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1)

永和元年,时值深冬。

邺京昨日才下过一场新雪,饶是正午,承阳侯府依旧沉没在一片白茫茫中。

一眼望去,满目银装,寂寂无杂。

被下人扫开的青石板地蜿蜒穿过假山,一路延伸向不断有欢声笑语传来的寒梅苑。

青瓦廊檐下,三两年轻女娘站在梅影后,对着三尺之外的楠木长案扔出一只红梅。

正中其上一只玉瓷瓶。

“这枝梅花温润如玉,我就投给谢府的谢小将军啦。”

旁边有人搭腔:“谢小将军温文尔雅,玉树临风,是这邺京城里,最配的上这枝梅花的小郎君了。”

一个绿衫女娘道:“真的吗?那这样看来——”

她数了数桌案上三个玉瓷瓶里的梅花数量。

“曲周侯世子四枝,新科状元郎四枝,谢小将军足足有八枝,”

她笑了起来,“看来大家果然还是喜欢谢小将军呢。”

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盘发女娘道:“其实,还有一位郎君也在邺京赫赫有名的。”

几人齐声:“谁啊?”

“就是……当今圣上。”

热热闹闹的寒梅苑忽然静默下来。

紧接着,绿衫女娘朝一旁的婢女挥挥手,拿来一个崭新的玉瓷瓶,一股脑儿拢进了前两个玉瓷瓶里的梅花枝。

先前给谢小将军投梅花的女娘,也从中抽出一枝放了进去。

九枝对七枝,这人一上场便拔得头筹了。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默契地颔首。

绿衫女娘一脸向往道:“当今圣上御极不过一载,刚过及冠之年,我有幸随父入宫时见过龙颜,那容貌,那身段……”

其余人同样附和:“对呀,可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郎君了。”

“我也这样想……”

女娘们议论过后,便都看向一旁倚在梨花木软榻上的少女。

“商小姐,你觉得如何?”

榻上人披着银兰纹白氅衣,肌肤胜雪,若不是那双微阖的眼掀起,几乎要融入这漫天雪色里。

她眉眼懒倦,声线清甜:“我觉得什么?”

绿衫女娘道:“谢小将军与当今圣上,哪一位才是邺京最俊俏的小郎君?”

“那还用说,商小姐肯定会选谢小将军,”盘发女娘走近,为她斟起一杯热茶,“商小姐与谢小将军已经定亲一载,不多日便要大婚,郎才女貌,又兼门当户对,当真是天作之合!”

商璃盈盈接过茶,露出一抹甜笑。

她们见这马屁拍对了,便有了一声更比一声高的赞叹。

“商小姐有这样风姿绰约的未婚夫君,与当今圣上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真令人羡慕。”

“漂亮的人身边就都是漂亮的人,自古就有这番道理,商小姐也是花容月貌,一点也不比那两位差!”

“……”

众人很快发现,少女弯起的嘴角平了下去。

她们这才想起,这承阳侯府的大小姐虽然自幼养在宫中,但不知为何与当今圣上时常赌气,因此本该是皇后不二人选的她,破天荒与谢小将军定了亲。

她们真不该提起的。

“是呀。”

安静之际,少女那道嗓音清脆如风铎,“照生哥哥自然是我心中最喜爱的郎君。”

她放下茶盏,抬起一张粉雕玉琢的面,眉眼弯弯:“至于另一个人……”

“我好像不太认识呢。”

……

赏梅宴结束后,女娘们挨个散去,群玉领着炽雪阁的婢女去收拾烹雪煮茶的物什。

到那盛放满园的梅花林里,却发现自家小姐一个人在捧着脸叹气。

往常小姐邀请各府女娘集会,每回都是尽兴而归,怎么今日无精打采的?

群玉轻步靠近,温声询问:“小姐可是身子不舒服,还是今日雪水煮的茶不香?”

