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五十七下(1 / 1)

第57章玩五十七下

晌午时分,日头火辣。

汴州刺史府后院的水榭中,李知微享用着一碗冰镇梅汤,御史中丞肖瑾正在禀事。

肖中丞年至知命,头发已经有些斑白,此时一谈到案情,像感知不到夏日暑气一般,整个人神采奕奕,精神头十足。

王铭贪污治河银,本只是一个案子,但因她身居高位,便牵连甚广。往上查,牵涉到中央某些高官,那些人曾经还暗中支持过废太子李如璟,日后必定要处理掉。往下查,则牵涉到汴州整个官场。一番调查下来,手脚干净的官吏没剩几个。这些人之中,一个叫孔守谦的人倒是引起了李知微的注意。

此人官职不低,是汴州司马,从五品下。她出身寒微,却文采斐然,先皇在位时,高中榜眼,下放地方为官,倘若做出政绩,再调回京师,便是平步青云。可惜没等她做出政绩,就遇上了王铭,官职还恰恰压她一头。孔守谦没有选择与王铭同流合污,但在此人手下蹉跎良久,不复当年意气风发。

听闻她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病后变得健忘寡言,糊涂得紧,人称“呆司马”。

王铭恐是怕孔守谦卸任后,京师另派新人下来接替,不好掌控,便对她的病情隐瞒不报,依然留她在任。

“呆司马?”

水榭中,李知微随手往水里抛了几颗鱼食,嗤笑:“我看这司马不仅不呆,还很是聪明。”

“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你看她这不是就把王铭熬死了?能中鼎甲之人,怎会是泛泛之辈。”肖中丞思虑片刻,“臣与孔司马见过两次,此人神光内蕴,可见传言不实。”

“带她来见我。"李知微道。

孔守谦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深绿色官袍穿在她身上,腰带箍出细瘦的腰身,衬得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绿螳螂。

她的双眼眼型上挑,分明是精明的吊梢眼,眼珠却有些斜视,视物时叫人压根不明白她到底在看哪里。

比如此刻,她站在李知微面前,眼珠却盯着水榭的台矶有一会儿了。“孔司马。“李知微端着碗,舀着梅浆,脸上带着三分笑意,打量着她,“坐。”

孔守谦钝钝道:“下官不敢。”

知道她有一手装傻的好本领,李知微也不再拐弯抹角,打开天窗说亮话:“汴州的烂摊子,你先收拾着。做得好,本王在圣人面前为你美言,若敢动歪心思,你知道下场。”

呆司马斜视的眼珠有那么一瞬似乎被吓得恢复正常。她小心地窥了一眼晋王殿下,躬身行礼,“下官领命。”就这样,孔守谦代行刺史职权,负责汴州政务,肖瑾负责继续查案,金吾卫中翊将林岳监督折冲都尉带兵配合,众人各司其职,将汴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而李知微,就只需要躺在刺史府后院水榭里面听听丝竹之声,顺带摸摸王家公子的小手。

没错,她又把王宁宁喊来给她捏腿,捏着捏着,她就开始摸他的手。王宁宁敢怒不敢言,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在桃花眼里面打转转。看着他要哭了,李知微就知趣的缩回手,等他眼泪憋回去点儿,她就继续又摸。

王铭家产已被玄锋卫抄没,王小公子的金银首饰,锦绣华服全没了,如今他扎着素白发带,穿着一身白衫,衬得他愈发清秀可怜。“殿下……“砚舟捧着承盘走进水榭,轻声劝告。李知微就当没听到,兴趣盎然地继续。

王宁宁缩着肩往后躲,泪眼婆娑地抬眼望着砚舟,像在求救。砚舟实在狠不下心来不管,柳眉紧蹙,轻声道:“殿下。”她悠悠然收手。

王宁宁如蒙大赦,爬起来擦着眼泪跑了。

见状,砚舟舒了一口气,又恐殿下不悦,赶忙垂下头,为她呈上一碗冰镇蜜瓜。

“等汴州的事一办妥,我们就启程回京,你说带上他如何??"李知微接了果碗,问道。

王铭被抄出来的家产抵得上这些年贪污的数,是以其家属无需被重判,多半罚作河工。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王宁宁那两个哥哥无需受罚,但王宁宁尚未出阁,还未议亲,不在此列。看他十指春纤,身子柔弱,一旦做上河工,磋磨不了两年就得月坠花折。

自从被她吓破胆,他一见她就害怕得紧,红着眼尾,怯怯懦懦的,像只兔子,逗起来倒是好玩。

没了娘,也没妻主,他无人庇护,放到外头去顷刻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李知微想把他带回京师,但带回去以后怎么处置还没想好。倘若要带他走,那他的爹爹也一定要扣在手里才行,甚至他的整个父族上上下下也得扣在手里,免得日后他一想到他娘怎么死的……就犯糊涂。她不喜欢身边人拎不清。

