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流溪

睡眠不足、睡眠质量不佳会引发各种情绪问题，推动心理疾病的加重，这是21世纪就已经被确认的事。

所以被窗内的辐射影响到松果体，导致褪黑素分泌不足，晚上睡不着，最后让焦虑情绪变成焦虑症这种事，放江迭身上是完全合理的，查理医生赶紧开药，并留下一句医嘱。

“不要觉得自己是因为确诊的病又多了一样后才变得精神的，你现在的精神是药给的。”

江迭眼睛一闭就是14个小时，睡足以后再爬起来，他的确神清气爽，要不是阿胃、阿脾不支持，又贫血,他能立刻开启加训。然后教练组就通知他，他被休赛了。

江迭：？

已经很了解江迭是什么德行的乔言从隔壁病房过来，安慰着：“只是轮休而已,咱们队现在相当于双核战队,你和朗格两个核轮流上，多好啊。”江迭：“我了解的双核战队是两个核一起上，然后在窗里暴打别人的。”乔言一挥手：“都差不多，等到了分区决赛、总决赛的时候，你们肯定要一起进窗的，现在才是7月底，用不着上最强阵容，还不如用轮休把你们的血条者养好，放心,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下一场汇集我和朗格两大高手，肯定能赢。江迭顶着苍白的小脸，冷冷吐槽：“那不是更完蛋了，有句老话说得好，输比赛不可怕，赢比赛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赢的时候，谁不在场谁尴尬。”江迭才二连败，要是把他换下去以后，海鲸队噌一下赢了，甭管那些赢的家伙是不是靠江迭拖航母才有了恢复血条的时间，江迭上网的时候又要避开和自己相关的消息了。

乔言心说你想得还挺多，正要再劝，就看到江迭下了床，极拉着卡通拖鞋往外走。

机械甲首发伸长手：“诶，你干什么去？”“我不喜欢住病房，要回宿舍休息，等打药的时候再过来。”江迭头也不回，穿着黑T的背影清瘦，皮肤白得连手臂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黑发披散着，在走廊撞上了不知过来做什么的朗格，他晃了晃，被朗格单手接住才没摔坐在地上。

乔言追了过去：“你这个样子，还是在病房里吧。”江迭低声道了句谢，没搭理乔言，走了。

朗格站在门口睨乔言一眼，丢下句“多管闲事”，也走了。乔言：我管闲事，那你过来是干嘛的？我也是作孽，跑这么个队里来，被老比格和小比格夹在中间做忍人，早知道还不如继续在冰洋队和金春旭一起泡派对呢。

为了拼一个冠军，他在赛季开始后就只能夜夜与右手作伴，他容易么他？杰梅因去敲江迭的门时，已经是江迭自作主张出院的第二日，那个不听话的病人的宿舍大门自动打开，门后空无一人，看来是江迭听到动静后，用精神连接器给杰梅因开的门。

擦擦在室内转来转去打扫卫生，而江迭穿着那身舒适的熊皮睡衣，盘腿坐在一张花纹繁复的波斯地毯上拼机甲模型，该地毯明显是他深夜网购的结果。那头蚕丝似的发丝用一根筷子盘成丸子头，模型零件撒了一地，杰梅因要很小心才不会踩到零件，蹲下时还能闻见阵阵香气。这小孩又给自己换了檀香洗发水，唉，还不如用果香呢，那个孩子气，闻着没那么容易让人心猿意马。

江迭拼装的动作极快：“什么事？约我出去玩吗？”“很遗憾，虽然医生叮嘱我们，不许你进窗接受高辐射，不许你学习、做对手的分析报告、不许你看期刊写论文，但队里没法让你完全躺平休息，我不是来找你玩的。”

杰梅因看一具半人高的黑蝴蝶在小孩的手下成形。江迭把一块积木摁实：“不让我躺平最好，我都快疯了，光是打游戏、上网冲浪，让我觉得很不安。”

杰梅因理解：“闲下来时感到不安的确是焦虑症的症状之一，但我记得你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吃药，所以现在应该是单纯的才从高压状态中摆脱出来，感到适应性焦虑。”