商璃又叹了口气。

身子是舒服的,茶也是极香的,就只是……

“说起了一个败兴的人。”

群玉心下了然。

能让自家小姐如此烦恼的人,也只有龙椅上那位了。

说来说去,这回的赏梅宴的举办,也与那位有些关系。

不久前,公主邀商璃入宫,说是御花园新培育了一种罕见的绿菊,想作新婚贺仪送她。

但正如那些女娘所说,商璃与今上向来不合,小时候便争吵不休,再大些见面就阴阳怪气,直到一年前今上即位,商璃与人定亲,二人见面甚少,这才有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兆头。

商璃也是如此想的,便大大方方进了宫。

那些绿菊确实格外别致好看,商璃都想好要摆在府中哪处了,过了几日却听说,今上将绿菊全部移植去了太清殿。

商璃差点气晕,生了好大一场闷气。

这不是,侯夫人为了哄她,特意开了这场赏梅宴,邀了京中贵女做客。

可好不容易哄好一点的人,此刻又气鼓鼓不说话了。

群玉绞尽脑汁规劝。

“小姐消消气,您想想,马上姑爷和侯爷都要随军凯旋,您要去城门迎接,那多开心呀。”

她站在商璃身后按肩膀,继续道,“还有,锦绣坊的小厮刚来送了小姐半旬前要的新衣裳,奴婢瞧见那针脚、绣样都精致,最配小姐了,稍后奴婢就服侍小姐试衣怎么样?”

为了这匹邺京贵女抢破头的蜀锦,侯夫人可打点了不少人,又叫锦绣坊加工赶制成新衣,就等着大军凯旋那日。

果不其然,少女的脸色好了不少。

何必为了个不相熟的人冷落了新衣裳呢?

商璃迫不及待回了炽雪阁,要穿端屉里的织金锦面狐裘。

炽雪阁里的婢女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有为她梳妆的,为她搭配首饰的,还有为她准备午后小食的。

一个时辰后,商璃站在穿衣镜前,慢慢瞪大了眼。

少女刚十六的年岁,身姿初见聘婷婀娜,上穿杏粉锦袄,下搭百蝶穿花裙,灵蛇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看着明媚又娇憨可人。

再将那最紧要的织金锦面狐裘一披——

连围在她身边的婢女们都不禁惊呼。

柔软的狐毛滚边衬得少女乌发红唇,不怪那些女娘艳羡,她们的小姐就是这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

商璃欢喜的不得了,立刻就去正院找侯夫人了。

侯夫人崔毓见着自己一朵花似的宝贝女儿,也是不住地称赞。

商璃将狐裘递给婢女,轻盈落座。

“阿娘,你这是在看什么?”

她指了指茶桌上的信函。

崔毓坐在她身旁,满面春风地打开那封信:“是你阿耶这个月寄来的家书。”

商璃看着阿娘幸福的模样,也由衷地羡慕。

她阿娘与阿耶成亲二十余年,依然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视彼此为世间最珍贵之人。

那她与谢照生,应该也会如此的吧?

“你阿耶说,这回绛门关平叛胜局已定,归期近在眼前。”

崔毓将信按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要打完了,也幸好,都没出什么差错。”

商璃眼睛一亮:“阿耶要回来了?那照生哥哥呢,是不是也会一起回来?”

崔毓嗔怪道:“小没心肝的,这还没出嫁呢,就记着你照生哥哥了。”

商璃脸颊微红:“我哪有……”

“应该是会一起回来的,你就先准备着,你与他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

崔毓爱慈地抚上她的面颊,“但阿娘真有些舍不得你出嫁了。”

商璃乖顺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

“如果阿兄也在邺京就好了,不过,我还是能经常回门看阿娘的,阿娘不用担心。”

崔毓便也不再说起婚事,与她话起了家常。

众所周知,商璃和谢照生二人的感情,好到全邺京的爱情话本子里都写过他们。

父母认可,门当户对,两情相悦。

她赢得风光无限。

商璃永远记得,去岁她及笄那日,第一回见到谢照生。

他代谢府送来贺仪,于府中射礼一举夺魁,箭羽命中树上靶心,震落漫天秋叶。

然后红着脸对她说,能否互通姓名。

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热忱赤诚,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为她摘回。

