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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016

这只扼住她脖颈的手,指节修长,清瘦苍白,却有种远超其表象的可怕力里。

池寄双倒抽一口凉气,感觉自己像一只没重量的小鸡崽,被拎到了他面前,膝盖隔着华裳,撞上他的小腿。

好在,似乎认出了来人是她,一瞬过后,那只手就收回去了。“是你?”

裴行安的眼神还染着一丝未醒的困倦,仿佛刚才掐脖的动作,是在条件反射下的防御反应。

尽管脖子上的手离开了,池寄双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腿一阵发软,往地上坐去。

没想到,由于身体嵌入对方腿间太深,她这么一下滑,就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到了少年的靴面上。

池寄双”

裴行安”

池寄双一吞喉咙,立刻往后退去,坐回地上。裴行安坐正身体,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扫过她的面庞,最后落到她手上。只见她手中捏着一卷书,书页在挣动中被揉得皱巴巴的。很显然,这小太监是为了捡起这本掉在地上的书,才会突然靠近他的。池寄双余悸未消,还在平复呼吸。注意到他的视线,她慢了半拍,往下看去,发现这是一本大郦风土志,还绘着地图与作物的图样。她伸手压平折起的书页,吹去灰尘,才老老实实地递了回去:"殿下,你的书。”“……“裴行安接过书,默然片刻,才道:“下次不要在我睡觉时突然靠近我。”

这家伙是猫科动物么?怎么睡着了都对风吹草动这么警惕一一池寄双暗暗腹诽,从地上爬起来:“我下次不会了。殿下,现在很晚了,你要就寝了吗?不如我去给你铺床?”

“不急。"裴行安将书放到旁边:“我要沐浴。”池寄双…!”

该来的挑战还是来了。

裴行安走不了路,日常生活中,有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譬如沐浴时,他大概率是要靠太监协助的。

长坤宫主室后方的其中一间配殿就是浴房。池寄双硬着头皮,送裴行安来到门口,一拉开门,可见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浴池以石头修筑,围栏边缘却比寻常池子高得多。她还看见了一副木质拐杖横放在桌上。拐杖?池寄双有点疑惑。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她能问出答案的事儿。还是先去烧热水吧。

在古代,洗热水澡并非一件方便的事。奴才沐浴须得自行从井里打水,烧热后,倒入一个大桶中。进进出出地运水多次,才能储够一次洗澡的水量。冬天最为麻烦,等水装满了,水也早就凉了。

皇宫里的主子则舒服得多。他们的浴房墙壁里会预先嵌入细长的铜管,奴才在围墙另一侧烧水,通过铜管将热水引入池中,省去搬水的步骤,效率奇高。拧开浴池上方的水龙头,就可以实现类似于花洒的效果。一周目时,由于池寄双不是裴宗娘的专属仆从,他又行动自如,所以,沐浴的事儿都是他自己搞定的。今天是池寄双第一次干这活儿。烧好热水后,池寄双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才捧着干净的衣裳,视死如归地走向浴房。想不到,刚跨过门槛,背对着她的裴行安就说:“把衣服放在旁边,你出去吧。”

池寄双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如蒙大赦,将干净的衣裳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就退了出去。

没想到,裴行安能自己沐浴。

也好,省得她还要进去替他搓背。

仔细想来,现在的情节走向才符合小说的黄金定律嘛,那就是一一女主是唯一能触摸到男主肉|体的异性。

虽然她卡Bug卡了一个太监身份,可实际上还是女人。剧情又怎么可能会允许她看光裴行安呢?

来到长坤宫的第一天,就这么顺利地度过了。到就寝时间,等裴行安躺下,池寄双鼓起腮帮,吹熄灯盏。屋中暗了下去,如水的月光流于窗棱之上,池寄双也缩入了耳房里。

耳房是一间紧挨着主室的小房间。方才她只搬了行李进来,没来得及细看。池寄双摸黑找到烛台,划火柴点亮,光芒充盈一室。她眯了眯眼,发现这个房间一共有两扇门,除了与主屋相通、方便奴才起夜照看主子的小门,还有一扇门是通向外面的院子的。

毕竞是单人间,耳房的面积比太监的双人宿舍要小一点儿,四四方方的格局,有一扇很小的通气窗,放了一张床、两个柜子、一套桌椅,像学生公寓。桌子上还放了一面手持的椭圆铜镜。

池寄双随手拿起来一照,赫然发现自己的脖子上出现了五道指印,边缘清晰,微微发红。

池寄双:”

不是吧,刚才顶多也就掐了两三秒吧,怎么就留印子了?那家伙是偷偷练过铁砂掌吗?

