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1 / 1)

第19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桑杳发高烧了。

鉴心院许久未曾这么热闹,曾被赶出去的女婢都被之华叫了回来,照顾桑杳。

在岑怀宴的默许下。

该是被吓的。

桑杏迷迷糊糊一直在说胡话,身体发烫,嘴里却含糊喊着冷。大夫说深冬寒冷,要多盖厚被、多加炭火,吃了药,捂出汗来,才能好。桑查骨架小、又爱蜷缩,整个人躲在厚厚的被子下,整个人被压的仿佛喘不过气,脸烧的一片潮红,眼睫轻轻颤着,眼皮却死死地闭上。干涩的唇煞白,额角沁着汗。

耳畔声音嘈杂混乱,脚步声很沉闷,踩在墨红地毯上,叫人心烦意乱。桑杳缩着脑袋,半张脸被被子遮掩着,大脑昏昏沉沉。她这是在哪……

为什么这样吵闹?

是在桑家偏院吗?

可是,除了娘和弟弟,还有谁会为了她忙前忙后、担惊受怕?是桑赫那群人吗?又来欺负她、看她笑话吗?即使意识不清,桑香却还是下意识的颤抖、躲藏。她又睡昏过去了。

长夜森寒,长月冷清。

寝室中,伺候的女婢、大夫都退了出去。吃过药、出了汗,,他们说桑香明日便能好起来了。

香炉中淡淡的沉香袅袅腾起,珠玉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动作很轻、很稳。

大夫说,桑杏身体孱弱、根基不稳,易病,不可多受惊吓、多染小病。身子挺拔如玉的男人停在床榻前,隔着垂落的轻纱帷帐,一言未发。墨袍绣金线,针脚细密精致的大袖垂落。

他垂着眸,眸底晦暗不明,只隔着朦胧轻纱,看床边那张若隐若现的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是纠结、又是犹豫。最终,一声很轻很轻的、微乎其微的太叹息声,如同一颗细小尘灰,投入一片平静的河海。

岑怀宴收着袖子,在床沿边慢慢坐了下来。离得近了,密恋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便格外突兀刺耳。

床榻上,桑杳眼睫又开始颤动。

她来岑家半个月,原先尖而瘦削的下巴已经有了些软肉,很白很嫩,看着倒有几分少女的稚嫩可爱。

杏眼已经闭上,可岑怀宴看着她,脑海里却总能浮现出那双眼怯怯含泪的模样。

那么怯弱、那么柔弱。

脆弱的好像一折就断、一碰就碎。

她柔软的脸颊、纤瘦的脖颈、嫩白的肌肤,和总含糊软糯的声音。岑怀宴都能在脑海描摹。

桑杳很乖、很听话。

叫她做什么,就算再过分、再为难,桑查也只会颤着瞳孔,声音小的和猫儿一样应下来。

只是不高兴的时候,音调会拉的很长、很软。岑怀宴抬手,微微发冷的指尖碰到覆盖着桑杳半张脸的被子上,食指顺着勾进去,碰到湿热一片。

是桑杳的呼吸喷洒出来,却无处扩散,只能濡湿小块的被。岑怀宴指尖微滞。

陌生的、粘腻的触感,在漆黑昏暗的寝室、在狭窄狎昵的床榻间,格外的触人心弦。

桑杳脑袋动了动。

饱满的唇珠猝不及防的擦过岑怀宴的指,凉意叫桑杏下意识的舔了舔唇瓣。岑怀宴整个人身体一僵。

柔软的、弱小的。

乖顺的、讨好的。

岑怀宴看着桑杳安静的睡颜,心思倏然升起一股很莫名的、卷土重来的想法。

这样平淡一生,许她一隅苟活之地,也未尝不可。桑杏不体面、不端庄,但藏在床榻间玩/弄,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岑怀宴收回手,拿起床榻边铜盆里温热的毛巾,重新洗了拧干,替桑杳轻轻擦拭额角的汗。

