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金元宝
屋内没开灯,只有小区太阳能路灯白天积蓄的微光浅浅洒进房间里,那发黄的柔光晕染在方怀均身上,将他与生俱来的冷冽冲散,使其周身都弥漫上了一层柔和的温热气息。
杭笙像一只在深冬雨夜踽踽独行的湿淋淋小狗,温暖与光亮是她此刻最渴求的东西,于是她义无反顾投入了那宽阔发烫的怀抱。她将头深深埋进男人的胸膛,开始只是无声落泪,而后变成小声克制的啜泣,再到难以自抑的悲恸。
杭笙想到姥姥去世时妹妹的怀抱,想到独自离家去往千里之外求学时父母的怀抱,想到父母双双住院时甘薛真的怀抱,还有此刻那只轻拍在背后的手.……外头雨势汹汹,却不会比杭笙眼前那两朵渺小乌云坠下来的咸涩雨水更汹涌。
一直到夜更深深,方怀均身上浅色的Amiri针织毛衣被浸湿成深色,杭笙才终于流尽了眼泪。
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她此刻已经累极,几乎无力地靠在方怀均的肩头休息,但依旧止不住脑子思考关于死亡的话题,她睁着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黑夜,追问天明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方怀均抽了两张纸巾替她擦擦面上的余痕,问她:“杭笙,你能喝酒吗?”杭笙被那清透的声音唤醒,才意识到自己还蜷在自家老板的怀里,她猛地坐起身拉开些距离,支支吾吾道:“能,怎么了?”“酒量呢?怎么样?"方怀均继续追问。
庆幸此刻夜太黑,路灯照不到自己脸上,杭笙镇静了些:“很差,一杯倒。”方怀均随手把旁边干着急的杭天塞进她怀里,又问:“醉了会怎么样?”杭笙任由杭天的小粉舌头在自己脸上舔,她想了想说:“会犯困。”“离天亮还早,要不要喝一杯?"方怀均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耳边回绕,带着些难以抵抗的诱惑意味,杭笙点了头。
两人去了厨房,方怀均切了一个苹果、一个橙子和一个柠檬放入锅中,配以一瓶果香型红酒小火慢煮,因为家里没有香料,便只加了些许蜂蜜调味,另夕还加了少量的白兰地用于补足红酒加热后挥发掉的酒香。杭笙捧着温热的酒杯轻轻嗅了嗅,混着淡淡酒味的浓郁果香瞬间将她塞着的鼻腔打开,她浅尝了一口,胸腔顿时温热起来,她几乎是贪念地将那杯酒尽数饮下了肚。
很快,她脸上浮起些坨红,眼睛也蒙上了一层薄雾,她问身边高挺的男人:“方怀均,你会在无人处偷偷掉眼泪吗?”方怀均摇摇头。
“骗人。“杭笙嘟着嘴反驳,“你肯定会自责,自责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筛选领养人,自责是自己害死的泉泉。”
“可是不是的,"她抬起头,即使裹着一层雾气那双眼也依旧亮晶晶的,“我们无法左右结局的走向,但你在开始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到了最好,泉泉知道,谢医生知道,事件之外的我知道,可是为什么你不知道呢?”“不过没关系,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她重新往杯子里盛了酒,举高怼到方怀均唇上,“你也喝酒,一杯不够就两杯,两杯不够就三杯,我们一起醉倒,等明天醒来就又是崭新的一天,到时候我们都不可以责怪任何人,哪怕是自己。”
杯壁上依稀还能瞧见杭笙留下的唇印,方怀均想她确实醉了,已经忘记了男女间的界限,可是没关系的,因为他也将一齐醉倒,到时候没人会去追究。方怀均就着女孩的手,将那杯热气腾腾的酒统统喝下肚。杭笙放下空杯,走上前用力抱住了高出自己很多的男人,她学着他方才的姿态轻拍着他的后背:“我想说的话和你一样,如果真的要流泪请不要一个人,我的怀抱也可以借给你。”
两人明明喝的是同一份酒,方怀均却总是觉得来自杭笙身上的气息更强势些,像夏天草原上掠过的呼啸狂风,张扬地卷来一年之中最茂盛的草木芬芳。杭笙的酒量确实如她所说的那般差,作为安慰方的她居然率先困倦了,此刻靠在方怀均的胸膛里沉沉睡了过去。
方怀均盯着她安静红润的脸凝神瞧了会儿,而后将人打横抱起送回了三楼的房间。
在背挨到有些发凉的被褥时,杭笙忽然睁开了眼,她问给自己掖被子的男人:“你不躺下来睡吗?”
