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安息
清晨,江迭背着吉他坐磁浮线抵达巴蜀,在清晨的街市吃了一碗担担面,加了个锅盔。
很多年前,有一个年轻人,在高考结束后,与心爱的女友一起被西工大录取,收到录取通知书后,他们手拉手在家长面前说出恋情,表示虽然还年轻,但已下定决心要与彼此共度余生,然后他们拿着爸妈发的零花钱,一起跑到巴蜀旅游他们吃了当地必吃排行榜上的肥肠粉和锅盔,被浓烈的椒麻香气激出了一身汗,又去吃了串串香、冒烤鸭,最后捧着蛋烘糕,指着彼此红肿的嘴唇互相嘲笑,又在树荫下搂在一起,用自己肿掉的唇瓣去碰对方的,被路人瞟了一眼又一眼不知哪位大爷大妈嘟囔了一句:“唉,年轻人。”他们手拉手一起去爬了四姑娘山里的幺妹峰。男生高大强壮,却刻意放慢脚步,一直牵着女友,女生是腰上自带游泳圈的小胖姑娘,体力差些,爬到一阵就蹲地上耍赖,说自己没力气了。男生轻轻捏她的脸肉,觉得她可爱极了,低头让她亲自己一口,女生嘟着嘴碰了碰他的脸,他就乐呵呵地把女生背起来,在缺氧的高海拔地区踩着磁悬浮队梯,登上幺妹峰的峰顶。
他们在峰顶挨着彼此,一起吸着氧,亲亲热热地说着话。“林凌,教练说我可以去CCL发展,为人类开拓太阳系外的世界做一些事情,建议我去学习机甲格斗,他认为我有这个天赋,但是这份职业会很危险。”“你吗?你的话,我觉得去CCL肯定没问题,可惜我体质不太行,大概没法和你一起去了。”
“不怪我吗?明明约好要一直陪着你,我却生出去CCL的想法。”“去啊,这有什么可怪你的?你这么优秀,去CCL肯定能给人类的探索之路做出重大突破,等你变成明星选手,记得找机会帮我要个西里斯的签名,我的话,准备读军舰驾驶专业,毕业以后,我就进军队开战船、星舰去~”女孩仰着头,搂着男生的脖子,踮着脚又亲了亲他。“松石,我们一起追逐梦想,谁也不是谁的拖累,我想和你一起走到老,等到退休,我们就回巴蜀养熊猫,等老死了,就让孩子把我们的骨灰带到幺妹峰,撒到风里。”
苏松石笑起来,他俯身亲吻林凌的颈窝,幸福地眯起眼,像一只被摸得很舒服的大猫:“嗯,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你可不能甩了我。”林凌笑嘻嘻地揉他的头发:“我哪里忍心甩你哦,甩了你,我上哪再找个身高196,身材这么棒,性格这么可爱的帅哥去?”杰梅因告诉江迭:“苏松石是投掷毒|气|弹,直接害死毗摩罗空间站七万人,间接害死数十万人的重犯,后来朗格击中了他的机甲引擎,导致他与机甲殉爆,没有尸骨遗存,他的父母只能烧一些他的照片和衣物,烧剩的灰烬被他的女友送到四姑娘山主峰的峰顶,撒在风里。”苏松石的葬礼无声、隐蔽,他的父母和女友不敢将他的葬礼在何处举办告知外界,只怕毗摩罗空间站的受害者家属们不忿之下,把幺妹峰给炸了。江迭当时好奇:“苏松石还有女友哦?”
“他和女友感情不错的,只是他背的血债太重了,所以有人把那个女孩的信息藏了起来,不然她早让毗摩罗空间站的受害者家属活剐了。”杰梅因冷着脸伸出食指朝上方一指,江迭就知道干这事的好心人是谁了。别看小西是个政客,但她总在一些地方展现有人情味的一面,难怪艾伦那么尊敬这个老上司,她也太让人安心了吧。他好奇地问:“我记得她以前也在情报系统里干过,后来又打仗又从政的,她见过的像极乐空间站这样的案子应该很多吧?”杰梅因肯定道:“对,极乐空间站被评为S级大案,她在情报部门工作的时候,亲手操办过几个S级案子,所以升官升得快,才转入军队的智能机甲部队就是中校军衔,你要是多攒点功勋,说不定能拿到和她一样的军队起点。”江迭疑惑:“她那时候很年轻吧?办那么恶心心的案子,不会对人性失望吗?”