她抬起手,摸了摸印子,有点儿郁闷,放下镜子,又蹲下摸了摸地砖,果然和长宁宫一样冷。

这座宫殿底下应该有铺设地龙的管道。只是,冷宫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住客,不供暖就是不供暖,有设施也白搭。

池寄双一个个柜子打开检查,惊喜地发现衣柜里放了一床棉被。伸手一捏,比司礼监的被子厚多了,闻着也没什么味道。她踮起脚,将被褥抱出来,在床上铺开。这下,冬天就不怕挨冷了。

铺好床,她便拆开行李,将衣裳器具等物归位。等躺到床上时,已经是子时之后了。

池寄双扯了扯被子,看着落在窗上的树影,长长地出了口气。在这一刻,她终于有了成功开启二周目的实感。第二天清晨,池寄双一起床,就听说了昭贵妃感染时疫、天不亮就启程去了长平国寺静养的消息。

司礼监选出了几名太监去侍奉昭贵妃,早上已经随车一起出发了。那份名单,除了她,其他人都和一周目的一模一样。果然,剧情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三天后,朝廷传来了一个震惊各地的消息一一圣上忽然对四皇子的母族动了手。午夜时分,他派出重兵,以雷霆之势包围了李府。李旭、李晋父子均在当夜死于乱刀之下。

显赫一时的李氏倾覆在即,族人自知大祸临头,哭着喊着想给四皇子递信,求四皇子为家族求情。然而,四皇子已同时被禁足在寝宫里。李府也被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遑论是送信。转眼就到了流放当日。李氏族人哭天抢地地上了囚车,在百姓的指指点点里,被押送出城。

在这场风暴里,朝堂也乱成了一锅粥,折子像雪花一样飞入御书房。有人上奏折给李家补刀子、列举李家的罪状;也有人趁机拉政敌下水、告密称对方是李党。被牵涉到的大臣,纷纷冲到御书房门外,叩头的叩头,撞柱的撞柱,哭诉自己受到了奸人污蔑。

这一切,都分毫不差地按着池寄双所知道的原文剧情在发展。与一周目的区别只在于,她这次换了个视角在经历。与此同时,她逐渐习惯了长坤宫的生活。

按照宫里的规矩,奴才必须在主子醒来前就起床,准备好热水、布巾、早膳等物,在床边候着。来长坤宫当差后,每天清晨没有了夜班太监来拍门叫起,池寄双只能靠自己起床。

好在,经过一个多月的雪姨拍门斯巴达训练,她的生物钟已经被调好了,每天差不多天亮时,就会自动醒来。

裴行安虽腿脚不便,但沐浴、更衣等事儿,都可自行完成。池寄双只需做送饭、端药、扫地、铺床这一类简单的工作。来到长坤宫第三天,她终于解锁了一个新鲜的任务,就是替裴行安跑腿,去藏书库借书。

因不方便,裴行安不常出门,可他喜欢看书。宫中的皇子们在年满十四岁的那年春季,会去文渊阁接受大儒讲学。文渊阁位于宫中的东边,占地很广,古典巍峨。藏书库就坐落在它后方。不同于御书房这类闲人免进的地方,藏书库的管理不怎么森严,平常由管事太监看守。只需要带着主子的令牌前来,并登记书名、日期,就能带走书籍。后续只要及时归还即可。

池寄双来到藏书库门口,看见两扇漆红大门大敞,管事太监并不在他的位置上。

人呢?池寄双纳闷地看了看周围,笼起手,等在门口。然而,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也不见对方回来。

今天的天色很浑浊,大概很快又有一场大雪降临,最好别在这里耽搁太久。这时,池寄双突然耳尖地听见,藏书库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声。难道管事太监没走开,只是在里面整理东西?池寄双迟疑了下,越过一排排书柜,往里面走去。只是,当她循着声音,走到书库深处时,瞬间就后悔了。

窗户关着,空气里飘着浓烈的酒气,还夹杂着奇异的麝香味。她看见裴玉冬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颊酡红,一看就是醉了酒,而一个人正埋在他腿上。池寄双!!!”

