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柔顺可欺

容屿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那你呢？”

“什么？"重伤的男人愣了下。

“你想这么一死了之吗？"容屿轻描淡道。“废话！"013颤抖着肩膀，额头上血流得更快了，几乎是绝望得吼出来，“有活下去的机会，谁会想死！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冷血吗，我还有家庭，我有孩子，我的女儿才刚刚出生！”

“我也有家庭和孩子。"容屿想了一下，告诉他。“……你到底想说什么？哈，我懂了，你是想在杀我之前最后折磨我一遍是吧，你想享受我痛苦的嘶喊，拿我取乐，你这个变.态！"男人满眼通红，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的怒骂中气很足，但他知道，这只不过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挣扎。因为但凡还有一线生机,他绝对不敢和002这样说话。002是特殊的。

不仅强得远超能力计算值表上限，对方的身上还有一股很可怕的气息。即便是013这样强悍的异种闻见他散发出的信息素，也会紧张得心跳剧烈。013很难形容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由于异化程度高，很多异种已经放弃了人类形体，以兽型在管理局行走。但002不是。

013曾经在收容所路过时，短暂地一瞥。他还记得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个少见的艳阳天，许多异种都从监牢里爬出来，久违得晒晒太阳。这时，电子门“滴”一声响，管理局的内部狱警，带着一个人进来。那人个头高大，身形完美，宽肩窄腰把一身质地上乘的衣料撑了起来，显得挺拔俊美。把身边两名狱警，和一名管理局副队长，对比得像路人一般。难得来了新人，一众异种兴奋地趴在铁丝网去看。当时有一道众所周知的共识一一谁的形态越接近人类，说明越弱；越诡异，说明越强。

一个高级纯血种，想要表征出人类形态，是要耗费大量注意力去控制外表的。正常异种会觉得没有必要，维护一个无人在意的皮相，会浪费能量。所以他们第一眼看到新人，本能得认为，这个人味儿很重的家伙，一定很弱。

今后会成为他们新的压迫对象吧。

有些迫不及待的异种，已经馋得舔起了紫红色的嘴唇。众异种伸着头去看对方的脸，却不料顿时僵在当场。002那时还没有断腿，他长腿悠闲站定，高挺身材微微下压。隔着铁丝网，他对着一群奇形怪状的强大异种，转动着人类形态的黑白眼珠，然后笑了一笑，转头问：

“贺副队长，这些都是我今天的晚餐吗？”“数量，好像有点少。”

他的气质很温和，没有半点威胁的意思，仿佛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普通的日常。

当时有很多异种嗤之以鼻，认为他太过狂妄，决定当晚就教训教训他。把他分而食之，让他记住谁才是食物链真正的上游。013却在晴天白日里打了个颤，后脊莫名发凉。他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却极其恐怖的气息。

上次闻见类似的味道，还是那个苍老的001队长。他们都有同样的气味，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着蚕食同类为生，一种非我族类的阴邪气息。那一晚，013谨慎小心，躲在自己的牢房里，没有外出。但那一晚，却成为了管理局监狱史上最黑暗最惨烈的一夜。次日清点人数时，足足少了179个异种。当大家坐在食堂里瑟瑟发抖时，那个俊美的男人出现了。他踏进食堂，扫视一圈，淡然地笑了声：

“好饿。”

在013的记忆里，002出场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都足以让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他隐约能感觉出，002已经和他们不属于同一个异种类别了。如果他们是管理局养的小鬼，那002和001就是邪神。小鬼好管，邪神难拴。

异管局手眼通天，权限极大，但也难以掌控住002。这个男人不仅实力超群，背后的背景也大得可怕，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竞然逼得异管局妥协。仅仅三个月，就把他放了出去。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虽然久远，依然历历在目。再次见面，已是当下。

002容颜依旧，没有丝毫衰老的痕迹。

如果非要说差别的话，除了身体上的残缺，这个alpha的表情细微处，似乎多了一丝丝活人味。

现下，002轻垂眼眸，说道：

“你不必喘得这样激烈，这对你的伤口不利。”013听了，暴跳如雷，“这是你用触手砍的！”002不置可否，看着他问：“那你想活吗？”“我当然想活，但是异管局说我得杀了你，否则一”“否则，"容屿眼波转动，“就挟持你的妻女，威胁你，是吗？”013撇了下嘴：“不是。”