杰梅因难得从江迭的口中听到这么天真的问题,忍俊不禁道:“你小时候是不是连看点残酷的缉案纪录片,画面都是打马赛克的?嗯?21世纪的小鬼,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这就开始怀疑人生了?”江迭也是受够别人拿自己出生的年代嘲讽自己了,他面无表情,语气阴阳怪气起来。
“没错,敝人的确生于比现在更保守的时代,敝人小学毕业前接受的唯一一段性教育,是我妈妈告诉我,穿背心和内裤的地方不许让别人碰,还有亲嘴不会让女孩子怀孕,但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人亲我的嘴,因为早恋是不对的。”杰梅因有被21世纪的保守震撼到,他咳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在21世纪,与极乐空间站相似的案件也会在现实里发生?但是一般人不会感觉到那些罪恶的存在,你知道为什么吗?”
在江迭轻轻摇头后,杰梅因指出:“因为有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普通人和罪恶中间,那些人不遗余力的保护着大部分普通人,包括曾经的你,所以你才有机会用这么单纯的表情问我,为何不会对人性失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人类是多么复杂的个体,这世上有极好的人,也有极坏的人,正义邪恶之间的对抗从古至今从未停歇,总有一些人即使直面黑暗,也能坚信人类的未来值得期待,并为之奋战,正义才会直到今日都没有被真正击败过。”
杰梅因用投影隔空抚摸着江迭的额头:“我不是一个完全正义的人,很久以前,我用自己的身躯去诱骗情报,其实与卖|身没有差别,只是苏松石是被迫的,而我是自愿的,我也害死过相信我这个卧底的火星人,他们并不是坏人,只是碍着我的事了,我几乎成了黑暗的一部分,现在我从黑暗里走出来,依然相信人性,尤其是近段时间,我越发感受到人性的美好。”“别失望,你应该比我更享受这个世界才对。”江迭歪头注视着杰梅因,终究露出乖巧的微笑,点头。“嗯。”
其实江迭从未对人性失望过,他只是在想,这世上有多少人在见识过更加混沌的世界,看清其中的丑陋、欲望,依然热爱生活。这样的人一定很多,在21世纪、在24世纪都是如此。江迭多希望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知道你爱吃甜的,爬完山,去买杯沙棘汁喝吧,适当加蜂蜜,绝不会甜到你厌烦,是那里的特产。”
“嗯!”
这就是江迭喜欢杰梅因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杰伊打钱利索啦!在和对方相处时,江迭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偏爱,所以他也想回报更多喜爱给杰梅因。
换了其他人和杰梅因交谈这些问题,杰梅因肯定不会耐着性子絮叨这么多,咳。
小江购置了氧气,穿着防风服,背着吉他,连夜去爬海拔6247.8米的幺妹峰。
有CCL状元的身体底子撑着,即便才大病初愈,江迭上山的速度依然不慢,凌晨四点,他抵达了峰顶。
“这里光秃秃的,寸草不生,难怪没氧气,岩羊都不来这吃草。”江迭鼻子里插了吸氧管,双手叉腰,仰头感叹。“我真牛比,这么高的山也爬得上来!”
啵啵操作无人机将小兔子保暖水壶打开,递给他,夸赞着:“江迭最厉害了。”
咔嚓一声,后方传来拍摄的声音,因着江迭还是给自己设置了一些隐私屏蔽,外人拍他的时候是没法静音的。
江迭警觉回身,捏着小兔子保暖水壶准备掷出去,发觉来人竞是熟人。“韩哥?”
