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度翩翩的第82天(1 / 1)

第82章风度翩翩的第82天

孩童眼睛干疼,已经滴不出来泪水了。

他想爹娘了,可是爹在一个月前死了,娘也在十日前没了声息。他舍不得娘,便躺在娘身旁的稻草里,饿着肚子等了三日。后来娘的尸体腐臭难闻,邻居阿婶说,让他把娘埋了,不然秃鹫会过来吃了娘。

他一边哭,一边埋了娘。

他拿出家里最后一张草席,草席里掉出了半袋粮食,是爹娘留给他的,只有拳头大小,却让他活到了今日。

孩童吸着鼻子,眼睛涩疼,就连脑袋也跟着抽疼。谁能来救救他?

他是逐荒广原的人,一生都不能离开逐荒广原。河里什么时候才能有水呢?

当初爹娘站在边境五日,将弟弟卖给了边境商人,听说边境商人要去最繁华的都城。

边境商人给了三桶水,说要赎回弟弟,就得十桶了。可是、可是河里连一口水都没有了。

孩童双眼发昏,晕倒之际,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扶住。孩童一顿,闻到了血腥味。

他仰头,入眼是深麦色的高大身影,对方满身伤疤,漆黑的眼眸极力地压制着悲伤。

孩童喃喃:“首领…”

首领点头,看向身后的壮汉。

壮汉扛着一块血淋淋的鹿,给孩童割了一块鹿肉,让孩童再坚持坚持,说不定过几日就有雨了。

孩童抱着首领的腿哇哇大哭:“可是、可是十年都没有下雨”首领抿唇,攥紧拳头,低声道:“再等等,会有雨的。”这时,一位巫师朝着首领走来,颤抖道:“天魔入侵,死了两百二十五人…首领眼前发黑,用力稳住身形,对着巫师点头。“我知道了。”

他离开人群,沿着河岸走去。

逐荒广原是人间最恶劣的土地,这里干旱荒凉,时不时瘟疫横行,又临近魔族结界,时不时有几只魔头偷渡而来,第一件事便是杀害他们这些凡人。好在天道禁止修士与妖魔轻易入人间,一旦进入此地,便会受天罚。那些魔物入了逐荒广原,天道震怒,将魔物劈得奄奄一息,他们这些凡人再上前用力挥砍,总算将魔物斩于刀下。

逐荒广原很大,有五个小国那么大,这里原来有三百多万人,后来灾难四起,到现在这荒凉的大地上,只剩下了十余万人。他叫相承稷,自十五年前,上一任首领身死,他便成了逐荒广原新一任的首领。

他本不是逐荒广原的人。

他生在南国,南国是人间的大国,而他的家族世代为将。相家忠于帝王,而他的父亲则是太子的伴读。太子贤明温雅,待人宽厚,人人都说太子将来是一位流芳百世的贤君。然而,赵王却三番四次拉拢相家,想让相家扶持自己。相家怎会愿意?且不说相家本就忠于帝王,此时已有贤明的储君,相家为何要支持赵王?

怎料,未来的某一日,太子暴毙,三个月后赵王逼宫,囚禁了帝王,谋朝篡位。

而相家,也被流放到了逐荒广原。

在逐荒广原里,不少人都是被流放至此。

那时,相承稷不过五岁,此后在这逐荒广原慢慢长大,也习惯了这里的贫瘠。

他八岁那年,被老首领带在身边。

老首领让他抱着从边境商人那里买来的贡香,缓缓走到神庙,领着他磕头上香。

他好奇问老首领,逐荒广原也有神吗?

因为逐荒广原并不是一个国家。

他听爹娘说过,南国有五位神明,最厉害的那位,在修真界是渡劫修士。南国一直受神明保佑,风调雨顺。

首领让他先别说话,带着他走出神庙,回到家里,告诉他。“逐荒广原当然有神,他们渴望凡人的香火,要用香火换来功德,助自己修炼。人间神位稀缺,哪怕是咱们这非国之地,只要咱们愿意供奉,有的是修士愿意来。″

相承稷不解,他想起隔壁饿死的草儿妹妹,问:“如果真有神灵,为何逐荒广原还如此贫瘠?”

