。

刚才,那双眼睛的主人几乎是豁出去般,姿态放的极低,轻轻的、怯怯的求他。

求他垂怜、求他留下。

岑怀宴依旧一言未发,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冀慢慢暗淡、熄灭,看着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被他冷淡的姿态又按回心底,看着她逐渐缩着颤着的肩膀。

“我、我知道了……”她狼狈避开岑怀宴的眼神,声音带着浅浅的哭腔,“抱歉……”

笔落,却停在白棉纸上,晕染开刺眼的红。

岑怀宴垂着眼睫,薄唇微抿,眼底神色不明。

他放下笔,将已经脏污的案牍随手扔在一边,淡淡开口。

“怀江。”

怀江推门而入。

“主上。”

岑怀宴侧眸看向半敞着的窗户,外头月光清冷,苍白的光线从缝隙中照进来,几束光线打在岑怀宴的衣裳上,带着初冬的凉。

“今日抓回来的女人,扔进地牢。”岑怀宴声线淡漠,“不用上刑,关着便可,我过两日去看看。”

怀江应声。

“岑怀萧这两日有什么动静吗?”

“回主上,二少爷这几日鲜少出去,在府上倒是时常能见到。”

岑怀宴起身,理了理衣裳,绕过书案到靠墙的书架上站定。

他随意一瞥,从中抽出来一卷竹简递给怀江。

“给他,顺便跟他讲,叫他别玩的太过火。”岑怀宴低沉冷淡的声音响起,“桑杳胆小软弱,但胜在听话乖顺,留在岑家,不算坏事。”

怀江一顿,垂着头应下。

等怀江离开,岑怀宴才又回到书案后坐下来,拾起一旁的案牍看起来。

无非都是关于此次温州税银失窃的事情。

帝王年迈糊涂,皇子虎视眈眈,岑家权侵朝野。

朝堂上,群臣百官心思各异、隔岸观火,有人早早站队,有人左右摇摆。

岑家未曾表态,也未曾得帝王信赖。

岑怀宴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相较于前些日子,现在已经很浅了。

冬天来了。

他想起来去年深冬,下着大雪,天寒地冻,养心殿内却温暖沉静。

须发花白、沉疴缠身的帝王用那双混浊的眼神看着岑怀宴。岑怀宴一身朱红蟒袍,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天子一句话,一道圣旨,黑马奔波千里,连夜将还在北境操练军队的岑怀萧捉回京都。

从始至终,岑怀宴一句话都没说。

他们兄弟两个的感情,外界众说纷纭,但大都认为,他们是至亲,自然情深。

岑怀宴心里清楚,他们之间,亦如芸芸众生,利益总比情谊重。

他们像又不像。

但这并不重要。

岑怀宴又想到桑杳。

嫁入岑家几日,总笨拙的想要讨好他。

鉴心院全是他的眼线,桑杳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岑怀萧对她莫名的兴趣,岑怀宴不去追究、也不在意。

毕竟,桑杳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假货,任凭岑怀萧如何下手,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色渐深,岑怀宴回到寝室时,桑杳已经睡下了。

他简单洗漱完,放下罗帐轻纱,上了榻,躺在桑杳身侧,闭上眼,许久过后,又慢慢睁开。

厚重的床帐隔绝了这张榻和外面的炉火,寝室内,一片安静沉寂,只有炉子里偶尔发出细弱的炭火灼烧的噼里啪啦声。

一床棉被,将岑怀宴和另一个娇弱胆怯的女人按在一起。

岑怀宴侧过头,借着床头微弱的烛火看身侧缩着身子的桑杳。

她这人,自从来了岑家,便总是一副谁都害怕的样子,见到他怕的要哭,见到岑怀萧怕的道歉,见到母亲也是如此。

甚至一个低贱的恶奴,都能叫她伏着身体苦苦哀求。

桑杳侧着身面对着岑怀宴,将身体蜷缩起来,如同婴儿还在母体的时候那般,没有安全感的把半张脸躲进被子里。

岑怀宴漆黑的眼盯着桑杳垂落的眼睫、被枕头挤压的脸颊肉。

桑杳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经过这些日子的同床共枕,那股廉价的、清贫的气味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岑怀宴身上淡却不容忽略的冷香。