而后,眉眼淡淡的解开腰带,褪去衣裳,与桑杳同榻而眠。桑查的烧第二日便如大夫所言退了,出了一身汗,身上黏黏糊糊,难受的紧。

之华伺候着她净身,早膳时间已经过去了。桑杳匆匆吃两块梨花酥垫垫肚子。

岑怀宴又不知道哪儿去了,不过晨早起床,桑杳摸到身侧有些冷,便知道岑怀宴昨夜来过。

“我这两日病着,岑怀萧有没有来找我?”桑杳有些怯怯的问之华。

“回夫人,二少爷未曾来过。”

之华不卑不亢道。

桑杳松了口气。

岑怀萧叫她不要忘记去喂狗,但意外突发,她缺了两日。也不知道岑怀萧知不知道她不去的缘由,会不会又借机捉弄她。如今看来,岑怀萧要么是忘记了,要么是憋了个大的准备等着她。桑杳更希望是前一个。

毕竞她平日小心翼翼、谨小慎微,被遗忘,是人之常情,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桑杳显然想法太过天真,午膳还没到,岑怀萧就踏进了鉴心院的门。“嫂嫂。”

他见到桑杏,勾唇笑着。

………你怎么来了。”

桑杳脸色瞬间煞白。

岑怀萧一怔,转而笑意淡了下来。

“怎么?我来不得?”

桑杏敏锐觉察到岑怀萧的不悦,咬着唇赶忙摇头,小声道。“只是有些意外……

岑怀萧看这样子,是来找她的?

找她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狗和狼找她问罪?

桑杳心一惊。

谁知道岑怀萧院中养的牲畜都不拴着?恶狼和野狗那么危险,万一伤着人怎么办?岑怀萧捉弄她的时候,怎么也没说狼的事情?桑杳惶惶不安。

岑怀萧瞥了眼桑杳发白的唇,仿佛看穿了桑杏的想法嗤笑出声。“嫂嫂别胡思乱想了。”

“我没那么幼稚,为了只不长眼的畜牲没事找事。”桑杏看着他,又想到那只狗。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你来鉴心院,有事吗?"桑杳声音很轻,“夫君他出门了。”“我来找你。”

桑杏一愣,下意识咬着唇,思索片刻,慢慢开口。“…找我做什么?”

她有什么值得岑怀萧亲自来一趟的吗?

桑杳心心里忐忑不安。

岑怀萧上前一步,嘴还没长开,就看到桑香吓的后退一步。怯怯的缩着,眸光潋滟。

岑怀萧原形毕露,不耐烦的轻啧一声。

桑杳更害怕了。

“怀萧…”她声音发颤的喊,“我不是故意招惹那只独狼的……”“我不知道你院中还有狼,我刚喂完狗,想赶回鉴心院用膳,跑的太急了,快出门时突然、突然看见了它……”

桑杳哽咽起来。

“我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喊了一声,可能、可能吓到它”桑香眼眶泛红,莹莹泪光闪烁着,她不敢看岑怀萧的脸,只是低着头,一遍遍的解释、道歉。

对面只以沉默应对。

桑查在独自忏悔中心底愈发的不安、恐惧。眼前模糊又清晰,一滴泪,温热的、畏惧的,砸在沉闷的地毯上,砸在岑怀萧的视线里。

高大的、沉冷的男人站在她身前,指尖微微动了动。岑怀萧抬手,轻轻的、缓缓的为她擦掉眼尾残留的泪痕。“不要哭。”

他声音很低。

“我没有怪你,你哭什么?”

他有些疑惑。

“只是来找你,甚至都没说缘由。”

“你这么怕我吗?”

桑杏身体僵硬,瞪大眼睛。

岑怀萧仿佛像换了一个人,从前的粗鲁、傲慢,通通消失不见。指腹从眼角慢慢的往下滑,炽热的温度传来,激起一阵酥麻,最终停留在桑杳的下颌。

他慢慢的、几乎是捧着的将桑杳的脸抬起来。“我有这么可怕吗?”

桑杏看着他,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肯定亦或是否定的话。岑怀萧被她盯着,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收回手,极快的蹙了下眉。“别看了!”