熊猫队队长韩游氦因伤病返回地球休养一周,他单手举着副脑,朝江迭挥手:“爬个六千多米的山,看把你乐的,建议你去爬火星的奥林匹亚山,21229米的高度,爬起来老带劲了。”
江迭抱怨:“我哪有时间啊,爬奥林匹亚山最快也要三天,肯定要约上面的住宿,而且上山名额还特别紧俏,一天只放10000个号,提前一个月放号,不到1分钟就被抢个精光。”
韩游氦失笑:“原来你已经想过去爬奥林匹亚山了。"连攻略都查好了,估计还是抢号失败的一员。
他打量着江迭,小伙子被智能眼镜挡着半边脸,一身深蓝防风服,高挑修长,黑发在脑后扎了低马尾,戴着包住耳朵的厚实皮帽,每说一句话都吐出白气,明明没有任何艳色装饰,却像一株小白杨,匀亭净直,生机勃勃,好看得不得了。
韩游氦上前几步,与江迭并肩遥望破晓前的山景。“我在秘警局里的等级比你高一点,这次你做得不错,如果真的存在灵魂,会有很多人因你的努力安息。”
江迭捧着保温水杯:“可惜这一天还是来晚了,很多人没等到罪人被抓就被折磨死了。”
韩游氦淡然道:“迟来的正义也是正义,总比不来好。”他突然提起自己的往事:“我参加选秀是在2312届,火星的玻尔拿了状元,我是榜眼,熊猫队把我选进队里,就是为了把我当做下一代指令长培养。”那是苏松石死去的一年,按照大部分人对江迭年龄的认知,也是他出生的年份。
韩游氦眼中浮现惆怅:“那时候老指令长已经快不行了,她本来只是A级,因为前任指令长在2307年牺牲,她只能硬着头皮接手指令长的位置,在窗里受了太多伤,当时的医疗技术不如现在,我入队两年不到,她就病逝了。”“如果苏松石在05年没出事,顺顺利利到尖峰号,她也不用把命熬干。”韩游氦耸肩,“你知道我是双性恋吧?她是我青春期最崇拜的机甲女神了,她死的时候,我跪在路边哭得像条狗。”江迭吐槽:“然后继续带着队友们一起去看男模走秀。”韩游氦气得跳脚:“聚会地点都不是我定的好不好!那群大黄丫头又爱男模又爱逛漫展嗑cp,打个全息游戏谁都不愿意做奶妈,硬把我拉过去,奶得不够好还要骂我,比赛输了还说要摸我的胸和屁股安慰自己,那谁来安慰我啊?我总说要不咱们聚会时去吃冒烤鸭吧,她们又说吃的能点外卖,男模大秀错过就没有了!”
懂不懂带了一队姑娘的指令长在窗以外的环境里,发言权是远远薄弱过其他指令长的啊?姑娘们一发话,他也只能听从啊!江迭险些被扑面而来的浓烈怨念吓得掉山底去。韩游氦满脸晦气:“要不是苏松石死得早,遭熊猫队这些丫头罪的人就该是他了,我应该会被袋鼠队选走吧,A+这么稀罕,我到哪都是指令长。”言下之意,是韩游氦也认为苏松石的后半生和结局配不上他的人生,韩游氦为此惋惜,对方终究没能成为熊猫队的队长。所以他才在宇宙本源会覆灭后来这里祭奠对方。江迭和他对视着,几秒后,两人同时笑出声,上前互相捶肩膀。江迭转移话题:“我们队的女同志也是大黄丫头,紫罗姐和阿陶总惦记着让那几个胸大的大叔大哥穿露胸毛衣,可惜除了马凯斯,其他人都死活不从。”“马凯斯从了?”
“他啊,遇事就往我这儿躲,知道女同志们还有底线,不会来骚扰我这个未成年。”
韩游氦哈哈大笑:“那个没出息的小子,试训的时候可没发现他这么怂,难怪他至今都没进秘警局,胆子不大心不细,抗压能力不够强,不适合做这一行。”
江迭轻轻倚着栏杆:“可不,这个案子做完,我连续接受了三天的心理疏导才缓过劲来。”
韩游氦随意地安慰着未成年:“想开点,认识到这些黑暗,有助于你在复杂的世界里攀爬到更高处,对了,你爬山就爬山,带吉他干嘛?”江迭不好意思:“呃,你可以当我是封建迷信的毛病又犯了,我总觉得我办完极乐空间站的案子,需要对已逝之人说点什么告慰他们,所以我练了首歌,想过来唱。”
“唱歌?!"韩游氦眼前一亮,他之前只看过江迭的小品,但也听阿依仙议过,小江的歌唱得不错,一曲《fly me to the moon》至今仍是蝶蛹必刷。他兴致勃勃地举副脑:“可以拍吗?”
“可以。“江迭将背着的箱子取下,拿出吉他,抱着拨了拨弦:“我之前想了好久,到底该唱什么曲子才好呢?”
原本觉得《Prayer X》很合适,又觉得调子太悲了,而且苏松石应该听不懂日语吧,就定了另外一首,据说是干妈康月月小时候很喜欢的偶像剧男主唱的《北极星的眼泪》。
迎着即将升起的朝阳,江迭弹起前奏,他想,那个和苏松石爱过的女孩,最终冒天下之大不韪,带着他过往的灰烬撒在此地风中。他猜那个女孩还爱苏松石,还记着相爱时的承诺,于是无论苏松石背负了多少痛苦和罪,她都带着他回到这里。
所以,苏松石,在陷入永恒黑暗之时,你无需再疯狂,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终有一天,那些爱你的人会前往那个世界与你团聚,再次拥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