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社会实验

小福不知道自己抱着何种心情，扬帆远航，出海捕鱼，并且及时查看“前人”的图鉴,确保自己带回来的是一条新鱼。其实最后一步多此一举，因为游戏面板会自动提醒你，此鱼从前是否被收集过。然而小福依然表现得像个第一次拿到图鉴的陌生人，细细地浏览一遍全部内容。她玩《辐射种子》的时间并不短，甚至完整经历了鱼人岛事件，换句话来说，小福的图鉴是很厚的，并且每个内容和具体的时间点，与当时的活动有着紧密的联系。

在普通地图，她半夜起来浇水收菜；在鱼人岛，她就走遍近海搜寻月光贝。月光贝不愧叫月光贝，夜晚，地图内同样一片昏暗静谧，月亮圆圆的,像颗淡黄的珍珠，而浅海之下，贝类闪着细碎的光，亮亮呼应。小福记得自己截了张图，以此来表达自己对游戏内外时间同步的惊讶。遗憾的是，鱼人岛的天黑了七次，再也没有亮起。小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本图鉴，去回忆当时发生了什么，她种的菜，她收的麦子，她做的陷阱。游戏的时间流速与现实绑定，对制作者来说意味着巨大的产能压力，毕竟对于人来说，时间线性单调，走过的区域无法折返。但正是这种特性的存在，使得《辐射种子》内的每一个经历都显得珍贵而独特。可游戏不正是因为可以无数次重来而自由吗？小福有些困惑。她发现，自己没法像之前那样，平静地接受一次账号彻底清零了。她会不舍。但害怕失去未尝也不是一种幸福。小福带着更新的图鉴回到陆地，在遥远的地方，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石碑旁边，静静地等待着什么。此刻，小福心心里冥冥中有种预感。她似乎会一直玩这个游戏。太好了，她想，那就一直玩下去吧。

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命运如此，小福得到了一个“全员幸存"的结局（死了又重生了应该也算活？），但其他玩家没有牺牲于大海的好运。本次事件最吊诡的地方在于，被烧死一一这一常人眼中万分不幸的灾难、圣经记载里无比严厉的审判，到头来，竟然能够通向一个好结局。死了，但又活了；图鉴丢失了，可被送回了；此刻故人依在，羁绊仍存，连"自己"的墓碑都被妥善地照顾，做了体面的告别。被狠踹了一脚的玩家迷茫抬头：轮到我吃甜头了到底怎样是好，怎样是坏，什么是生存，什么是毁灭，在这个游戏里彻底乱了套。进度清零党桌子掀到一半，又在众目睽睽下坐回去，撩了撩头发，表示自己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刚才谈到哪儿了？哦，对了。他们补充，要是没事咱们就散会吧，我赶着回家看NPC。于是一波退游的人又上号，又开始肝。当然了，他们并不打算把游戏继续玩下去，这群人表演转身已经转得要吐了，实在爱不起45的游戏，太颠簸。但对“身后名"的好奇吊着他们再苦一苦，自搜一下NPC留下的评价。网上说得再天花乱坠，那都是别人的故事，不是自己的结尾。反正要退游，留个善终也没什么不好。

但进入游戏，NPC首先就来一波抒情，几句小话一说，玩家顿时被夸美了。这时候，突然被委托给“自己"带件新礼物，有些人又开始寻思，来都来了，整个告别仪式也挺好。不麻烦，为老己服务！于是玩家再次进入大海，再次钓鱼。在这之后，只需要把搜寻的新鱼往NPC手上一送，试几次新鱼竿的效果，一切就真正的万事大吉了！然而当玩家气昂昂回程，远远便望见，NPC在给石碑前的一茬作物浇水，忙碌而温馨，无声中对玩家造成了一次氛围暴击。

此时递交新鱼，面板上可以选择鱼的数量。玩家似有所悟，送出两条，这时又可以选择发言：【我也送这个人一条鱼】/【我要送给你一条鱼】玩家正好有多余的鱼，于是选择了后面的选项。NPC表现得很惊喜。毕竟她恐惧大海，已经无法亲自获取鱼类了。她真诚地对玩家表示感谢，并且表示自己在外搜寻物资时，也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很希望能赠送给玩家。随着礼物的交换，游戏界面叮咚一声，好友列表第一次更新。

鱼竿，是上一位渔民未获得的物品，而这一件，专属于“你”。冰冷的策划从哪里找来这么温暖的话语？！收到礼物的玩家恍惚，感觉自己被钓住了。明知道这是开发者在骗玩家留下来受苦，然而危险危险危险一【我受不了了，好萌好萌好萌，特别萌的NPC，觉得一个NPC可爱我是不是完蛋了】