好像桑杳如同鉴心院的每一物件般属于他一样。

岑怀宴想。

岑怀萧三番两次的“欺负”她,倒也情有可原。

她乖顺,连被欺负了也只会红着眼求着施/暴/者不要继续了。

岑怀宴觉得,照着岑怀萧的性子,见她那副模样,更不可能轻易放过她了。

岑怀宴动了动,将胳膊从被里拿出来,抬手碰了碰桑杳的脸。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

指尖是冷的,叫睡梦中的桑杳瑟缩了下,轻轻梦呓出声。

声音像幼兽,呻/吟声弱弱的。

岑怀宴指尖微滞,顿了顿,薄唇轻抿着,将桑杳脸颊上的被子往下掖了掖,露出来那张尚且青涩的面庞。

桑杳细弱的呼吸喷洒在岑怀宴手指间,潮湿的水汽让岑怀宴干燥的手微微发涩。

他将胳膊收回来,喉结滚了滚,闭上了眼,不再管她如何。

次日清晨,岑怀宴照常起床,早膳时,桑杳该是还因为昨夜唐突冒犯的请求感到羞耻,一顿饭下来,愣是一句话不敢说,脑袋埋进饭碗里,闷头吃着。

岑怀宴吃好时,抬眸淡淡瞥了眼桑杳。

“今日胃口不错。”

岑怀宴漫不经心道。

桑杳鼓着腮帮子,被他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说的脸发烫。

她撑的胃难受,却也不想比岑怀宴早吃完,在一旁尴尬的等他,只能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塞。

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桑杳缩着脑袋,小声道,“今日饭菜可口,多吃了些。”

岑怀宴微微颔首。

“明日,跟我去趟燕王府。”

桑杳一愣。

“燕王?”

大皇子宋端允,二十有六,封号燕王,平日为人良善亲和、不争不抢。

府上有一侧妃,膝下有一幼子。

“明日小王爷生辰,燕王递了请帖,邀你我同去。”

岑怀宴嗓音淡淡。

“正好,你呆在鉴心院不是无聊吗?出门散散心罢。”

桑杳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没有很无聊……”

岑怀宴掀起眼皮,随意开口。

“那你昨夜什么意思?”

“想见我,却总见不到我。”

桑杳一下子坐如针毡了。

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被岑怀宴看着,整个人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缩着肩膀,眸光颤颤。

要怎么说?怎么解释?

桑杳昨夜那般露骨的话,不过是想要博取岑怀宴同情的违心话罢了。

她前脚刚说完,后脚就后悔了。

好在最后,岑怀宴态度依旧冷淡。

好在,岑怀宴处理事情的手段,还是那样体面又决绝。

“我、我只是……只是见不到你,有些想念……”

桑杳羞红了脸低低道。

岑怀宴一顿。

“我先去书房处理政务了,你若想找我,叫怀江通报一声。”

岑怀宴站起身来,紧抿着唇,声音还是冷淡疏离。

“明日与我去燕王府,莫要穿的这般单薄,外头风大,当心着凉。”

桑杳点点头,红着脸小声道谢。

“……谢谢夫君。”

岑怀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桑杳等岑怀宴走了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明日,她要跟岑怀宴去燕王府参加小王爷的生辰宴。

燕王亲友众多,其中不乏有桑婉旧时的闺中密友。

桑杳一下子脸色煞白。

她要是以岑怀宴之妻出席,被桑婉故友瞧见,该如何是好?

可是岑怀宴已然敲定注意要带她去,眼下推脱,势必叫岑怀宴起疑。

岑怀宴已经觉得她与旧时名声大相径庭了,若是这次再叫他察觉猫腻……

桑杳整个人浑身一颤。

不行!