砚舟不动声色的揣摩殿下的心思一-她看似在询问他的意见,其实心中早有决断。

王家小公子能跟着殿下,是他的福分,但殿下也不过就是一时新奇,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水榭风来,帐幔翩飞。

乐师们在对面游廊所奏的丝竹声被微风吹过小湖带到水榭,令人心旷神怡。看着面前兴趣盎然聆乐赏鱼的女子,砚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永远是孩童心性,在京师时与顾家小公子打得火热,一旦离京,见到没见过的小郎,也忍不住上去摸摸逗逗。说到底,无论是顾公子还是王公子,还是姚公子,都是她的玩偶罢了。谁过高的估量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谁最后就会伤得体无完肤。

姚公子不愿下山,估计也是看透了这一点吧。吃完两块蜜瓜,汁水淌到手心,李知微不愿离开凉榻,又嫌弃汁水黏腻,皱着眉唤人,“砚舟,砚舟快来。”

砚舟猛然回神,赶紧上前,摸出随身的丝帕,小心地为她擦嘴角,然后擦拭掌心。

淡淡的如绿萼一般的冷香从身边传来,驱散暑气。李知微很受用,歪在凉榻上,任由砚舟伺候。

身侧湖水碧绿平静,她随手又撒了几粒鱼食到小湖中,顷刻间引起鱼儿争相抢食。

“你看,热闹吗?过两日,汴州比这还热闹。"她指着湖面笑道。王铭一倒,汴州官场翘首以盼,谁能顶替刺史位置。孔守谦暂代刺史职权,她以“呆司马"著称,不管她是真呆还是假呆,都是个边缘人,不被认可。即使她是由她这个晋王亲自委任的代理刺史,她的命令也可能出不了府衙,昔日的那些高官同僚会阳奉阴违,甚至给她使绊子。这正是李知微想要看到的。

不听话的人会互相撕咬,她只需在关键时刻,出手帮孔守谦“杀鸡做猴”即可,省力又省心。

对她而言,这就像是在下一盘有趣的棋。提拔孔守谦,观察她的挣扎与奋进,敲打不听话的官员,这一切对她来说,比按部就班地让长史代理,要有趣得多。

要是孔守谦真的能把此事担下来,崭露头角,回到京师必当一日九迁。一箭数雕,看她做得多好,以后李明昭再骂她不长进,她就以此来堵她的嘴。

正在得意之际,砚舟端走了她的冰碗,好不叫她再吃蜜瓜。“小心受凉。”他按下她伸过去的手,温声劝道。李知微道:“热。”

砚舟为她打扇,安慰道:“有风就不热了。”汴州实在热得紧,偌大个刺史府,除了兔子一样的王小公子,也很是无趣。李知微怀念起京师,长叹一口气,将双手抬起,枕到脑后,“我想回京。她想吃小郎做的饭,睡竹涧院的榻。

他此时在做什么呢?

可别已经被韩喻凤搞到手了。

京师顾府,竹涧院中……

白日青天,大门紧闭。

今日下午男学放休沐假,顾鹤卿得以在家休息。洗浴完毕,他忧心忡忡的坐在杌子上擦湿发,视线忍不住往自己两膝中间票风。

晌午用饭之时,他与崔宝宝和包大象三个好兄弟聚在一起,进行每日闲聊。崔宝宝生性好动胆大,族中兄弟又多,消息灵光,不是说哪个大族寡夫耐不住寂寞疑似红杏出墙,就是掰着手指头例数京师大族之间的姻亲关系。今日无话可谈,话题扯到到清晏堂中近日转来的一个公子身上……那位公子姓蔺,据说是武将世家蔺家旁支。蔺家一向是女儿习武,男儿习文。蔺公子文采不俗,行事稳重,容貌端方,一举一动尽显大家风范,让几位教习先生赞誉有加。

顾鹤卿与他见过一面,对他印象不错,但崔宝宝看不惯他极了,哼哼着要挑他的错处。

包大象为人仁厚,看不过去,说道:“你也不能因为蔺公子长得比你好就忌恨他,他初来乍到,又没招惹你。”

崔宝宝厥着嘴儿翻白眼,“憨货。”

“你骂谁呢?”

“我骂你啊。”

顾鹤卿连忙打圆场,“宝宝,大象,别闹了,别为外人伤了和气。”崔宝宝这才安分下来,慢悠悠道:“自古以来,表亲之间联姻乃是常事。长贵主的诗宴即将举行,在这个节骨眼上,蔺公子就从北疆被接来京师……见包大象还在愣头愣脑,他气不打一处来,“憨货,想想圣皇贵君姓什么?″

这一问,问得包大象醍醐灌顶,睁大了圆溜溜的双眼,发出如梦初醒的声音:“……

晋王殿下的爹爹圣皇贵君姓蔺,肯定希望自己的女儿娶蔺家儿郎。长贵主的诗宴是为晋王殿下择夫郎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蔺公子被接来京师,定是圣皇贵君的意思,要将他塞给晋王殿下!