“嗯，不是妻女？那是夫女。"容屿露出了然的神情。013恼怒地跳脚：“那又怎么样，没见过alpha生孩子吗你！你这个冷血怪树，居然殴打一个刚出月子的孕夫。亏你还说你也有家庭！”容屿从善如流："抱歉，之前没注意。”

…?“013恍惚一瞬，他是不是听见对方跟他道歉了。容屿慢条斯理脱下沾了血污的手套，塞进口袋里，“"下次有这种事，建议提前告诉我，我好做足安排。”

“什么安排？"013警惕地后退。

雨声沙沙落下，将幽暗的密林敲打出破碎声响。但很快，013从中分辨出细密的脚步声。

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恐，绝望得闭了闭眼，心想死亡果然要来了吗。忽然一束微光闪过他被血液浸透的眼皮，逼得他又睁开眼。容屿旁撤一步，给抬着担架的医疗仿生人让出道路。他声调平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兴味：

“救援安排。”

救……

细瘦白皙的手指，痉挛地在空中乱抓。

他低低喘着，眼角泅着病态的薄红，唇峰被齿序咬得泛白，突出一点肉肉发肿的唇珠，可怜得要命。

“救我，我的……”

他急切呢喃着，气息越来越激烈，忽然睁开眼，高喘着：“一一我的小棍！”阳光透过窗帘投下，撒在柔白的羽绒被上。抬高的手臂上，袖口顺着臂肉落下来，露出一泼白腻的肤色。

甄野怔了怔，手臂脱力地落回被子上。

什么情况……

刚刚他不是还被四根触手轮流上了吗。

他望着天花板上的阳光，透明清浅而波光粼粼，那是太阳照射在楼下的露天泳池里，反射到他房间的波光。

暴雨停歇，空气清朗，鸟鸣清脆地唧叫。

甄野坐起来，扶着酸痛的额头缓了一会。他推开被子，什么东西跟随动作滚到了被窝边缘。

那是一根木棍。

甄野眼睛一亮，瞬间把它抓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失而复得。

原来昨夜只是噩梦。

甄野高兴地顾不上仔细看，便把它放在床头。今日难得天气好，他打算出去晒晒被子。

刚把被子抱起来，“啪嗒″，掉出来一枚塑料套。甄野有些不敢置信地把它捡起来。揉皱的形态和里面残存的黏液，充分表明它是用过的。

他居然自己排出来了吗？

可在梦里，他清晰地记得，明明是触枝帮他掏出来的。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想象力着实太丰富了点。

不过不管怎样，他不用去医院做手术了。甄野把套扔进浴室的垃圾桶，抱着被子去楼上。

之前容屿带他参观房间时，说过楼顶有大露台，可以晒被子。甄野把被褥挂在绳梁上，自己找了张白色的椅子，在太阳下坐了一会。他昂头眯眼迎着阳光，浑身暖融融的，仿佛充满了电一样，好舒服。比前两天舒服多了。

身体状态满满的，像被过度撑满后的放松，每根手指脚趾都想伸个懒腰。他单薄的脊背靠在椅子上，长腿伸直了，轻微交叠在一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轻微向下一瞥，忽然表情微微僵硬。…他的裤腿上怎么都是泥。

想到什么，猛得拽掉半边裤子，手指头往下面一摸。肿的。

脑海瞬间浮现出四根触手轮流，甚至1号和2号还打架着试图两根一起钻进来的可怕画面。

甄野…”