桑查一惊,眼睫忽闪着,又怯怯垂下眼。

“前两日是我的过错,我光想着叫你帮忙喂狗,忘了狼还在明心院没关住。"岑怀萧别扭道,“兄长已经训斥过我了,你若是想说教,免了那套!”桑杏抿着唇,声音很小的解释,“我没有…她不敢的。

岑怀萧瞥了眼桑杳被泪沾湿的一簇一簇的眼睫,薄唇微抿,喉结滚了滚。“我给你备了礼,希望嫂嫂能不要与我生嫌隙。"岑怀萧轻轻道。桑杳一愣。

“怀云!”

岑怀萧朗声一喊。

一道很嘹亮的、穿透力很强的鸟类鸣叫的声音从外传进屋内。一只羽翼舒展、雄壮有力的鹰以极为迅速的姿态俯冲,朝着桑查的方向直直不停。

桑杏下意识后退,腿一软,踉跄着摔倒在身后冷硬的檀木椅上。“不要……

她怕的闭上了眼,声音很小很快的喊。

翅膀扑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桑杳整个人浑身发颤,显然一副吓得不轻的模样。

岑怀萧微微蹙眉,看了眼停在他肩膀上的鹰,又看了眼缩着脑袋的桑查。“你怕什么?怀云又不吃人。”

桑杳指尖发冷。

“我不要它……

她又要哭了。

岑怀萧心底涌起一阵烦躁。

不要?

那她要什么?

他岑怀萧这两日费劲心思问他哥要来的信使,通人性、有野性,千金难得,保护她这种蠢得叫人发笑的胆小鬼最为合适。为什么不要?

岑怀萧觉得桑杳不识好歹。

但是面上,岑怀萧还是忍着烦躁扯出来一个不伦不类的笑,一双漆黑的眼森寒阴沉。

“为什么不要?怀云很聪慧懂事啊。”

“难道因为它长得丑?”

“嫂嫂,你睁眼看看它再说,行吗?”

岑怀萧看着桑杳护着脸的葱白指尖,舔了舔干涩的唇,好声好气的哄着。“你仔细看看,若当真不喜,再说,行吗?”室外冷光晃眼,枝头光秃、寒霜覆地。

桑香呼吸急促,听到岑怀萧的话,隔了片刻,才将手放下来。但是那张脸仍旧惨白。

“怀云,去。”

岑怀萧淡淡道。

肩膀上的那只鹰,歪着脑袋,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盯着桑杳被咬的微微发肿的唇,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停了片刻,才很慢很慢的扑棱翅膀,飞在桑香身侧的扶手上。

桑杳却还是被吓的要哭似的。

岑怀萧不动声色的看着桑香泛红的眼,心里却想,桑杳这样爱哭,以后事迹败露,岂不是要哭到晕厥?

怀云比普通的鹰还要壮实,鹰爪纹理清晰、遒劲有力。鹰喙上还沾着泥,很细微的血腥味和羽毛腥味混合着传来。桑香整个人都缩在檀木椅的角落,浑身发抖,离怀云远远的。岑怀萧没忍住嗤笑出声。

“一只鸟都能把你吓成这样。”

桑杳连眼神都不敢分给岑怀萧了。

她怕一个不注意,鹰就突然的朝她飞来。

桑杳鼻尖一酸,又想哭。

岑怀萧轻啧一声。

“行了行了,怎么这么胆小?”

“怀云,别吓唬她了。”

怀云飞出去了。

“留不留?”

岑怀萧凑近一步,看着桑杳通红的鼻尖,问。“怀云勇敢、听话,保护你,很合适啊。"岑怀萧道,“我知道你胆小怕人,但不至于一只鸟都怕罢?”

