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黑夜(1 / 1)

第17章潮湿黑夜

受较冷冷空气影响,芜州市内气温一夜之间骤降至五度,方怀均倚靠在黑暗长廊冰冷的墙壁上,却觉得有些说不明的燥热,不知是因为屋内终于生效的老旧地暖,还是因为脖颈间松松系着的围巾,或是曾经握在围巾上的那双手。大约只过了一分钟,杭笙就换好衣服风风火火地从房间里跑出来,她细软的头发乱蓬蓬在飞,衣服下摆也没掖好,匆匆忙忙的样子好像生怕方怀均不等她似的,完全没了往日出门的精致讲究样。

她后边紧跟着三只以为在玩追逐游戏的丑猫,杭笙管它们叫小鬼,尽管每次醒来她都会被这三个家伙吓到心心脏骤停,但也还是不吝啬地将房间拿出来同它们共享。

“方怀均,我们走吧!"杭笙弓背轻喘着气,面上却还是笑盈盈的。方怀均将她羽绒服后乱套的帽子翻转过来,顺手拉戴在她头上,挡住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才开口:“嗯,降温了,出门前先把外套拉链拉好。”外面飘着细密如雾般的小雨,骤降后的气温比想象中更加寒冷,杭笙作为北方人即使在南方生活了近十年,也还是适应不了这种透骨的湿冷,她耸着脖子把脸埋进帽子更深处,将手包在袖子里拉开车门,火速跳进了那辆面包车的驾驶座里。

方怀均倒是没第一时间上车,而是认真绕着车环视一周才拉开副驾车门坐下。

杭笙感慨道:“没想到你虽然不开车,但还挺有交通安全意识的。”“附近流浪猫多,最近天气冷,它们有可能会躲在车底取暖。“方怀均系上安全带,扭头问她,“你开车可以吗?”

上次的事到底还是影响了杭笙的一世英名,她羞耻地直点脑袋:“放心放心,只要地面不结冰,后面也没有暴躁狂催促,我开车其实是非常稳当的。”“好,这个地址。"方怀均并没表示怀疑,点点头把定位调给她看。距离并不太远,也就八九公里的路程,在非高峰时间的夜间郊区路段行驶十分钟出头就能开到。

杭笙确定好方向,一脚油门将车开了出去。等老旧门禁起落杆反应的时间,值班室的保安大哥拉开窗户,冲已经很相熟的杭笙打招呼:“哟,小杭,这么晚还出门啊?”杭笙点点头:“对,临时有点事要出去处理一下。”“我瞅着这天是要下暴雨了,你开车可得小心点。“保安大哥说着在抽屉里摸了摸,掏出来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递给她,“只剩一个了,我自家种的,可甜呢,你俩分着吃吧,一路平安哈。”

“好,谢谢哥,您忙,我们先走了。“杭笙道过谢,随手把苹果丢到了方怀均怀里,“你吃吧。”

接着她问细节:“今晚是什么情况?”

方怀均把手机上敲好的信息发出去,抬头凝视着车外不能后退的黑色树影,沉声解释道:“是半年前被一对中年夫妻领养走的一只猫,它怀孕了。“怀孕了?!“杭笙诧异地呼出声来。

按道理说,除非像圈圈那样在被收养前就已经怀孕的,方怀均是一定不会允许家里的猫咪以这样的身体状况去做繁育的。“嗯,这只猫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和肝肾功能异常,所以没法做绝育,当初领养的时候他们也给我再三保证不会养第二只猫以防止意外怀孕的可能,但现在的事实情况就是猫确实怀孕了。"方怀均声音很冷,就像是冬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了一样。

“领养人主动告诉你的吗?"杭笙表情凝重地问。“不是,他们在恶意隐瞒。"方怀均同样很严肃,“你应该记得我说过,接受领养的家庭需在半年内接受简单的每月线上回访,不过这家的男主人似乎是AI方面的专家,他在线上回访的时候动了些手脚,所以并没有在视频里暴露任何猫怀孕的信息出来。”

