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戏剧
遗体瞻仰环节。
元锦都对棺椁中早就凉透的执政官毫无兴趣,当然,高岭之花也一样。他俩谁也没"瞻仰"执政官的遗体,只是跟随礼仪官绕着棺椁走了半圈后,站在了最前方的主位,等待来宾脏了眼睛后,到高岭之花这里洗个眼,获取安慰。林家人被礼仪官安排在了君家那群人的前面。更拉仇恨的是,安全署的士兵们在礼仪官为林家人引路时,贴心用佩刀阻止了想要上前的君家老太太。
元锦都垂眼,手象征性地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她兴致缺缺,且需要大量的睡眠修补身体。
高岭之花摘了手套,帮她擦去瞌睡的泪花。“很快就能回去休息了。"高岭之花说。
礼仪官领着林家人绕棺。
元锦都注意到,林家人的视线投进棺材后,脸色齐变。错愕震惊之后,林炎炎的目光被八卦之魂点燃,抬眼向高岭之花看过来,林潮汐则眼神恍惚,分明是大脑被震撼到信号丢失的模样。而定力不高的林封铭险些叫出来,好在林凛反应快,掐住了他的手臂。一家四口惨白着脸色上前问候副官,遵循流程安排走过场。“节哀。“林炎炎开口,声音被紧张的肌肉连累,发紧到他自己都听不到。林潮汐更是只张嘴不发声。
林凛的脸似乎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元锦都看了都替他累,可见他精神紧绷到何种地步,而林封铭,他在开口说节哀这两个字时,手指还不安的想做个手势,最后慌乱地虚空打了个结。
林家人的表现可谓是在不体面的边缘蹦迪,但高岭之花的表情仪态堪称贵公子典范,滴水不露,无论他们崩成什么样,他都礼貌点头,回一句:“感谢前来。”
等林家人下台坐回去后,高岭之花才点了点头,让安全署的士兵放行。君家人无声的"骂骂咧咧"已经直接挂在脸上摆出来了。但高岭之花毫不在意,他收回目光,闭上眼,一个眼神都不赏给他们。三小姐扶着老太太靠近棺椁,崇刘跟在三小姐身后,再往后是为执政官生下孩子的"合法”情妇与她们各自的孩子,接着又是一连串的与执政官沾亲带故的君家人。
老太太走近棺椁,朝里头望了一眼后,脸色大变。元锦都头一次见这么活灵活现的大变脸,一个人真的能从白脸瞬间跳跃为铁青色,这脸色变的,连她都好奇了。
棺材里是什么,难不成高岭之花放了个狗头进去充执政官。她往前一步,看向棺椁里的遗体,与此同时,三小姐一声尖叫,被身后眼疾手快的崇刘捂住了嘴。
三小姐的尖叫声变成了哽咽声。
元锦都眨了眨眼。
执政官的眉心正中有一枚弹孔,清晰可见,他的额头以上包括整个头盖骨都因受击而扭曲变形。
执政官是被枪杀的。
遗体面容干净穿戴整齐,自然是经过入殓师之手整理过的。而且这个弹孔想遮的话,是可以遮盖的。他的头盖骨也可以复原,化个妆,绝对可以让他像正常病逝那样安详。但现在,遗体就这般光明正大展示着自己的“死因”,并非高岭之花说的病逝,而是中枪身亡。
元锦都想,还不如缝个狗头呢,无聊。不就是弹孔吗?没见识。三小姐趴在崇刘的怀中哭泣,后面一堆的君家人见状围到了棺椁前,看向执政官的遗体。
元锦都退回来,瞥眼看着高岭之花。
他面无表情,低垂着眼,嘴角却微微向上扬着。“怎么了怎么了!"一个女人推开崇刘挤了进来,是那位给执政官生了“皇子”的情妇,她涂了红指甲盖的手指扒着棺椁,像是要攀登棺椁,把身体也塞进去一样,动作看起来夸张又狼狈。
紧接着,更加尖锐的哭声爆开,这位情妇声音高昂极具穿透力,高音头腔共鸣,以棺椁为中心,扩向整个礼堂。
后面的来宾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当是过气的情妇奉旨表演,于是有人配合了起来,各个演技爆发,声泪俱下,为这位敬职敬业的情妇添加些应景的背景音乐,免得执政官葬礼办得太干巴。
但下一秒,情妇一句“是谁杀了执政官”,把后面的来宾给整不会了。哭声顷刻间收敛消失,变成了尴尬。
情妇抬起头,不应景的鲜红色指甲指着高岭之花,滑稽却又十分有感染力,像真的有深仇大恨似的,恶狠狠质问高岭之花:“是你!是你杀了执政官!!”