岑怀萧漆黑的眼里满是认真。

“人也怕,狗也怕,嫂嫂,你真的是桑婉吗?”哽咽声戛然而止。

桑杳浑身冰冷发抖,如坠冰窖。

“他们说,′桑婉′其人,明艳张扬、自信大方,待人谦和、广交挚友。“岑怀萧凑在桑杳面前,离得很近,眸中探究的意味任其窥探。“嫂嫂,我知传言不可信,但,你未免与京都所传,出入太多了罢?”桑杳连哭和呼吸都忘记了,怔怔的睁着眼看岑怀萧,连他直而密的眼睫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岑怀萧。"桑查听到自己喊他,声音很轻,“我没有说不要怀云,你也不要怀疑我的身份。”

“我只是听母亲的,嫁入岑家,收敛脾性、谨小慎微,不给岑家惹麻烦、添骂名。”

“只是如此。”

她只是听母亲的,不要招惹岑氏的谁,不要陷在岑家密不透风的四方高墙,小心翼翼的仰望着岑怀宴与岑怀萧兄弟二人的鼻息活着。只是活着。

别无其他。

可是老天爷总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是雪上加霜。桑家因税银案逼迫她、母亲因弟弟恳求她,甚至是她自己,因为恶奴打骂,要去求岑怀宴垂怜。

是因为看不惯她这副奴颜婢膝的低贱模样,看不惯他兄长深受桑杏迫害烦扰,所以要替岑怀宴敲打欺负她吗?

桑杳实在想不到,岑怀萧还有什么理由,每次见面,都要言语侮辱贬低。还是说,仅仅是因为无聊。

像桑家那些人般,随意选中她,找个乐子,解闷解乏罢了。“最好,只是如此。”

岑怀萧定定的看着桑杳,低低哼笑着重复。“嫂嫂,你最好,真的像我哥说的那样。”否则,他死都不会放过桑杳的。

岑怀萧最后冲着桑香扯出来个意味不明的笑,没等桑杳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

“郊野演武场还有事,下次见。”

直到岑怀萧的背影在拐角消失不见、直到岑怀萧身上那股喷薄炽热的气息消失不见,桑香才仿佛死里逃生般的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岑怀萧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突然又提到她是不是"桑婉"?

桑杏回屋后,独自一人坐在摇椅上,面前绣了一半的针线缠绕在一起,乱糟糟的,她的思绪也如此。

是因为她对怀云露了怯吗?

桑杳不知道。

她心口跳得很快、眼皮跳得很快。

那股莫名的不安缭绕着她,叫她喘不过气来、静不下心来。母亲和弟弟怎么样了?

弟弟的伤好了吗?

岑家的人有继续抓捕弟弟吗?

这些日子,桑杳一直安分守己,不敢再跟桑家有什么书信来往,生怕被岑怀宴抓住。故而桑家的话都是由身边桑家女婢或者赵嬷嬷来传的。日光正好,冷风呼啸,屋内静谧而温暖。

桑杳突然起身。

“我想写封信寄回去。”

她看着桑氏女婢,抿着唇询问。

“可以吗?”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态度也不怎么样,福了福身。“夫人,您不该问奴婢的。”

桑杳咬着唇,眸光潋滟。

“我想母亲了。”

她软下声音。

“我想写一封信,寄回桑家。”

那人仍旧垂眸,好似没听见。

桑杏看着她,片刻过后,抿着唇泄了气。

赵嬷嬷被调到她身边,但只能在门口守着,并非是她贴身嬷嬷了。桑香犹豫很久,还是不敢问门外凶神恶煞的人。她喊了一声。

“之华。”

之华推门而入。

“我要纸和笔,我想给家里写封信。”

桑杳小声问。

“可以吗?”

“奴婢这就去准备。”

之华应下。

桑香感激的弯了弯眼眸,张嘴想跟她说声谢谢,却又想到岑怀萧今日的话,忍住了。

快到午膳时间,桑杏拿过笔墨,想了想,还是写给了主母。她这次正大光明的写了信,并不知道岑家会不会将这封信审查一遍。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太急切的好。

她拿着笔。

她只祈祷,主母能看在她可怜可悲的份上,不要敷衍或者无视她。桑杏垂眸,笔落,墨迹泅湿,淡淡的墨香弥漫着。她想,要写给桑家,而非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其中措辞还需要她好好斟酌。哗啦一声,珠玉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屋内漾开。淡淡的冷香味逐渐靠近。

桑杳一怔。

“在写什么?”