“好在我们还提供半年的猫粮赠送服务,这个也是按月送货上门的,目的也是为了可以线下观察猫咪的真实情况,以防止对方有所隐瞒。”“上个月送货师傅上门,领养人以带猫去医院常规检查为由,并没有让师傅见到猫。我不是很放心,就叮嘱师傅最后这个月留心些,一定见到猫再走,所以当领养人今天再次试图编造谎言时,师傅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找借口留了下来,一直耗到对方将猫带出来见人才作罢。”“送货师傅晚上的时候给我回信息,说是猫肚子大了不少,对方解释说是吃太多,但我却觉得没那么简单,所以就直接去了电话询问,对方起初一直反驳,后来耐不住我一直询问细节,他编不下去索性就直接承认了,并气愤地将我拉黑,所以…”

领养人所在的小区是拆迁安置房小区,门禁并不严格,做了外来车辆登记后,杭笙顺利将车停到了单元楼下的临时车位上。杭笙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她很气愤,但此刻什么发泄的话都没说。她侧过身,用一种很热切的目光去看副驾有些阴郁的男人,她肯定地告诉他:“方怀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解开安全带,飒爽地跳下车:“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我反省,而是一致对外!”

杭笙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心思柔软又总是爱哭,却也能同时拥有抵御最锋利茅的力量。

昏黄的路灯下,丝丝细雨落在她身上,但打不湿金光闪闪的她。像是被那光晕罩住了一般,源源不断的能量在向方怀均温凉的胸腔涌入。他微微用力,将手里的苹果一分为二,分她一半:“好,我们一致对外。”由于领养人认得方怀均,怕对方心有戒备不开门,杭笙便自告奋勇提出要做那个敲门人。

咚咚咚一一

“谁啊?"屋内一道粗犷的男声喊道。

杭笙回:“我是楼上的住户,我衣服刚刚被风刮下来了,我想进来取一下您看方便吗?”

啪嗒一声门被从内打开,杭笙瞄准时机往里冲,险些撞到门内男人的身上,幸好方怀均及时从后面拉住了她。

对方个头不算太高,一米七五左右,但体型壮实,下盘很稳,加之生一张凶像,嗓门又大,看起来确实不是个好拿捏的角色。杭笙被吓得面上一白,靠在方怀均胸膛的肩膀瑟缩了一阵,她仰头瞥一眼男人瘦削的下颌,庆幸还好没放这位娇滴滴的温室花朵独自来应对。然而还没等她撑腰,就见方怀均忽然将她拉到身后,自己冲上前一把拽住了男主人的衣领,他非常冰冷地质问:“泉泉呢?”方怀均高出对方十厘米有余,所以对方不得不半垫着脚才能着地维持平衡。男主人显然没想到事情怎么会突然反转成这样,他呆愣了半天,才想起来不能让自己就这样落了下风,于是恶狠狠去掰方怀均的手指。杭笙见状赶紧冲上去帮忙,大声吼他:“喂!你干嘛打他!”男主人险些被气笑了,他指指紧锁在自己脖子前的手臂,无语道:“这位小姐,你搞搞清楚好吗?貌似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吧?”“那你也不能碰他。"杭笙不讲道理地说。“成,我松手!"男主人嗤笑一声把手举起来,“那方先生是不是也该松开?方怀均对上杭笙期盼的大眼睛,到底还是松开了手。他冷冷问:“所以是怎么回事?”

客厅里,物件碎的碎,裂的裂,一片狼藉,还散发着很浓郁的酒气,男主人随手将沙发扒出来一片空地随性地坐下,口齿不清地说:“算是意外吧,十一月份的时候没留意给泉泉跑了出去,上个月的时候发现它状态不对带去医院检查才知道它那天被外头的野猫骑了,医院说是它的身体情况不支持终止妊娠,所以就只能这样了。”

方怀均眉心在打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告诉你有用吗?“对方反问,“况且为什么要告诉你?它到我家就是我的了,它今后怎么样那都跟你无关。”

