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77章
万时还记得这一天。
那时候马戏团巡演到了新国在战线后方的后勤营地中。新国几乎已经灭了尤国,还跟周边众多国家开战,战线后方的士兵与家属都疲惫不堪。
万时夜里还没睡下就觉得肚子痛,她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内裤上有点血迹,吓了一跳,提上花里胡哨的小丑裤子,就跑去找圆姐。却听到圆姐的帐篷下传来争执声,她偷偷掀开帘子,只听到一位军官道:“我已经办了离婚,只要你答应,我们立刻可以回新国办婚礼。”圆姐本来还在敷衍,在男人以为她移情别恋的愤怒下,她忽然冷笑着质问了一句话。
男人愣住,不可置信道:“你是说七年前在斯沃卡?我确实是去过一-你的父母是尤国政府官员?”
万时爬进帐篷偷偷看过去,男人惊愕迷茫,圆姐满脸是泪,她目光一下子注意到万时,破音道:“小时,你在干什么?”万时抬起脸,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屁股流血了,只是清清嗓子道:“圆姐,我、我裤子弄脏了,我想借一件你的衣服。”圆姐抹了抹脸上的泪,故作镇定道:“在床下面的抽屉里,你自己拿。”万时拉开抽屉,从她柔软的一沓衣服下面胡乱翻了条睡裤,可她却看到了她的蕾丝内衣里包裹的几枚电磁手雷。
她吓了一跳,连忙用衣服盖上。
圆姐粗声粗气道:“拿完了就滚远点,快去把营地明天演出要用的旗子升起来。”
万时抱着裤子飞快点了点头。
她也不知道大半夜立什么旗杆,换完裤子之后,穿着小丑服骂骂咧咧的捂着肚子到营地门口拖起彩色的旗子,忽然听到营地之中传来巨响,周围许多士兵都提枪跑了起来。
她依稀听到周围有人在嚷嚷:“是马戏剧团里,有个娘们拉开电磁手雷自杀!炸死了贝克中校!”
“把这群马戏团的都抓起来,我早说他们才不是顺民俘虏,而是想来复仇的!”
“上头说了,全都拉到河边枪毙了,把他们的东西都烧了,本来就不支持什么马戏巡演,玩物丧志一一”
万时心惊肉跳,她看到女高音被从帐篷里拖出来,她胖胖的身躯挣扎着,往最近的士兵脸上啐了一口,再也不模仿那优雅的贵族腔调:“狗操的,小圆就应该把你们这群畜生都炸死!”
枪托重重砸在了她脸上。
还有其他的马戏团成员被拖拽出来,用枪指着让他们趴在地上,曾经对他们鼓掌欢笑吹口哨的士兵用军靴踩在他们脸上,骂骂咧咧。万时立刻躲在油桶后面,忽然感觉到一只大手拢住了她的脸。她抬起头就看到了秃头的剧院经理,他眼神看向因为混乱无人看守的营地大门,小声道:“跑!”
万时尝过战争的滋味,想都不想拔腿就跑,最后一次回头,只看到剧院经理举起双手走向士兵们,还在不断鞠躬道歉一一而枪头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万时在夜色中一路朝外跌跌撞撞的狂奔。
砰砰砰!
营地中突然响起一阵枪声,她腿一抖,趴进满是污水的壕沟里,秉着呼吸将半张脸埋在水里,等到声音平息了些才匍匐着往外爬。在不敢回头的恐惧中,她慢慢撑起胳膊,然后站直身体,已经顾不得思考太多,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在营地周围的荒野树林中玩了命的往前跑。直到跑的她快要看不见身后营地里的光亮,她才慢慢察觉到自己的软底鞋子早就掉了,两只脚满是污泥,脚心生疼。没人追上来。
她喘了口气,惊魂不定,在夜色中慢慢坐在石头上,对着明亮的月光,想抹掉脚上的泥看看怎么回事。
忽然头顶的天空大亮。
闪烁着坠落的白光,亮的就像是白天一样。万时抬起头。
浓重的灰蓝色云朵悬停在空中,忽然有更刺眼的光炸开,将云朵的湿气焚烧殆尽,头顶有金色的细雨掉落在地上。
万时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美景。
而后才被巨响震的胸膛发疼,双耳剧痛,她后退几步捂住耳朵,几乎要跌进溪流里。
她心心跳疯狂撞击胸膛,脑袋轰鸣,坐在地上惊疑不定,细细密密的金色铁雨渐渐停止。
她看到一团诡异的灰色云朵从她跑走的方向蒸腾而起,像是凝固在空中的山一样久久不散,而在它下方,营地的光亮已经消失了。万时感觉到逐渐有湿润的小雨落下来,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忘穿鞋子的双脚朝回慢慢走去。