冷淡低沉的声音从桑杳背后头顶响起。

日夜纠缠的气息慢慢的包裹着桑杳。

桑杏笔尖一顿,抬起头,看到了岑怀宴清冷的眉眼。“夫君……

桑杳小声喊。

“我在给母亲写信。”

“嗯。”

岑怀宴应声。

他一只手撑着桌角,将桑杏半困在怀中,微微弯下腰,在桑杳额角旁,垂眸看她写的信。

桑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被先生抽背经书的感觉,整个人下意识的挺直背脊、握紧笔。

倏然,一声很轻很浅的哼笑在桑杏耳畔炸开,低沉随意的叫桑杳耳垂瞬间通红。

“写字好丑。”

岑怀宴嘲笑。

桑杳…”

桑杳脸颊泛红、耳垂通红、脖子也红。

心跳砰砰砰的急促的跳动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岑怀宴笑……

岑怀宴在嘲笑她吗?

桑杳坐立难安。

“你、你怎么这样……”

桑杳含糊的小声理怨。

岑怀宴的笑容一闪而过,仿佛是错觉一样,等桑查极快的窥探,便只能瞧见笑的末尾。

他收了随性的模样,又变成了那副冷淡矜贵模样。“写家书做什么?想家了?”

岑怀宴难得主动关心她。

桑杳眨了眨眼。

“嗯,想娘亲了。”

岑怀宴垂眸,对上桑杳的眼,将她羞的满脸通红的样子尽收眼底。“快到年底了。“他淡淡道,“写信也好。你身体差,少往外面跑,别染了风寒。”

桑香缩了缩脑袋,讷讷应下。

岑怀宴将手移开,从书架上随意抽了卷竹简,坐在桑杳身后不远处,垂眸看起来。

桑杳坐如针毡。

岑怀宴总是如此,走到哪里,都能叫周遭环境冷下来,叫人别扭难受。匆匆写完信,桑杳塞给身侧的之华。

“送到桑家罢。”

桑查松了口气,看着之华离开后,才弯弯眼眸,笑着走到岑怀宴身前。“夫君,我写好了。”

岑怀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放下竹简。“先去用膳罢。”

接下来几日,桑杳觉得,生活就这样平淡,该是最好的日子了。每日在鉴心院跟岑怀宴吃一日三餐,岑怀宴不在的时候,赏花看景、刺绣看书。偶尔遇到岑怀萧,再被他欺负,回去大哭一场。只是,那封信,送回去后,却一直未曾有过回应。老天爷真的很讨厌桑杳。

总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幸福时,各种各样的人或者事,都要出来破坏掉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

桑赫来找她了。

前院正厅,桑杳穿着水蓝棉袄,脸色苍白,看着对面比上次见面落寞不少的桑赫。

“兄长……

桑杳声音发涩。

“你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她问。

桑赫站在她面前,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平日总含着笑的眼,此刻隐忍着什么情绪。

他上前两步,离桑杳很近。

“桑杏。"他低低的喊,“桑家出事了。”一时间,轰隆一声。

桑杳有些懵。

“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桑赫红了眼眶。

“税银失窃案迟迟捉拿不到罪魁祸首,温州那边灾情加重,流民死伤无数,陛下得知此事,在早朝上大发雷霆。”他每说一句,桑杳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陛下骂了父亲很久,话里话外,有意或将降罪桑家。桑杳,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局势险峻,父亲很着急,却无从下手,只能想到你。”“桑查,你与岑怀宴,如何了?”

桑赫嗓音干涩,看着桑杏怔怔的杏眼,艰难的问。“你与他,关系到哪一步了?”

“……要我做什么?”

桑杳只轻轻的问。

桑赫抿着唇,几乎是狼狈的避开了桑香直直的目光。“父亲说,你既然嫁给岑怀宴,便该替他探探岑怀宴口风。"桑赫继续道,"婉婉还没找到,桑家的存亡,便该落在你身上。”“岑怀宴在朝堂上位高言重,他未曾表态,故而陛下也拿不定该如何处置桑家。″

“你是桑家女,自然要为桑家做打算。”

他低着头,咬牙道。

“就算不为桑家,你难道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娘和你弟弟等死吗?!”桑杳被他突然的嘶低吼吓了一跳,眼睫不安的轻颤着。隔了片刻,她才轻轻问。

“兄长,我娘和弟弟,怎么样了?”

