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我不走了
再度睁眼时,入目是滴着水的岩壁,火苗的影子在其上欢快而雀跃地跳动着,浅淡的光晕随之闪烁不定,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下一瞬却被手臂上的钝痛刺得忍不住重重吸气。
“再忍忍,马上就好。”
乔禧皱着眉往声音来源看去,明灭火光映亮男人的半边脸,眉峰处隆起丘壑,眼底凝重如化不开的浓墨,那身龙袍不知何时被他脱去了,撕下来的布条正一圈一圈地缠在她手臂上。
说不清是此时的处境更值得关心,还是“他就这么把龙袍撕下来当绷带用了"的事更让人震惊,乔禧看着宁珩笨拙打结的手张了张嘴,末了却是连一个字都没能吐出。
终于将布条两端缠成了个还算美观的结,宁珩肉眼可见地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接触的刹那,男人先是一怔,而后像是看出了什么似的,玩味地道:“干嘛一副没见过朕的样子?”
乔禧心想这哪是没见过你,带着几分解释意味地把视线又落在了自己胳膊上。宁珩心下了然,接着开口:“朕抱着你躲进林子后,那些人很快就追了上来,龙袍颜色鲜艳多有不便,朕就直接脱了。”这听起来也还算有道理,只是脱归脱,直接撕开了用来包扎伤口又算怎么个事?乔禧正暗暗腹诽,伤口处却有轻柔而舒畅的凉意缓缓传来,她顿时讶然,问:“你在哪儿找来的药材?”
雨水将林叶打得噼啪直响,汇于洞口又连成一串接一串的细密珠帘,外面是黑黔黔的一片。这样的环境下,宁珩能寻得此处安置已是百般不易,如何还有精力出去找药材?
她只是下意识一问,宁珩闻言却微微别过了脸,火焰将他雪白的中衣映得泛暖泛黄,耳廓上悄然浮现的绯色却依旧惹眼。静默了半响,他才闷闷地答:“林泉在你送的荷包里装了些静心安神的药材,朕方才打开看,发现有几味亦有消炎止痛的功效,便取来给你用了。”他不说,乔禧却已明白,即便那晚不欢而散,他还是把她送的东西随身带在了身上。
洞外雨水如注,洞内却被火堆烤得暖意融融,边缘处尚有未烧完的木棍和干草,石壁边还有些随意摞起的柴堆。或许这里曾是猎户或打柴人的临时居所,这才让他们今晚有了歇脚的地方。
乔禧一边小心地坐起身,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将那些刻意避而不谈的情绪藏得再深些。
乌纱帽早在大雨中奔跑时就已经掉了,长发湿得黏成了好几绺,但还好已经不再滴水。雨声急促而规律,火堆中时不时有爆破声传来,可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的,却只有难挨的沉默。
“朔风他们很快便会找到这里。"宁珩没有看她,语气平静地开口,镇定得像是另一个人,“回宫后你先养好伤,朕会吩咐人为你收拾好东西,也会尽快派人送你离开皇宫………
他突然放轻了声音,似低语似轻叹:“你想走便走吧。”男人端坐在一块石头上,背挺得很直,单手搭于膝盖,微微侧开的头正好避开乔禧的视线。说完,他便逃避似的闭上了眼,唯有呼吸间颤意未消。每一次吐息都像一场凌迟。
他在等着自己的宣判,但天偏不随人愿一一腰身的桎梏出现得突然,后背贴上的身躯还泛着凉,暖意升腾间,有一句闷闷的、却十分诚恳的“陛下,我不走了"传入耳中。他一时怔愣,久久不敢将眼睛睁开,直到终于确定眼下发生非虚,肩头才随着一道长长的吐气悄然松懈了下来。
宁珩转过身将人揽进了怀里,心道还好…天不遂人愿。心跳隔着皮肉重重地撞在了一起,有呼吸轻柔地洒在头顶上,勾起似有若无的痒意。乔禧没能等到宁珩的回复,便突然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小他没听到,于是她很轻地挣了挣,提高点音量又道:“陛下,我不走了。”这点挣扎换来了变本加厉的禁锢,伤口被无情地压到,疼得乔禧下意识惊呼出声,宁珩这才急急忙忙地将她松开,表情无措得像个笨手笨脚的小孩。挨过这阵痛意后,乔禧便只觉得好笑,本想抬眼再仔细欣赏一番他的狼狈,两道视线却抢先撞了个正着。
一个茫然,一个热烈。
像是火星点燃了木柴,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忽地炸开,双唇在下一刻紧贴,彰显的却是心头躁动且无处安放的情意。
唇不语,却将心意现。
口中、鼻息间都是宁珩的气息,嚣张得似乎要把乔禧整个人吞噬殆尽。这一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躁,宁珩近乎野蛮地闯入她的口腔,动作急切得像是在确定什么,肩头被完完全全地笼进对方怀里,坚实有力的手臂不容拒绝地扣住了她,却谨慎地正好避开伤处。
一如宁珩本人,温柔霸道,却又翼翼小心。直到心思都在唇齿间诉说了个够,乔禧才终于被大发慈悲地放过,双唇被吮得发肿,舌尖也麻的好像不属于自己了。眼前水雾未褪,她只朦朦胧胧地听见耳畔传来咬牙切齿的气音一一
“这次不走,那便一辈子不许走了!”