她瞪大眼睛再看也看不到营地方向有一点光亮,侧耳倾听也只有细雨落下的声音,她心拔起尖儿,忽然在湿润的泥地中跑过来。那地面松软潮湿的仿佛在吸她的脚,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刚刚逃出来好像只花了一小会儿,跑回去却像是根本跑不到头。头顶的蘑菇云烟尘已经散去,落下的炮弹细细犁过这块地,每一捧泥土中都有十几块弹片,还有从天而降没有点燃的哑炮像是树干般密密麻麻扎在地里。万时像是闯入荆棘的小鹿,她一瘸一拐的走到一片沟壑不明的空地中央,才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方向。
她找不到之前的营地了。
营地内的哨塔不见了,周边的沟渠也好像是被夷平了。正在她焦急的左顾右盼时,忽然呆住了。
没跑错。
曾经明亮的马戏团帐篷已经化作泥色的破布,无数尸体趴伏在炸弹造成沟壑中,像是本来就在泥土中堆积的石头被翻出来。她脚趾边,就是剧团经理血肉模糊的脸。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像是库房里断了线掉了漆的木偶,堆叠着趴在泥地里。他们很可能是死在炸弹之前。
被炸飞的泥浆又从天上掉落下来盖在他们身体上,让每个人变得像是被埋进土里的肥料。
万时的红鼻子可笑的挂在脸上,油彩被细细雨水冲刷流淌到衣领,她低头一言不发地望着。
被炮弹夷平的营地静悄悄的像是墓园。
她慢慢的端详寻找,直到看见数个熟悉的面孔都倒在一起,还相互拽着彼此,像是在泥土中纠缠着的根须。
天再次明亮起来,又有一枚炮弹穿过云层与细雨,将天空照成天明前的淡蓝色。
万时两只脚踩在泥地里,竞然奇异的恍惚起来,张开手臂迎着细雨。她想脸贴在那湿润的泥土里,紧挨着其他人发冷松弛的脸皮。她想与他们交叠在一起被泥土淹没,在金色的细雨下垒做来年树的肥堆。但那颗明亮如彗星的炮弹光芒闪烁,落在了她身后草甸的山坡上。地动山摇,她扑倒在泥里,巨响慢慢从后背压着她,她浑身颤抖,后知后觉的惊恐叫喊。
越是叫喊挣扎,泥土越是朝她挤过来,圆姐烂开的胸膛贴着她手臂,血肉仿佛还温热;女高音套着丝袜的大腿被她踹开,皮肤下的油脂冰冷。她尖叫着拳打脚踢这从尸堆中爬出来。
手撑在满地的弹片里,爬起来狂奔没两步却再摔倒。这次她栽得更深,她惊吓到意识模糊,恍惚中看到姐姐扭着脖子发胀的尸体紧紧搂抱着她,妈妈干瘪的身躯被树根缠绕肚腹凸起,还有无数或欢笑或暴虐的士兵,没有合死的眼睛看着她。
尸体化作砖块,垒成无水的深井,要吞下她!万时无法自控的瘫软下来,哀声尖叫,在泥土中蹬动着自己的双腿,直到嗓子嘶哑。
忽然,一只美丽的蓝色蝴蝶在黑色泥士的战场上翱翔着,翅膀蹦跹,盘旋在深坑上方。
她一瞬被转移了注意力,呆呆望着那只在月光中粼粉闪闪的蝴蝶。那么脆弱的翅膀扇动,慢慢落在了她额头上。轻的就像是一滴雨水。
它卷曲的长长的吻部在她额头上轻点着,像是在吸食她因惊恐而流出的汗水。
万时安静下来,耳边只有炮弹的余音和自己沙哑的呼吸,在空中回荡。而在她脸前,炮弹轰碎了云朵,澄澈无云的夜空中群星闪烁,如此遥远,如此惶惑。
她忽然一个激灵,意识到这些只是回忆而已。是她走过的路。
过去的她活下来了。
那时候万时也是看见了这么美丽的群星,她赤脚穿着小丑的衣服,竟忘记了死亡,安静的躺在死亡的深坑中。
她记得自己直到饿的肚子叫起来,才蹒跚麻木的踩着那些混着泥的肉,从深坑中爬出。
腹痛难忍,腿间湿冷,她一瘸一拐,这才发现一块弹片从她腿边飞过去,划伤了她的大腿。
湿热的血腥味从她腿上流淌下来,跟裤腿上的泥和雨混在一起。她环顾四周。
人死了,确实是很死的。
但人只要没死,就总能想办法活下去。
至少像她这样庸俗的像动物一样的人类是这样的。万时两腿只剩下本能的往外走去。
她在行走中竞渐渐忘记了恐惧,只是专注的望着脚下,避开地上大块的弹片和滚烫融化的金属,光脚在这片被炮弹轰炸的泥土中蹒跚。慢慢的,从那沟壑里有无数的人站了起来。每个人脸上湿淋淋的,衣服被泥巴沾满早已看不出原来的色彩,他们残缺的脸望着万时,细雨穿过他们的身体。
圆姐拖着被炸烂的腿靠近过来,她脖子断开吡出许多骨刺,她弯下腰温柔的牵着她。
剧院经理头顶有着血窟窿,身上还穿着西装,左手拿起断掉的右手,指着远处她应该去的方向。