桑赫身体一僵。

……还是老样子,偏院活的好好的。”

桑香眨了眨眼,回过神,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我会去问问他的……”

桑赫一急。

“等你问要等到什么时候?桑杳,岑怀宴此人死板冷淡、极难说话,你以为你是谁?能叫他说税银案的实情?”

“我都打听好了!岑怀宴的书房!他日日都在书房处理税银案,未曾将卷轴带出去,你去偷出来看看!看看事情进展如何!”“你放心罢,桑家并不会给岑家使绊子,只是岑怀宴一人做事,总归缓慢,桑家施以援手,是互帮互助!”

桑杏咬着唇,眸光怯怯的。

“可是兄长……”

她还想说什么,桑赫已然不耐烦,蹙着眉抓着她的肩膀,“桑杳!”他呼吸急促。

“我知道你害怕,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等桑家安全度过此劫、等我找到婉婉,你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我一定亲自去接你,好不好?”桑杏看着他几乎是焦躁的模样,指尖轻轻颤着,点了点头。“……好。”

桑赫不能在岑家多待,他怕岑怀宴看出不对劲,也怕晚回桑家会出事,匆匆离开,好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一样。

桑杳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知道税银失窃的事情,岑桑两家都在为此奔波,就连一向沉稳的岑怀宴,也忙碌奔波、操劳烦扰。

但是陛下不是说给岑家时间,叫岑怀宴去查吗?为何又开始为此震怒?

桑杳想到了母亲和弟弟。

她咬着唇,眸光颤颤。

比起桑家,她更在意的,是至亲的安危。

桑赫说得对,若她见死不救,桑家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但是,若她当真任由岑怀宴下手,顺藤摸瓜查到桑昱,那桑家仍旧逃不掉这一劫。

桑杳咬着指腹,眸色很沉很慌乱。

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事情。

无论是哪个,桑昱都必须要死。

桑查一个不小心,指尖被尖牙咬破,血珠渗了出来。刺痛叫她混杂的思绪稍稍回笼。

她站起身来。

“我要找夫君。”

桑杳对刚来的之华道。

之华一愣,转而微微欠身。

“正好,主上也在找夫人。”

桑杳愣了。

“找……我?”

桑杳怕了。

找她做什么?

烛火摇曳,冷香充斥着书房的每个角落。

桑杳被怀江请进来,局促的站在角落,不知所措。书房是岑怀宴的领地,桑杳嫁入岑家那么久,没见过几个人进去。如今,桑家出事,桑赫前脚刚求她进书房窃取机密,后脚,岑怀宴便仿佛心有灵犀般的把她喊进来了。

“夫君……

桑杏站在门边,微微抬头,透过雕花柱上被绑住的轻纱看过去。窗户关着,外头明亮的光线从窗棂打进来,照在岑怀宴清冷淡漠的眉眼间,高挺的鼻梁在他鼻侧打下一片阴影。

听到动静,岑怀宴放下笔,抬眸看来。

仍旧是熟悉的冷。

“桑赫找你了?”

桑杳迟疑的点点头。

“他刚离开。”

“说了桑家的事情?”

桑香紧张起来,点点头。

“说了……”

岑怀宴看着桑香绞在一起的手。

“他还说了什么?”

桑杳整个人都慌张起来。

“没……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是……就是说家中一切安好,叫我、叫我不要担忧…”岑怀宴意味不明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漆黑的瞳孔里能看见很浅的讥讽。

他将桌案上还未拆封的信拿起来,冲着桑杳晃了晃。“你家里的信,小厮送到我手上了。”

桑杳一惊。

“来拿。”

“刚跟着桑赫一起送来了。”

桑杳赶紧提着裙摆跑到岑怀宴面前,看了他一眼,抿着唇小声道谢,接过信。

岑怀宴垂下眼睑。

“不拆开看看吗?”