语气凶巴巴的,一如宁珩本人,翼翼小心,却又温柔霸道。心口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似喜似泣,又酸又甜。乔禧早就知道他是这副样子,也不得不承认喜欢极了他这副样子。
于是乔禧抬头,勾住他的脖颈又送上了一吻。难怪话本里能写出那么多痴男怨女的爱恨纠葛,若是遇上了真真喜欢的人,或许就连六根清净的得道高僧也无法免俗。更何况乔禧只是个惯被七情六欲裹挟的凡人罢了。舌尖撩动春水,空气也被搅得黏稠,额头相抵时,她只在那双墨眸里看见自己泛红的脸。
心雀跃得快要飞起来,嗓子不知何时变得又软又哑,她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珍重:“有人说我只是个不入流的话本先生,配不上当朝天子,可喜欢这种东西,有了就是有了,哪里还关配得上配不上什么事?”“总之我无钱无权,恐怕就连闲欢书坊的工作也快丢了,日后我就跟着陛下,吃陛下的用陛下的,你想赶也赶不走了。”宁珩被这副耍无赖的语气逗得发笑,指腹轻柔地擦过她的眼角,末了却叹道:“哭什么?”
乔禧眨了眨眼,很想证明自己并没有哭,可这两下先把不争气的眼泪挤了出来,反而在眼角晕开更大片的水意。
宁珩眉头轻皱,忙把人揽进怀中,语气故作玩笑,但能听出是怜惜之意更甚:“放心吧,皇宫这么大,少不了你这口粮。”喉头哽咽得厉害,乔禧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周遭安静了许多,应是雨已经停了,柴堆却兴致不减,反把火苗撺掇得更高,飘摇着明灭着,在石壁上投出依偎的浅影。再开口时,宁珩已然正色了许多,手在她肩头安抚似的轻拍着,喃喃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再说了,你又何必妄自菲薄……若没有你的话本,便也不会有今日的朕。”
情绪大起大落后,留下的就只有如潮水般蔓延的疲惫,乔禧任凭自己闭着眼靠在他怀里,恍惚间只听得了话本两个字,于是下意识问道:“什么话本?宁珩听出她话里的倦意,便没有顺着接下去,片刻怔愣后,他露出个有些释然的笑,道:“安心睡吧,朕读话本给你听,好不好?”没能等来回应,怀中的人儿双目微阖,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许是难敌周公美色,已被牵走了半缕魂儿罢。
宁珩低头看着,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下来,稍作停顿,他轻轻开口:“上回说到,这风波令,如今就在果果村里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手中。此女名为谢荆玉,同村人常唤她玉娘,玉娘个头不高,却天生神力,扛麻袋拉牛车样样不在话下。这日她随着父亲上山打…”
无需拿来一本《风波令》翻开,他只起了第一句,剩余的便自动从脑海里接连蹦了出来,像是什么重复到铭心刻骨的记忆。他分了些神想了想,却也不太记得具体是何时看的《风波令》了。余音飘渺,和着雨水轻敲石壁,字字句句、点点滴滴。乔禧这一觉睡得很实,带着心头巨石终于落地的安定,直想把这些天亏了的睡眠都补个够。正昏沉时,似乎有陌生的男声响起,却又很快被另一人喝止了下去,身体突然的腾空让她下意识动了动,耳畔传来的宽慰却低沉又安心:“阿禧别怕,朕带你回去。”
于是异感烟消云散,思绪沉入深海,拽着她往更悠长的梦境中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