女高音的红色裙摆随风摇晃,用歌声驱散环绕啄食尸体的乌鸦。士兵们抱着被融化的枪,目送着她脚踩尸体走向远处。万时走到了天亮,又走入了夜晚,穿过被轰炸夷平的矮丘,路过掉落满飞行器残骸的草野,直到在某天的晨光下坐在湖边。她望着自己的双脚,脚踝附近的血管突突乱跳,铁锈味的血正从指甲盖之间沁出来,她慢慢的清洗着自己被扎烂红肿的双脚。她裤子被血湿透。
再长大一些,万时才知道那天也是她第一次来月经。而后她就到了新国,她的油彩被洗掉,她的双脚痊愈,她有了自己的“哥哥”和“父亲”,一切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只有她记得这些。
回忆,是她一切的来源,也是她征服过的道路,这因不住她。天空渐渐变化成为暗空间的紫色,天际线不再是山丘与城市,而是黑色的颤动的影子。
摩斐斯趴在地上,他自认为强大,却面对暗空间中的邪神毫无还手之力,他努力睁开眼睛,在剧痛中目睹这一切。
所以…万时说她早就疯了…
摩斐斯颤栗着,拼命抬起眼睛想要看着万时,眼睛涌出大团的泪来。泥影彻底坍缩,露出万时身后灯塔本来的白色,袍化作一团不断扭动的人形轮廓,站在了万时面前。
万时面上的油彩消失,她又重新变成了四只手的苍白身影,脸上只有一双紫色的大眼睛。
只不过她一双脚变成了红色,好似还在往下滴血。她缓缓朝着人形轮廓的泥影走过去,身后是一个又一个血色的脚印。万时抬起手:“你是有意识的邪神?还是单纯的一面镜子?”那泥影却张开了嘴,远处有无数不敢靠近的黑影扭动尖叫着被袍吸过来,化作了他的一部分。
他张开了口,说话变成了温柔的男声:
[你猜得没错,她是得了病。因为不接受别人的死,所以会幻想那些人都在她的身边。」
「或许她是认定,活着的人中没有人爱她,所以那些被她幻想出来的人,是那么真挚的疼爱她、帮助她。」
[她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
万时紫色双瞳眯起来。
她慢慢咧嘴:“你现在模仿那个人,又是想要让我愤怒吗?你还想把我拉入下一个场景吗?”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啪!
摩斐斯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巨响,泥影压迫在他身上的力量稍弱,他抬起头来愣住了。
万时两只巨大的白手在面前合十。
污泥慢慢从她指缝里溢出,向下流淌,几滴泥影却再也汇聚不成人形她像是拍死一只虫子那般,拍向了泥影。
但暗空间古老又无处不在的邪神不会这么轻易死掉。一滴又一滴的黑色从上方落在了她苍白的巨手上。万时仰起头,在袍身影的上方,有一团巨大的黑色如泥的阴云笼罩,黑色的泥影从其中滴落。
像是雨滴落在地面,那些黑色泥影化作一个个之前怪叫呢-喃的黑影。这是[泥影]的本体吗?
这个暗空间中最常见却也最让念能者们胆寒的东西。摩斐斯咳出几大口黑泥,头痛欲裂。不远处,她苍白的身影瘦小却又充满力量,摩斐斯下意识爬起来想要靠近她,不知道是想保护她还是依靠她。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双脚赤红的万时肩膀上站着一只蓝色蝴蝶。那蝴蝶翅膀乱颤,像是站在风里。
头顶巨大乌云般的泥影陡然泄下大团黑泥,简直要在地上形成一片湖泊,眼见着又要凝成不知道什么样的场景。
万时忽然莞尔。
她张开手,走入密布滴落的阴影之中,苍白的身影被黑色彻底包裹。蓝色蝴蝶受到惊吓飞起,在黑色泥雨中拼命振翅想要再接近万时。摩斐斯也冲了上去,却感觉到脚下场景如切片一般迅速变化着。脚下沟渠被荡平又升起,山丘隆起又被重新抚平,而后有千千万万人从被铲平的荒原上、从被击碎的岩石下站起。
有些人是马戏团的成员,有些人是一面之缘的士兵,有些人是牢房中面黄肌瘦的女囚,是城市里仓皇被压在断壁残垣下的市民。千千万万的死者沉默的微笑着。
他们站在周围旷野般的紫色星空中,如同一个个平均分布的雨滴。这是泥影召唤出来的,还是她从记忆中召唤出来的?从万时身体中生长出无数白色的藤蔓,在满地污泥中扎根吸收,仿佛是她在与泥影相互吞噬、相互同化。
她在做什么?
想用一个人的身躯与这样长期存在暗空间的邪神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