>【如果她死了，墓碑上写的是"这里埋葬着一个可爱的人”，虽然此可爱并非彼可爱，但是emmm）

>>【不要刀我[大哭I[大哭]决定晚上再给俺朋友送几条鱼去】【444455555！你太坏了，但是玩你的游戏还是很开心v）另一波玩家笑了，这就叫刀吗？那他们呢？船，船没救到；人，人没救到，唯一保留的就是兜里的仨瓜俩枣，为此还倒亏一个鱼竿。环顾四周众人大县歌颂人间温暖的景象，这群人终于不管不顾地破防了：敢情你策划烧船意在玩家啊！绕了一圈，主角活了，游戏之外的我们却被刀死了？！【本来我还没什么感觉，看了别人的NPC剧情突然好崩溃。在我的游戏里，我的NPC永远死了！无论之后更新什么故事，无论再有什么剧情，永远和她无关了！你还给我的NPC，你还我NPC你个天杀的混蛋[大哭[大哭]】【我专门把自己饿死了，为什么重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裂开]饿死就没有碑吗，你在搞歧视[裂开]再不济给我留个图鉴继承啊啊啊，我该不会要成为全网真正从头开始的人吧？？？[裂开[裂开]】【我真的，我宁愿不知道别人的剧情，那么我幸存，我的船保留，没有遗憾。但看了这些东西后，我发现活下来的代价是别人去死，这一切都让我无比恶/….

除此之外，部分得到“无NPC死亡结局"的玩家，也没有他人那样喜悦。不是所有人在吃下胡萝卜后，都能完全原谅之前打在身上的大棒。他们甚至恨自己觉得这根胡萝卜美味：

【你就这样设伏设伏又设伏，只要有人觉得获得了幸运和快乐，你就必定要毁灭它，撕碎它。你见不得任何人开心，于是在玩家身上行使膨胀的权力，最可怕的是你确实有这样的权力。45，这次我打掉牙齿和血吞，我认了，你把我弄死了我也回来玩，但我等着你哪一天把自己作死了】在全网路人看来，原来怒声谩骂的玩家，突然表现得从容恬静，反而是原先没有出声，或者在骂战时守卫策划的玩家，转身对着官方破口大骂，要求给个解释。两拨截然相反的人马，在短短几天内就交换了阵营。庆幸与痛苦，支持与反对，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实现群体性的转换，上述场景让许多人看得叹为观止。【这完全像是某种社会实验，或者大型的服从性测试。】有人在自己的公众号里进行阴谋论：【谁也不知道测试的目的是什么，但当她把玩家的状态调试完，最终形成自己的理论时，一切都晚了。屠户把刀磨快时，下一步就是杀生。而另一人则表示，这是一场所有人心知肚明的阳谋，策划几招打下来，把推拉技巧用到了极致。然而对于玩家来说，接连的反转并没有推翻过往的设定，而是对故事的补全和深挖。火灾死人，听起来悲惨但又合理。这里的悲惨点到为止，这里的合理高高在上。唯有真正攥在手心中的事物被毁灭，才给人以切肤之痛。

再放大一点来讲，世界被战争与核武毁灭，悲惨，但并非不能理解。唯有鱼人岛沉没于众人的眼前，失去才那样痛彻心扉。为此，玩家们最严厉的母亲45，她冷酷地给人以无数次失去，让人后知后觉地痛，让人在每次面对毁灭时天然带上警惕，从而烙印上一件事：不要麻木，要悲悯。完成上述分析后，此位笔者断言：【2026年，人们在逐渐理解45，但这只是她愿意让人理解的部分。我越来越好奇她后面还会做什么事，而众人又会有仁么反应。或许她有所预料，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看，哪怕两个评论人一致认同45在“摆弄"玩家，但对于她后续的评价，最后也如此大相径庭。而本应该最有体会的玩家，此刻也有些糊涂：之前是很快乐/痛苦的，但是现在很痛苦/快乐，策划到底是想做什么呢？善意还是恶意？祝福还是诅咒？日思夜想，抓心挠肝，这些思绪汇聚成无比混沌的情绪团，让策划的形象再次变得暧昧不明。

然而策划本人却觉得万分惊险。她看着第三管无比斑驳的能源条，庆幸上一单位的恶意值收手及时，从而保证了纯度。“我没做什么事吧？"策划怀疑完自己后，又开始怀疑世界：“就，不至于此啊大家，我随便写的几句话啊，大家爱留留，不想留就不留，不要污染我的票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