江迭冷着脸：“那不还是焦虑吗？我尝试了很多改善焦虑情绪的方法，比如行动起来让自己做点什么，再比如冥想，都没用。”杰梅因给他传了份资料：“所以我给你找事了，这是要回地球执行的任务，难度不高，单人就可以做，而且1号科研局通知我们，说有些最尖端的心理治疗仪器在地球，你回去上个仪器。可以让状态好很多。”江迭停住拼模型的动作，开始看资料：“我还以为最尖端的科技都在尖峰号了。”

杰梅因解释道：“CCL成员和太阳系边缘的驻扎军队都属于身心强健的群体，这边和心理相关的工作主要是疏导，治安任务负担最重的军队、警察、心理脆弱容易焦虑抑郁的群体都集中在地球，治疗心理疾病的仪器也是那边比较发达。”

能上尖峰号来工作的人绝不会愁一日三餐，而且这儿的人口今年才涨到百万，还有军队、CCL、秘警局等多个部门，空间站的管理AI直接上了天狼星这个智人文明最高等级的AI，整个空间站环境排名各大空间站前五，就这么个环境，这么一帮人，最抑郁的大概也就是2街那群被鸡的娃了。而在地球本土，一日三餐靠营养液、被老板剥完又被帮派剥，上班上得一身病还没钱治的人可多得是，生存带来的焦虑和抑郁也不是药物能解决的，自象治疗仪器会发达些。

江迭立刻听懂杰梅因的意思，他穷过，也接触过为了不借高息学贷去上大学，不惜去歌吧陪|唱，差点把身子赔进去的人。与此同时，他那擅长多线程运转的大脑也读取完本次任务的资料。【一种新型电子d|p在流溪市扩散，请求上级派遣高水准且具备战斗力的调查员过来。】

好巧哦，那个差点在歌吧赔掉身子的家伙现在正领着江迭发的无息学贷在流溪市念大学呢。

杰梅因在旁边说道：“你有8天的时间往返尖峰号、地球，一边治病一边调查这件事，查不出结果也没关系，你回地球的主要目的是治病和休养，秘警局那边也委托了不止一名骇客在查这件事。”

正如他说的，他给江迭找了事，但这事肯定不会让江迭累到无法养病，就是不让小孩闲着难受而已。

江迭问道：“在我回到地球后，需不需要我再回海鲸队的总部一趟？疯狂七月结束了，很多预备役开始试训了。”

杰梅因摇头：“不用，你忘了？战队明年没有选秀名额，我们的招新途径只有社会招聘和转会期挖人，这件事我来负责就行。”海鲸队里还真有社招过来的人--陶珊红，她原来是各个空间站里接活的雇佣兵，后来被杰梅因用“六险一金配置齐全，养老钱是常人3倍，工资给你开一年500万”给招进了海鲸队。

她的技术用王紫罗的话说就是“一线水平还是有的”。江迭点头，爬起来准备去医疗室再输一袋血，打一些药，让自己的精气神好些，起身时眼前一黑，被杰梅因接住，最后是被经理背着去了医疗室。他匍匐在杰梅因那不用肩垫也很宽阔的肩上：“你要忙着招新，没空带我了。”

杰梅因用手腕托着江迭的大腿，怕格着少年，还将副脑摘了：“是啊，总要给你找更靠谱的队友。”

江迭靠着他：“我现在的队友也很值得信赖，这句话我是认真的，他们其实很有能力，不过板凳厚度还是要增加的，拜托你了。”杰梅因：“你觉得我值得信赖吗？”

“你是我在战队里第一个觉得可以信赖的人。”杰梅因想，如果让他再年轻三十岁，他会为这个来自21世纪的少年发疯的，然而他已经老到生不起旖念了。

秘警出行都需要隐蔽真实身份，江迭坐飞船返回地球时，用的是杰梅因安排的假身份，脸上用投影仪做了一张平平无奇的新脸，戴一副智能眼镜，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衣服穿得是王紫罗临时出借的女款运动装，连鞋子上的系带都是粉色。