别告诉我。

那不是，梦。

心里一旦有了怀疑的种子后，看什么都会变得不对劲。甄野跑回卧室，找到了那根棍子。

他把它凑在阳光下，左瞧又看，再闭上眼用双手上下捋着，仔细感受。最后甚至拿了个新套，套住，塞进小腹里认真感受了一下。最后得出结论：

不对！这不是他的棍。

甄野天赋异禀，四根触枝轮番上阵，谁粗谁细谁先谁后他都分得清。他怎么可能分辨不出自己的原配小棍。

上面的突点分布情况都不一样！

他虽然被抑郁症拖累得记性很差，但他记这个可清楚了。就像他只不过骑了一次容先生，便记得对方的树根上的青筋纹路一样。哪怕闭着眼同时被塞几根，他也分得清一二三四五。

而且，最重要的证据是，这根盗版小棍虽然看起来形状颜色和之前的差不多。

可摸一摸就知道，上面完全没有包浆。

那可是他好不容易盘出来的包浆啊。

玩过手串的都知道，这层包浆有多重要。它代表了甄野与棍哥在过去艰难时光里相处的无数个夜夜夜夜。

甄野咬着嘴唇，眼睫不自觉地轻颤。

多数人认为，小白兔柔顺可欺。但很少人知道，兔子的互动性不如猫，因为兔子是主体性很强的生物。

如果你敢不经兔的同意，换掉兔吃饭的碗，喝水的杯，兔叼起来就是一个蓄力，给你摔了！

再把你家所有家用电器的电线啃烂。

甄野拉开玻璃门，走到小阳台，踩着炽热的阳光，把那根盗版小棍猛得扔了出去，砸进旁边郁郁葱葱的榕树林。

触枝们”

兔，好像生气惹。

甄野面无表情，视线转向左边。越过高高的丛林，顺着树叶被风拂动的方向，叶片缝隙间露出一抹黑褐色的屋顶。

老屋。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棍就在那里。

他一定得想个办法，下到楼梯最底下，把他心爱的棍子捡回来。“…你是说，你被四根树枝轮j了，而这些有生命的树枝还严重欺骗了你，换掉了你的……按摩棍？”

精神科医生擦着冷汗，故作镇静地扶了扶眼镜，“我这样理解对吗？”桌子前面，从冲进来就滔滔不绝的病人，继续神情亢奋地说着：“可以这么说，但也不是完全正确。医生，我们要严谨，严格来说我途中也有爽到，所以我是放弃了抵抗的。这在法律上怎么说，合j吗，我不知道法律里有没有这条。”

“反正我要告诉你，整件事情就是这样，您是不是也觉得这个不像噩梦？像是真的，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甄野一连串发问，仿佛在恳求医生认同他。医生紧张地抿了口水，“这……怎么说呢，小伙子，你既然都来了精神科，你应该有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吧？”

甄野眨了眨眼：“我知道啊，和植物说话，精神分裂症嘛。”医生…”

他好坦然。

甄野摸着下颌思考，“但我觉得我应该没严重到精神分裂的地步，虽然我之前也长期解离，喜欢做白日梦。可这一次的感觉比之前都要真实，好像看了一场刺激的4D免费电影。”

医生：“…更真实，有没有可能是你更严重了？”甄野回想了下，他这阵子到了容先生家后，情绪好多了，躯体化症状都有所减轻。所以他笃定地说：“没有啊，医生，我觉得自己好多了！”医生：出现了，病人双向加重的经典语录！他唰唰唰地在病历上写，接着哄甄野道，“好了好了，你的故事很精彩，现在你要出去拿药了。在楼下二楼，会坐电梯吗？嗯嗯，宝宝真棒，再见哦~”门关上，医生松了口气，连忙按停叫号，准备出去缓一缓。走到卫生间里上了个厕所，他摇头感叹。现在社会压力果然太大了，看给这些小小omega逼成什么样了，做这么可怕的梦，还乐呢。要不是这小伙子有抑郁病史，他都要以为对方是被某个异种控制，暗中监.禁了。

这道思绪只在脑海浅浅掠过。

医生却眉头越皱越深。

以他行医多年的情况看，小omega描述的"侵.犯"确实细节详实，不像是大多数精神病人那样天马行空，囫囵模糊。

会不会，真的有可能是一一

他心里一惊，连忙跑回办公室，找出一个许久未拨打的电话：“喂？你好，是异种管理局吗，我有一个疑似异种袭击的事件，想要上报。”

甄野拿了药回家，打开抽屉扔进去，没有吃。精神分裂症的诊断没有那么简单。医生不可能仅凭他一次描述就开对应的药给他，所以给的还是抗抑郁药，舍曲林。这药甄野吃过，副作用挺大，吃下去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头晕恶心，想做点事都做不成。