卧!槽!她要长针眼了!

因角落光线不足,又是匆匆一瞥,其实不太看得清具体的动作。但她又不是小孩子,怎会猜不出他们在做什么。

想不到,这个二皇子居然放浪形骸成这样,大白天的在藏书库里鬼混,简直是变态中的战斗机!

尽管池寄双一察觉不对劲,就马上退出了这条走廊。但还是晚了,她的现身惊动了里头的人。只见裴玉冬眯了眯眼,神色不耐,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配熏醺道:“……什么狗东西,敢打扰本皇子的雅兴。来人,把他塞进箱里,给我…有多远……扔多远。”

池寄双的脸色顿时变了。

裴玉冬话音刚落,两个太监就不知道从哪里冲了上来,扭住了她。为了防止她尖叫,其中一人还捂住她的鼻唇,硬生生地将她拖到了藏书库深处的一个房间里。

池寄双鸣呜地挣扎着。她认出来,这两个太监就是上次裴玉冬去长宁宫找事时负责按着裴宗娘的人,想必是那家伙的御用打手了。房门“咣当"两声被踢开了,空气中萦绕着一股灰尘混杂着油墨的味道。这里是藏书库的库房,堆放了许多画卷、书籍。两个太监阴沉着脸,力气大得吓人,合力将她塞进了一个空箱子里,合上了盖子。在箱子里,池寄双坐都坐不直,只能蜷起身躯,屈着膝盖。拼命去推上方的箱盖,它却纹丝不动,似乎被人从外面锁上了。但是,她也没感觉到箱子在移动。看来,那两个人似乎将她一塞就走了,没有将她转移到别处。那个裴玉冬,每一次遇到他准没好事。

池寄双咬了咬后槽牙,继续使劲儿去推盖子。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她始终无法开出一条缝隙。这样下去很不妙。如果没人放她出去,她极有可能会闷死在这里。箱子里又黑又窄,她蜷缩着身子,严寒冬日,汗水也湿透了衣衫。空气不流通,憋得她呼吸不畅,耳朵一阵阵地嗡鸣。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她中途还短暂地晕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拨动插锁的声音,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真实。池寄双虚弱地睁开眼眸,汗水将发丝黏在额上。透过逐渐变宽的箱子缝隙,她才发现,外面早就天黑了,库房里也黑黟黟的,仅有月光勾勒出模糊的家具轮廓。蓦地,一只手在放大,朝着她的脸庞靠近,就像白天捂住她嘴巴时那栏的动作。

乱糟糟的神思中,仿佛敏感的神经被拨动了,池寄双猛地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这只已近在自己眼前的手。

牙齿用力碾下去,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只手形状瘦长,肌肤干净,有种淡淡的清苦药味。与那两名太监粗短厚肉的手截然不同。

黑蒙的视野仿佛被水涤荡了,渐渐清明,顺着这只手,她看见了一个清瘦的人影。

裴行安竞出现在了箱子外,一手扶着箱盖,一手被她咬住了。因背对着月光,神色不明。

糟了,她咬错人了。

懊悔的念头漫上心头,然而,不等她松开嘴,她就感觉到自己口中这只手动了动。不像正常人被咬到时会急着拔出手,这只手反而压着她的舌头,往她唯咙深处的软肉抵了抵。她泪花涌出,抽搐的牙关却倏然间条件反射地放松了。好像…好像在检查什么猫狗的牙口一样。

那只手终于得了自由。借着月色,池寄双掀了掀眼皮,才发现,她以为自己全力咬下去了,可实际上,因为没什么力气,她只在对方的虎口上留下了一圈牙印。

湿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