老首领沉默良久,沙哑道:“那些神灵也就是修士,他们有所顾忌。天道威严,他们不敢做得太明显,不然容易受到天道惩罚,可能……可能他们在冥冥之中庇护着咱们。”

相承稷强行让自己相信,可直到有一日,他翻开老首领石窟里的羊皮纸,看到逐荒广原这千年里,换了三十三位神明。那时他已十五岁,半哭半笑问老首领:“既然您相信神明,那为什么,为什么这历代首领,请了一位神明又废了一位神明?又继续去请神明?”老首领因为常年吃不饱,已经骨瘦如柴。

他说:“那些修士也有苦衷,他们不敢干涉人间因果,他们也害怕……万一被天道厌弃。”

相承稷沙哑吼道:“你还在替他们辩解!他们分明就是贪恋香火,什么都不愿意做!要这神庙有何用?我们整日去搜寻野果,扛着逐荒广原为数不多的木材,和那些商人换贡香,我们用尽一切去供奉他们,他们给了我们什么?!”老首领眼睛瞪大,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可不要乱说!逐荒广原虽然荒凉,但无论是人数还是领土,都不输那些小国,一个国怎么能没有神灵?!供奉,无论如何也得供奉,我死了你也得供奉,我们已经供奉了一千多年了!”相承稷冷笑。

他素来听老首领的话,可就在老首领死后,他却带人推翻了逐荒广原所有的神庙。

荒谬!无用之神为何要供奉?!

相承稷看着干涸的河床,眼中的坚毅逐渐化作迷茫。十年未降雨,或许……逐荒广原真的需要神明。他知道逐荒广原干旱,可是往往三五年总能降得一次雨。相承稷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又有人死了。是他的错吗?

相承稷紧紧闭上双眼,回忆着脑海的一切。不是他的错,他幼时在南国,见过那些神显灵的样子。那些金身突然发光,整个南国所有的神像都在发光,光芒直冲天际,如此南国的瘟疫才轻了些。

可自从他来到逐荒广原,那些神灵没有发过一次光。他没错,他就应该推倒那些神像!

老首领对他说,逐荒广原不似南国,南国那些神灵都是修真上灵界的一方大能,他们能承受得起因果。

而且国与国之间有矛盾,因此那些神与神之间也有矛盾。逐荒广原里面有不少罪人,又是神弃之地,敢在逐荒广原坐镇的神明,都是修真界一些普通的出窍分神修士。

他们没有那么强的灵力,也怕沾染因果,更怕得罪那些国家背后的神。不怪逐荒广原的神,不是他们的错。

一道哭嚎声震耳欲聋。

“娘一一娘!别走!不要,看看我!娘一一会下雨的,会下雨的!”相承稷听到声音,心堵得厉害,他转身朝着那对母子走去,半跪在干瘦的女人面前,划破手臂,让鲜血流进女人的嘴里。越来越多的哭嚎声挤出相承稷脑海,他明明已至而立之年,却在此刻茫然崩溃在原地。

他该怎么办?他想,若是放干他全身的血可以救这些人,那他心甘情愿。相承稷在发颤,偌大一个男人,眼眶忽然通红,几滴清泪顺着面颊流过。相承稷抬起手指,去擦面颊上的泪,一不小心,让泪水滴入土壤中。相承稷怔住,强烈的悔意涌上。

是他之错,浪费了一滴水。

此时,紫溪洲城墙上。

秋遇安托腮,透过缝隙,看着这茫茫大陆。他看到了荒凉的大地,遍地伏尸,到处都是痛哭的干瘦人族。秋遇安盯着河床,河里没有水了。

秋遇安放下手掌,拧着眉,他看到了一对母子。母亲躺在草席上,儿子靠在破损的砖瓦上。明明他们相距甚远,秋遇安却好像听到了儿子的说话声。“娘!儿子要离开逐荒广原!”