她说话已经不太清晰了,透着点不理智的感觉,方怀均无奈道:“杭笙,那不合适。”
杭笙嘟囔着:“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方怀均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有些失笑,想还好她此刻是醉了,否则明天一定又要想方设法地躲着他了。
等人重新睡下,方怀均才转身准备离开,地板上整齐坐着四只猫,各个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怨念。
“抱歉,我这就把床上的空间还给你们。"方怀均哭笑不得,他将四只猫重新放回床上,轻声嘱咐道,“好好睡觉,请保持安静,不要吵到她,作为奖励我会请你们吃猫条。”
杭笙这一觉睡到了早上十点,她下楼时,方怀均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是一座用锡箔纸叠好的金元宝小山。
杭笙好奇问:“这是给泉泉和它的宝宝们叠的吗?”“嗯,打算傍晚烧给它们。"方怀均手指翻转,很快又叠好一个,他放在她手心里,“另外有个好消息。”
“好消息?"杭笙呆呆看着他。
方怀均点点头:“谢奎伦说其中一只小猫顽强活了下来,他待会儿就送过来。”
杭笙忽然觉得脑子一下放空,许久才被迟到的喜悦重新充盈。谢奎伦说到就到,方怀均话刚落下,他就带着新延续的生命进入了这间猫猫之家。
他把毛茸茸的小猫幼崽放进杭笙掌心,笑眯眯道:“这下你俩可不能再掉眼泪了。”
刚当着他面掉眼泪的杭笙有些羞愧,只讷讷应着:“恩…”“这小家伙出生时有点缺氧,脑子发育不会太好,长大了多半是个智障。”谢奎伦随手捻起一张锡箔纸叠了个元宝,“不过小猫嘛,又不用它养家,笨就笨点吧,不碍事。”
说完他就要走:“行了,我还有事,你俩看着照顾吧。”方怀均把人送到门口:“谢了。”
谢奎伦抱臂笑:“啧,这么性(感)感(性)?看来人家没少给你力量啊。方怀均唇角弯起很小的弧度,并没有否认。“卧槽!肉麻!"谢奎伦嫌弃地跺跺脚,头也不回就走了。杭笙用额头贴了贴小猫毛茸茸的大脑袋,听它呼噜呼噜活力地叫着,忽然觉得心里像是有一颗种子破了土,她又喜又慌地问门口的男人:“方怀均,它好像饿了,咱们喂羊奶粉给它吗?”
方怀均说:“先找圈圈试试母乳吧,要是不行再用羊奶粉替代。”圈圈只比杭笙早到家两天,它是因为产后抑郁一心求死才到家的,它的孩子在这次生产时都死掉了,要想让它接纳一只完全散发着别猫气息的幼猫不是件简单的事。
杭笙先用裹过小猫的围巾试探了一下圈圈的态度,见它并没有表示出什么强烈的攻击性,才进一步把幼猫放在它肚子边上。小猫下意识去寻找ru头吮吸母乳,用力难免有些莽撞,圈圈猛一下站起身扭头去看,杭笙生怕它一生气把猫咬死了,于是飞快把小猫抱走。但似乎圈圈并没有生气,它只是扬起脑袋一个劲儿往杭笙手里瞧,往常平淡无波的眼睛里居然生了些好奇的光亮。
杭笙仰头看了眼方怀均,对方点点头,她便又尝试着把小猫往圈圈跟前送了送。
这次圈圈动作轻柔了些,它靠近嗅了嗅小猫身上的味道,接着竞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小猫毛茸茸的脑袋。
杭笙有些惊喜,连忙把小猫放下离它更近些,圈圈主动侧躺把猫肚子冲着小猫,满脸慈爱地看着小猫在自己身上粗鲁地索取着。圈圈,泉泉,那些注定的缘分……
杭笙眼眶又酸了。
“杭笙,来帮我叠元宝吧。"方怀均又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她的眼泪。两个人一直叠到了天黑,方怀均动手能力很强,还另外给折了一些惟妙惟肖的小鱼干。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在得到物业允许后,方怀均在三十六幢和三十七幢之间的空地上用白色粉笔画了两个圈。
杭笙对这种祭祀习俗并不太了解,她指着地面没封口的圈问缘由。方怀均解释:“开口的朝向通常是逝者安葬的方向,或者是西南鬼门关的方向,我们认为这样能保证纸钱精准送到亲人的手里。”他将高高堆叠起的金元宝点燃:“通常来说一般是逝者的直系亲属来做,但是我们指望不了一只小小的猫咪来做这些,所以就由我们代劳吧。”也指望不上三十六幢老太太的孩子来做这些,于是他点燃了两团火。中途物业经理也来给老人烧了些自己临时叠的元宝,在知晓旁边的那团是给小猫们烧的时候,她并没有嘲弄表示不理解,而是十分大方地给猫咪也分了些许。
“咪咪们,姐姐请你们吃小鱼干。”
金色的火焰升腾,杭笙越过火心看向对面的男人,他安静的淡色眸子里跳动着两簇剧烈燃烧的火。
对方抬眼看过来时,杭笙觉得那炽热的火焰也蔓延到了自己身上,她觉得她的心此刻一点也不冷。
她想起方怀均告诉小女孩的那句话,只要有人记得,生命就没有逝去,杭笙现在并不想哭,她忽然发现死亡真的变得不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