这点一想通,手中的羊肉胡椒饼顿时不香了。没想到蔺公子看起来恭谨守礼,其实是千里迢迢赶来抢晋王殿下的!包大象咬牙切齿,发出了忌恨的声音:“他不守男德!”“对对!"崔宝宝当即附和,“他不守男德!”“你们,你们别乱说,传出去有损蔺公子清誉。"顾鹤卿赶紧压低声音劝道,一边紧张地东张西望。

蔺公子还未出阁,也没议亲,若是被流言蜚语伤了名节,那可真是无妄之灾,还有哪家贵女愿意娶他?

但两位玩伴早已听不进去,愤愤不平地编排起来。“大象,大象,听说不守男德,那儿会变黑。"崔宝宝鬼鬼祟祟。“哪儿?”

“哎呀,那儿就是那儿,还能是哪儿。”

包大象一愣一愣的,“真的?”

顾鹤卿听得胯下一凉。

他心虚的咬着下唇,垂下了头,再默默竖起耳朵偷听。“我听堂兄说的。"崔宝宝小眼珠一转,坏水直冒:“趁他如厕的时候,我们偷看他。”

包大象跃跃欲试,但又怕被逮到,有贼心没贼胆。崔宝宝不停怂恿,“怕什么,都是男儿,被他发现,我们就说我们找东西…过了不一会儿,他俩蹑手蹑脚的走出去了,也不知道看没看成蔺公子的“那儿″。

顾鹤卿心神不宁的回到家,满脑子都是崔宝宝的那句“不守男德,那儿会变黑”,心中忐忑得要命。

爹爹已经驾鹤,没人给他解答。父亲,那是万万问不得的,至于大哥,问他他势必会起疑,他就只能自己担惊受怕。沐浴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过那处好几次了,看起来似乎无甚变化。不过,他已经失了清白,还一而再再而三被……那儿始终是与未出阁的男儿不一样的。

这会儿,在镜前擦着头发,他想着想着,心里又提起来,便忍不住又拉开小裤朝里窥……

小小鸟白白净净。

没有变,但,或许是已经变了,他自己看不出来呢?若是被人知道,若是将来出嫁,妻主在洞房花烛夜发现他已非完璧,甚至,甚至身子还留下了那样不堪而污浊的颜色……巨大的羞耻与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直起身,也顾不得穿鞋,就这样赤着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微凉的地板刺激着脚心,却无法冷却心头的燥热和恐慌。他从来没觉得这间屋子这么空旷,心心跳声在这里竞能产生这么大的回响。他不想在这么空这么大的地方,他想挤进她的怀里。她见多识广,会抱着他,安慰他那是假的,压根就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可她压根就不在这里,甚至不在京师,只给他留了一条裤头。顾鹤卿赤着脚,飞快地跑到床铺旁,在枕头底下翻出那条裤头,愤愤不平地打了两下。

“都怪你,都怪你,臭贼,要不是你坏了我的身子,我怎么会这样?”裤头挨了打,变得皱皱巴巴。

像她灰扑扑的俊脸。

她那么粗枝大叶,怎么会明白他的心事呢?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晚上就翻墙跑来吃饭,吃完饭就蛮不讲理的“那个"他。顾鹤卿飞快的心软了,伸手将它牵扯整齐,然后把它拥在怀里,仰倒进锦衾中。

青纱帐顶悠悠地晃,像浸在春水里的碧色水草,又像春风里初生的柳条,拂过心尖,带起一阵慵懒的痒。

“臭贼,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喃喃着,痴痴地将裤头举起来瞧。

下午未时,外头日头正盛。

一缕日光恰好掠过,那片质朴的褐色上,竟倏然流转过一片水波般的光泽。顾鹤卿猛地顿住,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向前凑近,将那布料对着窗光,轻轻转动。没错,那竞不是错觉。

看似寻常的葛布深处,仿佛织入了数缕银丝,在光线下安静地流淌、闪烁,呈现出一种极隐秘的、水波荡漾般的暗纹。男子要习男德、男容、男言、男工,其中“男工"里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纺纱织布,刺绣缝衣。可以说,顾鹤卿自幼便与布料打交道。好料子他也算见过不少,裤头上这绝非寻常葛布应有的光泽。葛布,又称夏布,用葛藤纺纱织就,透气但粗劣,常被|干糙活的人拿来制夏衣,少有用来做贴身亵裤的,也不怕剌得慌。他本以为这是臭贼不讲究,如今仔细一辨,便发现,这裤头布料是用葛藤来织的没错,但平如水镜,轻如罗绡,细腻无比。古籍有载:为天子削瓜者副之,巾以繻。为诸侯者华之,巾以给。稀是细葛布,给是粗葛布,天子用细葛,诸侯只能用粗葛。虽同为葛藤织就,但粗细不同,织法不同,便千差万别。

这样一方细葛,可不是臭贼能用得起的。

顾鹤卿眉心一蹙,疑虑攀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