母亲虚弱道:“好,我相信我儿能离开。”“娘,我一定会为逐荒广原带回来很多水!”“我相信我儿,我儿自幼不一般。”

“娘,我会让你顿顿都喝上水的,喝一大碗!”“好,娘等着我儿。”

“娘………"儿子捂着脸流泪:“我想带着你一起……然而这一次,母亲再也没有了回应。

“娘?”

“娘一一”

“娘,你不是说等我带水回来吗?”

秋遇安心脏很沉,看着这荒凉之地,眼眸动了动。他想,不就是几口水吗?他有水灵根,最起码……最起码可以给他们造出半条河。

忽然,秋遇安被拍了拍肩膀。

秋遇安回头,看到了方稞。

秋遇安顿了顿,看了一眼城墙不远处的缝隙,又看向天边的大阵,问:“是要封印了吗?”

方稞点头:“万事俱备,只待大师兄了。”秋遇安点头,刚想上前,又想到了身后的缝隙,于是问:“是不是我封印了结界,我身后的缝隙也会消失?”

方稞望向凄惨的逐荒广原,眼中有光芒流动。“那缝隙本就是魔物弄出来的,魔族结界被重新封印,缝隙自然而然也就消失了。”

秋遇安呆住,他只迟疑了两秒,不敢耽误封印大计,便问方稞:“我是不是得立马封印?不然那些魔物再次破开了封印……方稞足足沉默了十息,这才道:“魔族结界已经被封印的差不多了,师兄只是印上首座的烙印,彻底堵住那些缝隙。有这么多问道宗弟子守着,这烙印便是十年不印上,里面的魔物也不会跑出来。”秋遇安松了口气,他刚想对方稞说出目的,方稞已经猜出了他的想法。“师兄莫非想去人间?”

秋遇安点头,不以为然:“我当然要去,我有水灵根,随便放几条河,都不知道能救活多少人呢。”

方稞拧眉,看着这个干净的少年,一时间竞不忍心打破这份天真。然而,入凡间可是一件大事,他不得不告诉秋遇安真相。“师兄,我知道那些凡人正在水深火热中,可是……修士不得入凡间。”秋遇安皱了皱眉:“那入了又怎么样?”

方稞:“会遭遇天罚,对人间改变越大,受到的天罚越猛烈。”秋遇安:●v●

就这?那没事了。

秋遇安托腮:“我还担心我的灵力有限,放不出来太多水呢,如果天罚够厉害的话,这下救所有的人应该不成问题了。”方稞愣住,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师兄的能力。当初师兄入镇魔塔第五十层时,师兄与山魔对打了三天三夜,等到最后一刻,滚滚天雷落下。

突然间,之后的幻影被掐了去,人们只知道师兄赢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天雷要劈师兄,最后却是师兄赢了?

方稞似是猜到了缘由,他想怕是那天雷对师兄有利。可方稞非但没有放下心,反倒眉头皱得更紧。他此次的任务就是保护师兄,怎么可能看着师兄受一点伤害?“师兄,我知道你有特殊手段,可这天雷越往后越厉害,你若真救了整个逐荒广原的人,那天雷的威力到最后怕是会逼近大乘天雷!”秋遇安怔了怔,确实有些怕了。

当年天雷秘境里的妖魔们顶住了大部分的大乘天雷,他借着缝隙迎上,都险些被天雷劈死,更别说他当真入了逐荒广原,后面会有源源不断的大乘天雷劈下。

方稞见秋遇安心生怯意,松了口气。

哪曾想,秋遇安摸着下巴道:“那我掐算着时间,在大乘天雷劈下来之前,我及时出来就行了。”

方稞难以置信:“师兄还是要去?”

秋遇安困惑问:“为什么不去?哪怕只有半条河,甚至只有几桶水,能救活一个人算一个人,那可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