她不能叫岑怀宴看出来端倪!

身侧,之华垂眸敛目,等桑杳脸色骤变,踉跄起身后,吩咐着女婢把剩菜撤下去,扶着魂不守舍的桑杳去暖榻坐着。

桑杳咬着唇,低着头,脸颊两侧的碎发遮着她含着秋波的眼。

这几日在岑家,虽然岑家冷清,但至少并未苛待她,衣食住行,总归是岑氏少夫人的待遇。

桑杳刚来的时候渐渐的下巴也被养的有些肉,看着倒是稚嫩可爱。

她以前在桑家的时候,桑家总嫌弃她上不得台面,家中来了贵客,桑杳就跟其他庶出孩子一起被赶走,不叫他们见。

桑杳也不懂,身为皇子的燕王举办宴会,又会是哪般光景。

因为实在太害怕、太担心了,桑杳这一整日心不在焉、担心焦虑。

睡前,桑杳看着玉面冷清的岑怀宴,看着他亵衣包裹着的隐隐约约的薄肌,灵光一现。

第二日,岑怀宴带着感染风寒的新婚妻子去燕王府为小王爷庆生。

桑杳带着面纱,脸色苍白,弱柳扶风的揽着岑怀宴的胳膊。

远远瞧见,倒是病若西子、惹人怜爱。

桑杳抬头看岑怀宴冷硬的侧脸,抿了抿唇,轻轻开口。

“夫君,怪我昨夜太紧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染了风寒……幸好没传染夫君。”

岑怀宴只是垂眸看了眼桑杳。

桑杳吓的赶忙移开视线,怯怯缩着脑袋不说话了。

这场生辰宴,表面上是为了给小王爷庆生,但看来往皆是京都高官权贵,桑杳便大概懂了,这似乎是场为官员交际的宴席。

桑杳来时,身侧女婢千叮咛万嘱咐,叫她老老实实坐着,不要乱讲话、乱认人。

桑杳也不敢左看右看,整场酒宴坐如针毡,有人来了便怯怯的笑着推脱染病,无人便坐的笔直、垂眸发呆愣神。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结束了,桑杳如释重负、切后余生的跟着女婢快步离开殿内。

岑怀宴那边却还未结束。

桑杳站在院中凉亭旁边,裹着厚重的鹤氅等着。

隔了片刻,桑杳脸被冷风吹的惨白,终于看到了岑怀宴的身影。

她眼睛一亮,站在那儿眼巴巴的看着岑怀宴。

岑怀宴身侧,正是前些日子有过一面之缘的大皇子宋端允。

岑怀宴今日穿着一身黑,绣金长袍,青玉腰带,玉冠精致清冷,更衬得他此人,光风霁月、君子风骨。

桑杳咬着唇看着他。

“夫君……”

桑杳软着声音喊他。

岑怀宴一顿,掀起眼皮看她。

“怎么在这等?”

他很自然的走到桑杳身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碎发,将一缕垂落脸颊的发别在耳后。

岑怀宴的手也是极冷的,无意间碰到桑杳的脸,仿佛是阴冷的蛇贴着她爬行,吓的桑杳浑身一颤。

她往岑怀宴身边缩了缩。

相较于岑怀宴,桑杳还是更怕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

“少夫人真是……”

宋端允看着桑杳躲在岑怀宴身后露出来的怯怯的眼,失笑。

“当真是新婚燕尔、令人艳羡啊。”

岑怀宴淡淡开口。

“殿下谬赞。”

宋端允温和的笑着,他抬起手,身后小厮便呈上来一条长木盒。

“玉成很喜欢少夫人,回屋时同我讲,本打算同少夫人一同说说话,因着少夫人染了风寒,不敢靠近,便遗憾作罢。”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只颜色清浅的青玉钗。