甄野不想吃。

他是想解决小棍的问题，不是想解决自己。可问题是，现在连他自己也不能百分百确信，所看到的是真是假。所以他才会跑去医院，让医生帮忙判定一下。看他到底是精神问题，还是确有其事。

虽然那位医生也说了，“你要知道，长期抑郁会让你的大脑发生器质性改变。你所看到的，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其实现实中并非如此。以前我还有个病人，一直觉得他妈妈被怪物替换了呢，这能对吗？”“所以你扔掉的那根棍，应该还是原来那根。只是你的感觉出错了。”甄野很着急。他不认为自己感觉错乱。

他回到家，扔下药，第一时间就是跑下楼，趁着杜瑞没注意的时候，跑到了榕树林里。

林中分外安静，没有触枝，更没有奇怪的动物来缠他的脚踝。才下过一夜的雨，土地松软，甄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看到那栋黑漆漆的废弃别墅时，却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三米多高的栅栏墙。上面居然还挂着牌子，写着：【通电，危险！】

甄野只能怨念地瞄了眼老屋深幽的门。

转身回去。

放弃……

一一是不可能的！

兔边愤愤地到厨房溜了一圈，找了根粗壮的胡萝卜，咔吱一声咬断，然后单手操作手机，猛猛下单。

液压钳，拿来吧你！

管你呢。

金主不在家，我想干嘛干嘛，有种干我，奖励我啊！在那个雨夜里，013被一队训练有素的医疗仿生人装进箱子，转运走。途中经过一路颠簸，车缓缓停下，013从箱子的透明玻璃往外虚弱地瞄了眼，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车，分明是一辆军车。

002竞然和军方有勾结。

要知道，隔离带有三大势力，一方是异种管理局，负责派遣部门里的异种去消灭变异蘑菇人，或者处理暴走的异种。另一派是军方，火力充足，有热武器，负责掩护群众撤退，转移重要目标和物资。

这两派严格意义上都属于政府。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军方和异管局的上级单位不同，各自分工，各自为政，表面上和和气气，实则经常会私下里发生一些小摩擦。

军方整备严密，人员比相对混乱的异管局，更加难以渗透。而002居然手眼通天，把关系通到了军方来。013不得不震惊地猜测，002现实里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敢联合军方，从异管局的死亡名单上抢人。

太狂妄了……

013被转移到了医院，期间，容屿还来看过他一次。013忍不住问：“你这样做，应该要花不少钱财和人脉来疏通吧？”容屿双手抱胸，松松地靠在墙边，姿态优雅淡然。他勾起唇：“钱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干，干什么？"013伤被他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弄结巴了。容屿似笑非笑：“当然是为所欲为。”

013分辨不出他是否在说笑。他只内心暗暗佩服，果然，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实力才是第一道理。

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013不会天真到以为，对方救他只是菩萨心肠发作。他觉得，对方一定别有目的，002今日留自己一命，改日一定会让自己偿付出去。

013边想，边偷偷观察天字二号大怪物的表情。发现002低垂的眼眸，掠过一圈邪气十足的浓红色。013内心激动，看吧，看吧，他果然在密谋吧！此时此刻的容屿，正在微微走神。他远远接收到触枝传来的讯息，把昨晚庄园发生过的画面，在脑海里放电影般过了一遍。特别是2号触枝传回的监控画面。

小兔里面的肉，很嫩红。

压抑地舔了舔牙尖。

容屿放下手臂，随意说了声"走了”，便走出病房。灯光明亮的走廊里，医护们认出他，纷纷热情地招呼，“容先生，容先生好，容先生，院长在等您…。“嗯，我知道。”

容屿拧开院长室，院长立即起身，恭敬地让出座位。作为隔离带唯一一家大型医院，这里的院长职责繁重，与政府长期合作，肩负着救治感染者的重要任务。

院长看向眼前年轻的男人。

而这个alpha，便是这间非营利医院，最重要且最大的出资人。院长想，容先生这次来，一定有什么重要指示。他必须要态度谨慎，洗耳恭听！

他激动地等着容屿发话。

容屿拿出手机，平静抬眸问他：“有wifi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