桑杳手心冒汗。

“我……我等会寝室再看…”

岑怀宴没再说话了。

桑查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离开。

她想走,可是岑怀宴没发话,她不敢。

等了许久,桑香等的身体都要僵硬了,岑怀宴才大发慈悲的开了金口。“回去罢。”

桑杏如蒙大赦,赶忙道谢,抓着信匆匆离开。房门被关上,岑怀宴慢条斯理的放下朱红的笔,看着上面批阅的情报。“快下雪了。”

他淡淡道。

“怀江,去外头抓点药来。”

桑杏飞奔回到寝室,将女婢都打发出去,心脏还是跳得很快、很急。她喘着气,发冷的指尖紧紧捏着信,好久,她在松开手,颤颤魏巍的打开。看到字的那一刻,桑杏放下心来。

是她娘的字迹。

看完信的那一刻,桑杳眼眶泛红。

桑赫骗了她。

十日未归。

桑昱已经下落不明十日了。

而桑家,是不知道,还是叫桑赫有意隐瞒?为什么不打算告诉她事情真相?

桑昱在哪?

桑杳右眼皮一直跳着。

这几日,也未曾听岑怀宴说过,有什么贼寇落入手中啊。况且,若岑怀宴当真抓到桑昱,那也该送到大理寺,由大理寺卿先禀报陛下,再审查。

既如此,那桑昱人在何处?

桑杳喉咙发紧。

她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抗拒的恐慌、害怕。或者说,这些日子以来,桑香总会莫名的心悸、心慌。桑昱不能出事,桑家也不能出事。

桑杳立刻起身。

谁能帮她?

谁有能力帮她?

桑香眼睫轻轻颤着,咬着唇,将血囫囵舔到口齿之间。岑怀宴吗?

可是她与岑怀宴,除却表面上相敬如宾的夫妻情面,还剩什么?岑怀宴并不喜欢他。

只不过,她比较温顺,不给岑怀宴惹麻烦罢了。电光火石之间,桑杏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双漆黑的眼。她突然站起身来,身侧之华被她吓了一跳,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桑香就提着裙摆朝外面冲出去。

“夫人,今夜有雪!”

桑杏的身影,却已消失在檐廊拐角。

从鉴心院出去,桑香脚步不停的冲进明心院,从狼谭跳进虎穴。岑怀萧任中郎将,掌羽林骑,手下能调动京都官兵、能得一手消息。她去问问岑怀萧。

旁敲侧击的、漫不经心的。

只是问问,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失踪、有没有线索。若是没有,她再想其他。

若是有。

要么销毁,要么她赶在岑怀萧之前,找到并带走桑昱。桑香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桑昱真的会死掉的。

很奇怪,明心院虽说平日人少,但至少能看见人影,今日不知怎的,连人影都看不见一点。

若是寻常,桑杏定然不敢乱动,生怕自己闯祸、给岑家惹麻烦。可是今日,她实在顾忌不了那么多了。

是老天爷看她命苦,特意网开一面吗?

桑杳不知道。

她喘着粗气,什么狼啊狗啊,萧啊宴啊的,通通都抛之脑后。沿着弯折而长的青石板小路跑到尽头,檐廊下,风铃摇晃,声音清脆。她四处张望,搜寻着岑怀萧的书房位置,刚看见某个房间有些相像,抬脚想去看看时,一声很细微的尖叫声突然传来。

桑杳脚步一顿。

声音从身后传来。

桑杳转过身。

是一堵墙。

桑杏看着那堵墙,上面斑驳的墙皮已经脱落,青苔遍布、潮湿青绿。她牙齿轻轻颤着,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砰。

砰。

砰。

桑杳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烛火摇曳,长阶湿滑,地道阴冷。

桑杳背脊发毛、心脏发慌。

那堵墙太刻意的去营造老旧的模样,对于岑怀萧这样矜贵的人来讲,反而不大对劲。

她一只脚踩在石阶上,扶着粘腻的石壁,借着昏暗的烛火,勉强看清楚两三步以内的光景。

地道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血腥味夹杂着腐烂味,阴冷的一同窜进桑杳的鼻腔,催生桑杳想吐的欲望。