男主人喝了不少酒,脑子不太清醒,此刻有些咄咄逼人,但好在人到底是方怀均认真筛选过的,除了嘴皮子在逞强,行动上倒是没有任何暴力的倾向。杭笙抓住方怀均的衣袖,生怕他冲动,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凶巴巴地说:“怎么无关了?我们领养合同里面清清楚楚写好了约定条款,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不好,就剩一张臭嘴在这污染空气,我说芜州这几天的空气质量怎么这么恶劣呢,敢情是你这废物在非法排放。”

她越说越有气势:“你个杀猫凶手!懒得跟你废话,劝你趁早把猫交出来,不然我们让你好看。”

“哦,怎么个好看法?“男主人轻飘飘问。杭笙说:“我们有市里最好的律师,到时候打官司你必输无疑。而且我是无业游民,时间充沛的很,也不怕你报复我,到时候我天天去你单位拉横幅揭露你的虐行,你就等着失业破产,然后妻离子散吧!”男主人不在意地切了声:“我本来就妻离子散了,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吧,请便。”

说着他就不搭理他们了,自顾自又去喝桌上的酒。杭笙一下哽住,她正思考该说些什么去安抚身边低气压的男人时,忽地听西北方向传来很稚嫩的呼喊声。

“哥哥姐姐,你们是来找泉泉的吗?"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女孩躲在房门边上问他们。

杭笙点点头,走过去蹲到她面前,柔声问:“对呀,小朋友,你知道泉泉在哪里吗?”

小女孩点点头,把半开的门打开让他们进去:“知道的,在我房间里。”她把两人领进自己的房间,指着书桌下一个猫窝天真地说:“泉泉在生宝宝,它都累得快睡着了,宝宝也好懒,一动不动的。”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猫窝,看起来泉泉应该很受主人疼爱,可又为何会发展到现在这样的地步呢?

杭笙抽了抽有些发酸的鼻子,趴到桌下去看,泉泉此刻呼吸微弱,周边围着三只小猫,杭笙颤着手去碰其中一个,已经有些僵硬了,剩余两只情况也差不太多,她无助地仰头去看灯下沉默的男人,忽然发现张嘴原来是这么艰难的事情,可她以前竞然从来不知道。

方怀均什么都没说,他蹲下身摸了摸泉泉萎靡不振的脑袋,小猫似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强打着精神舔了舔那只冰凉的手掌,而后放心将脑袋搁在了那只掌心里。

方怀均神情凝重,但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摘掉围巾,将泉泉无力的身体仔细包在了里面。

杭笙仰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而后也摘掉自己的那条围巾,将三只新出生的幼猫整齐包裹在里面保暖。

两人站起身要走,小女孩拽拽杭笙的衣摆,认真问:“姐姐,泉泉会死掉吗?”

杭笙张张嘴,总是直白的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尚未成熟的孩子去解释死亡。

方怀均忽然蹲下身,同小女孩平视:“如果你一直记得泉泉,泉泉就活着。”

小女孩若有所思地说:“那好!我要一直记得泉泉!记得妈妈!”妈妈……

杭笙忽然意识到不对,她也蹲下来问:“妹妹,你妈妈呢?”“之前爸爸妈妈吵架,妈妈生气跑了出去,泉泉也跟着偷偷溜走,但是爸爸去找他们的时候只带回来了泉泉。"小女孩似还不知道死亡与离别的差异,只是很纯真地说,“我问爸爸妈妈呢,他说妈妈变成星星了。”她忽然红着眼啜泣了一声,将唇贴到杭笙的耳朵上轻轻说:“我问过同学了,他们说,人死了才会变成星星,可是什么是死呢?”“外婆最近很凶,她说爸爸是杀人凶手,将来也会把我杀掉,所以她和外公要把我接走保护起来。"她探头去看方怀均怀里呼吸微弱的泉泉,“他们说等闹钟上短的那根针指到1,他们就会来接我,我以后就得跟泉泉分开了,你们会对泉泉很好吗?”

杭笙大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瞬间被清空了,接着是嘈杂的嗡鸣声钻了进来,弄得她头好痛。

方怀均找小女孩要了杯温水给她喝,等她惨白的脸回了些血色,才同她说话:“杭笙,有糖吗?”