玉钗简约却不失温婉,通身清透柔和,是一只上好的钗簪。

“这玉钗,很适合少夫人,便当做玉成的心意赠予少夫人罢。”

桑杳一愣,下意识的看向岑怀宴。

“那便多谢殿下了。”岑怀宴仍旧眸色冷淡、声音平静。

“她身子病弱,头痛乏力,便不在府上多留了。”

岑怀宴牵着桑杳的腕骨,隔着一层衣裳。

“怀江。”

怀江上前,接过宋端允的玉钗,也挡住了那双不舍的目光。

“与殿下告辞罢。”

岑怀宴不咸不淡道。

桑杳愣愣点头,顺着岑怀宴的话,小声跟宋端允打了声招呼,便被岑怀宴晕乎乎的牵着带走了。

桑杳被岑怀宴带进马车后,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她隔着面纱摸了摸微凉的脸颊,又放下手,缩进鹤氅中取暖。

刚吹了冷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实在孱弱的缘故,桑杳有些头晕。

岑家的马车极其平稳,厚重的车帘将长街的声音都隔绝了大半,桑杳缩在角落,脑袋一点一点的。

昨夜想到法子,桑杳暗自窃喜,激动到大半夜还没睡,现在遭报应了。

卷而翘的眼睫忽闪着,桑杳靠着微微冷硬的车厢,眼皮打架。

忽的,有一重物被放进她怀中。

桑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低头一看,竟是个汤婆子。

桑杳怔愣片刻,被炽热的温度包裹着,泛着冷的指尖都被暖的酥麻。

她迟钝的转过头,看向身侧仍旧冷淡疏离的男人。

“夫君……”

桑杳茫然喊他。

岑怀宴闭目养神。

“牙关打颤的声音,太吵。”

他还是那副冷清模样,说出来的话也是平静如水。刚才的举措,仿佛是随意为之。

桑杳呼吸微滞。

她呆呆的看着岑怀宴冷冽的侧脸,略微失神片刻,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嗯……哦……”

她抱着汤婆子,感受到怀中源源不断是热传来,讷讷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她把脑袋转过去,面对着车厢,脸颊烫烫的,脑袋乱作一团,许久之后,桑杳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岑怀宴的身体,似乎比她还要冷?

桑杳只是跟岑怀宴同衾而眠的时候,感受不到岑怀宴身上的温度,所以总疑心,他这人的身体,是不是与他的面、他的心一样冷。

桑杳犹豫着,悄悄侧过头偷看岑怀宴。

岑怀宴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流露出的冷叫人害怕、畏惧,不敢靠近。

桑杳就是那种人,见到岑怀宴,就吓的腿软心颤,恨不得匍匐在岑怀宴脚下叫岑怀宴不要分一个眼神给她。

要与他一同取暖吗?

这汤婆子一看就是她身侧的女婢准备的,岑怀宴身边伺候的都是侍卫小厮,哪里有这么仔细的?

可是,若是岑怀宴不领她情怎么办?

岑怀宴惯会落她面子,叫她尴尬无措。

桑杳本就脸皮薄,与岑怀宴在一起没多久就在他面前出了那么多糗。

她实在不太敢开口。

纠结犹豫间,马车停了下来。

桑杳终究没敢迈出来那一步,她抱着汤婆子,看着岑怀宴睁开漆黑的眸,下了马车。

桑杳咬着唇,有些懊恼,又有些庆幸。

她跟在岑怀宴身后,亦步亦趋的,很乖很听话。

桑杳在心里暗暗感激。

其实,岑怀宴也并没有外人说的那般冷心无情、高高在上。起码,他能看得到自己的窘迫,并且愿意随心施以援手。

桑杳眉眼弯弯。

刚踏入岑家大门,一抬头,便看到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哥,嫂嫂。”岑怀萧恶劣轻蔑的笑着,“好巧啊,这都能遇得到。”

桑杳脸上血色尽失。

岑怀宴淡淡掀起眼皮。

“很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