她咬着唇,慢慢的往下走。

死气沉沉。

桑查站在巨大的、沉闷的地牢中,看着两侧一间间狭窄肮脏却刑具齐全的隔间,看到里面或缩在角落或痛苦呻/吟的人,心底涌上无边无际的恐惧。岑氏下面,藏着一座地牢。

滥用私刑、随意囚禁。

桑杳牙关打颤、双腿打颤。

她知道,岑氏位高权重、一手遮天,但对于帝位,却未曾表露出什么欲望。但她没想到,岑氏竞然能私自设立地牢、将罪犯折磨如此。桑香麻木的抬脚往里走,闻到混合的恶臭味,不敢乱看,不敢乱听,只在心底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往前走,往前走。

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不要掺和、不要悲泣。

她有些后悔,为什么刚才好奇心作祟,在发现密道的时候,踏进来了。桑杏脚步越走越慢,心里打起退堂鼓。

要不,现在就转身回去,当做没有发现、没有来过?她这人嘴巴最严实,只要不被岑怀萧发现,这个秘密就能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可能被谁知道。

桑杏闭上了眼,轻轻颤着的眼睫却彰显出她心心里的慌乱害怕。她今天穿着的浅蓝色棉袄格外青涩,落进昏暗阴湿的地牢,格外突兀显眼。已经有人发现了她,蓬头垢面冲到铁杠前,冲着她激动的鸣哇呜哇。桑查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或者说,桑杏觉得,他们都不会说话。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攀附在她背脊上,时时刻刻的叫桑香踟躇着。忽的,桑杳侧过头,在角落发现了一个血肉模糊到发不出声音的“血人”。砰。

砰。

砰。

桑杳的心跳得很快。

莫名的直觉提醒她、催促她,去看一眼。

铺着的稻草很新,仿佛不久前才匆匆塞进去,可是里面的血痕却不少,有的已经凝固变黑,有的却还红的刺眼。

桑杏看着靠着墙、脑袋歪过去、不省人事的那道身影,越看,越觉得熟悉。一个很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桑香心里。

她眼眶一红,颤着瞳孔走上前,白嫩的手抓着还残留着血的铁杠,呼吸急促。

“阿昱……””

桑杳声音发抖。

那人动了动,凌乱的头发滑落,露出来一只半眯着的眼睛。桑杏瞳孔骤缩,浑身发冷起来。

“阿昱!桑昱!”

桑杏红了眼眶,大声喊。

“阿昱你睁开眼!是姐姐啊!阿昱,不要

她用力晃动着铁杠,却发现铁杠无动于衷,门口被一只粗糙的铁锁锁上,难以撼动。

桑杏鼻尖一酸,眼泪汹涌的流淌出来。

她使劲的拽锁链,晃动的铁链声传进去,让本来一动不动的桑昱指尖颤抖起来。

见状,桑杳眼泪流的更多。

她呼出冷气,心口发酸发涩,抬手想擦眼泪,却发现自己在无意识的颤抖。因为害怕,因为畏惧。

她没想到,岑怀萧竞然如此大胆。

岑怀宴知道此事吗?

桑杳想。

该是知道的。

他们兄弟二人,是京都闻名远近的情深意笃,一方作恶,另一方当真不知道吗?

桑杏从头上拔下来一支金钗,哆哆嗦嗦的在锁孔里搅动。岑怀宴与岑怀萧是不是已经知道,桑昱便是税银失窃案的帮凶了?咔哒一声,锁开了。

桑查一愣,反应过来后赶忙扯开锁链,打开门扑了过去。“阿昱!”

她哭着、颤抖着把桑昱垂落身侧的手捧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叫人看着就害怕。桑杳肩膀颤着,眼泪流着,心绞痛着。

她轻轻的把桑昱的发拨开,露出那张已经被折磨的瘦削悲惨的脸。“阿昱,我带你走……我们逃走罢…”

眼泪簌簌落下,桑杳低低的说。

“你、我和娘,我们跑罢……天涯海角,总归有地方,谁也找不到……”很浅的、很淡的冷香从背后传来,混合着血腥味。“你们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