杭笙以前的公司里有个女孩有低血糖,所以她在出门前总是习惯性的在包里放几颗糖果以应对不时之需,但她不记得今天有没有带了,只是下意识在口袋里胡乱抓着,结果摸出来一把喜糖,她想起来是今早路过物业办公室时,物业一位刚结婚的女生顺手发给她的。

方怀均拆开一颗悠哈奶糖喂进杭笙嘴里,接着他又拆开了一颗不二家的棒棒糖递给小女孩:“我们会对泉泉好的,不信你问姐姐?”奶糖的甜瞬间浸满口腔,杭笙湿着眼眶,慢一拍地承诺:“我们会对泉泉很好的。”

“那太好啦,我的心里永远都会给泉泉留一个位置。”小女孩开心地说。方怀均看了一眼时间,又塞了两根不易化的糖给她,嘱咐道:“好,自己一个人不要害怕,等你把糖都吃掉,外婆和外公就来了。”说完他冲杭笙柔声说:“走吧,我们回家。”客厅,男主人醉醺醺地胡言乱语着:“小倩,你说我那天要是不跟你吵架就好了,这样的话你就不会被货车撞,泉泉也不会趁机跑出去,我们一家四……我好像看见你了,你怎么被撞得满身是血?你怀里抱着的是泉泉吗?对了,我最近很困扰,泉泉怀孕了,可是我根本不敢告诉方先生,我怕又多一个谴责我杀人凶手的人,可是我确实杀了你啊,医生说我还会杀死泉泉,我这罪孽要怎么换.…

杭笙气得给了他一巴掌:“事已至此,你麻痹自己有什么意义?你但凡有担当一点,好好对余下的生命,我尚且还敬你是个男人,你现在堕落的样子只让人觉得恶心。”

方怀均从头到尾连个视线都没赏给他,只是伸手拉住了杭笙发麻的掌心,带着她走出了这间阴郁潮湿的房子。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时谢奎伦正从单元门口匆匆跑进来,他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难得没开玩笑:“这是?”

“已经生了。"方怀均把泉泉交到他怀里。谢奎伦仔细检查了一下泉泉的情况,表情有些凝重,摇摇头:“先回去吧。”

没有人追问,但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懂。杭笙把车停到三十七幢门口时,雨已经下得十分猛烈,拍得车厢噼里啪啦响,但还是唤不起那沉睡不醒的灵魂。

汹涌的雨似乎灌进了车里,将杭笙的眼眶彻底打湿,她强撑着没让它们落下来,但视线还是模糊了。

杭笙强装着镇定去看副驾位的男人,哽咽着说:“方怀均,你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怀均此刻是什么表情?雨水太过滂沱,杭笙那双眼被浇得透湿,完全看不明了。

狭小的车厢里还有别人,杭笙为狼狈的自己感到羞耻,她背过身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房子里。

谢奎伦将泉泉身上的围巾严丝合缝地合上,他故作轻松地说:“人家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哭也是难免的,你个当老板的不打算去安慰一下?”方怀均忽地扭头看他,很认真地问:“我要怎么做?”谢奎伦无声笑了笑:“你上次不还堆雪人哄人开心吗?”“现在没有雪。"方怀均声音里有些迷茫。“是没有雪,但你有人啊。“谢奎伦意有所指地说。说罢他把人赶下车:“车借我,我把猫带回医院做后续处理,你也别想太多,就像杭笙说的那样,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方怀均敲响了三楼的房门,没等里面允许,他就自顾自推门走了进去。杭笙蜷缩在床角边,杭天懵懵懂懂地在她湿漉漉的脸颊边蹭来蹭去,三只丑猫也整齐围坐在她脚边瞪着大眼睛,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杭笙用衣袖粗鲁地抹了把眼泪,有些孩子气地冲面前的男人说:“方怀均,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什么死亡是很正常的事这种话。”“嗯,我不说。"男人的嗓音里裹了罕有的温柔,“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躲起来一个人流眼泪。”

杭笙不懂,她红肿的眼还涌着重新漫起的水雾,她扬起头瞧他:“嗯?”方怀均走到床边缘,尽可能靠她更近一些,他张开双手,哑着声说:“杭笙,到我怀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