王紫罗同志身高188公分，日常喜爱宽大的外套，方便随身携带一些装备，加上此人腰臀比为0.7，这就导致她的衣服，江迭统统能穿，江迭找她衣服时，她还特大方，直接把不要的旧衣服都丢了过来。“这些都是赞助商送过来以后我不喜欢，没有上过身的，你拿去吧……不用给我打钱啦，我每年给自己安排的置装费是150万，高订可以直接找品牌借，其他时间就是网购，稀里糊涂攒了好多衣服穿不完……来来来，你先穿一套给我看看…啧，为什么其他地方都合适，就是裤腿短一截啊？你比我高的3公分全在腿上了吗？等等，为什么你的脚也和我一样大啊！”小江被王紫罗掐脸揉头了一番，倒是对女装适应良好，自从艾伦通知他，他在黑市的悬赏价格越来越高后，他就觉得人呐，不必执着于用本尊身份坦坦荡荡出行，躲躲藏藏的也很好嘛，省得路走到一半，又有雇佣兵来打他的主意。飞船在安洋会降落，江迭并未回家，克里斯汀、艾伦的家都没回，而是直接转道，搭乘磁浮线前往距离安洋会只有30分钟车程的下属地级市，流溪市。也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下班高峰期，磁浮线上拥挤得很，江迭在人群中抓住一只摸向他屁股的贼手，在一阵惨嚎中，他想起自己做了太空训练后，身体的力量、速度的确涨得有点快，赶紧松手，免得不小心把这个色|狼的骨头捏断，那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力量。

坐了几站车，江迭下车，拖着两个行李箱走了2公里，走过夜晚的闹市、夜宵街、商务大楼，与无数匆匆下班的白领、蓝领、放学的学生们擦肩而过，进入一堆大龄建筑聚集的居民区，站在一栋建筑年龄在60年以上的老公寓楼前。他在来的路上通过网络平台租了一个住处，就在这里。江迭乘坐充斥着烟酒浑浊气味的电梯抵达46楼，走过墙面喷着涂鸦的走廊，开门进屋。

简约的一室一厅，装修不算差，就是都旧了，家具上盖着可能和艾伦同龄的花布，厚实的灰尘覆盖目之所及的一切，江迭又租了一个清洁机器人过来打扫卫生，机器人很快就通过无人机飞着过来了。等候公寓变干净的时间里，江迭站在阳台上，打开一支营养液喝了一口，欣赏着46层能看到的夜景。

前方视野的尽头是市中心，颜色不同的灯光、巨大的广告投影将那片天地从上到下地填满了，光污染一下就将人类的视线与星空隔绝开来。左侧是一栋年份新一点但更高的建筑物，密密麻麻的窗户镶在墙上，只有三分之一的窗亮着灯，也是这栋建筑，阻断了江迭所在建筑物在晨起时看到朝阳的打算。

右侧则是通往市郊的数条公路，高高立起的大桥交错着，就像盘踞在地上的蛛网，其中有数条道路又通往工厂区。

江迭靠在阳台栏杆上，呼出一口气。

就在24小时前，他还身处太阳系边缘的尖峰号，住在海鲸队给他安排的、添置了高档家具、有擦擦打扫得干干净净、到处都是机甲模型的宿舍里。现在他就回到了地球，进入一处35平不到的老公寓，连床单都要临时网购，再让无人机送过来，但江迭竞丝毫没有对这样的环境感到不适应，因为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最初，就住习惯了这样的地方。被阻碍了光的、狭小的、陈旧的、脏兮兮的小屋子。光是站在这里，江迭内心的焦虑就去掉了几分，内心充盈着让他自己感到好笑的熟悉和安稳。

他将几枚药抛到嘴里，转身开灯，在橙色的灯光中，他一屁股坐在布艺沙发上，打开投影，开始观看今日的地球联播。无非就是些之前被寡头们夺走的水电产业重回国有，水费电费统统下跌，老百姓喜大普奔之类的新闻。

“嗯？小西连任以后是不是更牛了？”

江迭仗着自己三百多岁的高龄，私底下管今年不满八十岁的大统领叫小西，要是让艾伦知道他这么叫老上司，八成要收拾他了。外卖很快也送了过来，鳝丝面上铺了肥肥的把子肉，又有加了一堆小料的芋泥奶茶。

江迭向杰梅因报平安，在食物的香气中搜索流溪市本地的新闻，心里渐渐有数，知道这件事要从哪里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