从相识、相爱,再到议亲、下聘、定吉期,每一步都顺风顺水,世人都说他们是前世的夫妻,天赐的姻缘。

后来他决心出征,去挣得功名,他们的婚期才会延后。

幸好,她就要等到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

三日后,边关大捷的消息传回邺京,九门内外欢声雷动,市井沸腾,人人相贺。

大军将于次日进城。

商璃让人提前去城门前的茶楼占个好位置,好让她有时间梳洗描妆。

比那日的试衣更精细几分。

次日清早,百姓自发于城门迎军,锣鼓喧天,引得万人空巷。

她乘着步舆招摇行过人满为患的勾栏瓦舍,所过之处皆惹人纷纷侧目,想一睹承阳侯府步舆里甚少出门,但芳名远扬的大小姐。

商璃向来享受旁人的拥戴。

就是实在太过拥挤,让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挤上茶楼。

茶楼之上都是达官贵人,见了她便窃窃私语。

“是承阳侯府的商大小姐,她定是来为谢小将军接风洗尘的!”

“谢小将军能得美人如此倾心,可真是好福气啊。”

飘扬纱幔下,商璃的唇角早已不住上扬。

可不是嘛,这对谢照生来说,就是天大的福气呢。

她在二楼雅阁入座,右手边那扇窗户刚好可以看清城门的全貌。

总算清静多了——

“不知圣上会不会亲迎?听闻当今圣上龙章凤姿,我还想借此机会得见天颜。”

“对了,商大小姐和圣上不是自小……”

“……”

这雅阁怎的如此不隔音,门外路过几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商璃小脸一垮,觉着心底的喜气都没了大半。

圣上圣上圣上,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群玉见状,劝道:“小姐,姑爷要回来了,您该高兴才是。”

商璃拧紧的眉松开了些。

谢照生回京后,他们便要紧锣密鼓筹备婚事。

这段时日,哦不,这辈子都没人会将她与“那位”一并而论了。

忽然,楼下人群哄闹起来。

惊雷般的马蹄声压近,浩浩荡荡的镇西大军策马驰骋过铜雀街,旌旗昂扬空中,威风凛凛。

商璃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只觉头皮都止不住地发麻。

这回边境的战事只打了半载,统领大军的将帅也不多。

她阿耶任开府仪同三司枢密使走在前列,然后是谢照生……谢照生……

直到大军离开,商璃一动不动看着窗外,脑袋还在嗡嗡作响。

谢照生呢!?

……

“照生啊,他不知何日会回京。”

傍晚时,承阳侯商衡看着自家哭红眼的女儿,无奈道,“身为兵将,常有军务是很正常的,也不过贻误几日,阿璃再多等等。”

只有谢照生临时有军务?

商璃除了伤心外,还觉得匪夷所思。

“好了,阿耶今晚得入宫赴宴,阿璃早些休息。”

商璃可没心情休息,找崔毓要来了阿耶这半年的家书,想在里面找些蛛丝马迹。

最近的一封,提到了谢家的近况。

[谢家老爷留在定兴整军经武,会在月余后,也就是阿璃与谢照生大婚前日赶回。谢照生此去无功无过,好在性命无虞,得圣上恩赐,效命骁骑大将军麾下,凡有军令,莫敢不从。]

这之后,谢照生就奉令另有军务,归期遥遥。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这个情况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荒谬感。

她记起,半载前原定的出征行期突然提前数日,谢照生等不到完婚便远赴边关。

看来看去,能肆无忌惮安排这一切的人,也只有他了。

——裴无烬。

全天下都知晓,与她自小就合不来,明争暗斗十年有余的新帝,裴无烬。

商璃看着天边愈加浓郁的夜色,终于下定了决心:“备轿。”

“我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