面对指责,高岭之花只是闭上眼睛,不予理会,唇边的笑依旧高傲轻蔑。元锦都一直观察着这场闹剧的发展。
她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老太太的微表情,以及不停往棺椁前挤,趁此乱局变幻站位的君家人。
他们想做些什么,是为了达成什么样的目的?红指甲盖的情妇脚下一个踉跄,几个君家人上前搀扶,元锦都注意到老太太悄悄退开了半步,手搭在了还未成年的“小皇子"肩膀上。演戏的情妇瞄了一眼,视线短暂的停顿在儿子身上,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忽然调转方向,在身边几个君家人的配合下,她从包中掏出一把小枪,HP-7电磁女士防身枪,便携,穿透力强,应急快,拨了保险栓就能直接开枪。她抬手朝高岭之花开枪。
这些动作,这些表情,这些细节,元锦都全看在眼里。从情妇转身,在君家人的掩护下,从手包中掏枪的那一刻,她就预判到了他们想要制造什么样的政治戏剧。
而身边这个依然高雅端庄的男人,用放任的态度,一手惯出了这场戏。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样思考的同时,元锦都本能的愤怒,她的大脑在研判出情妇开枪的举动前,先行告知了自己这样一句话“高岭之花只能死在我手里”。所以,情妇举枪抬手的瞬间,元锦都抬脚,一脚踹在高岭之花的白色制服裤上。
这一脚踢出去后,她冷汗直冒,想起了自己今时不如往日,无论身高体重还是肌肉力量,都达不到足够的力度,想要踹倒训练有素又处在身体巅峰期的高岭之花,显然是天方夜谭。
更出乎意料的是,她高估了自己如今的身体控制能力,一脚力道没把控好的后果就是让自己失去了平衡。
尽管那一脚没能按照脑内设想把高岭之花踹倒,却达到了预期效果一一高岭之花眼疾手快反应神速,一把抓住了失去平衡即将倒地的她,侧过身,将她接在了怀里。
电磁弹擦着高岭之花耳侧的垂发,击中了后面屏幕上的执政官动态遗照。屏幕应声而碎,挽联缓缓坠地,执政官真正的落幕。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倒地的是开枪的情妇。
安全署署长唐,亲自开枪,弹孔从情妇的太阳穴穿过去,炸开了脑袋。元锦都找到了唐的位置,唐依然是她记忆中不变的黑色齐肩垂发,穿了一身黑,手中黑色的枪口冒着烟,就站在台上侧边不起眼的角落,狙击位置很刁钻元锦都忍不住赞了一句:“好枪法。”
情妇倒地,君家人散开,后面的宾客才意识到这场闹剧的全貌,明白了又是哪个角色失败了,下了台。
这场戏,观众只有不知情的宾客,现在,慌乱的也只有不知情的宾客。君家老太太的表情可谓是直接将"不中用的东西"写在了脸上,而配合演出的那几个君家人,不敢再妄动,甚至连言语攻击舆论抹黑的售后都没有了。他们不敢也不会多此一举。
刺杀这种事一旦失败,就意味着要被清算。能在葬礼上搞这么一手,肯定是提前切割干净了,接下来只需要闭嘴装傻,安全署也调查不出什么关联来。几个君家人的脸色相当精彩,皆浮出了淡淡的死相。这或许是君家的最后一搏了,就这样被宣判了失败。而三小姐,被高岭之花搂在怀里的元锦都饶有兴味地观察三小姐,她似乎的确是高门贵族的小白花。她在自己丈夫的怀中瑟瑟发抖,脸上的表情除了害怕还有迷茫。
至于她的丈夫……
元锦都看向崇刘。这位银河舰队出身的年轻士官也算是她提拔过的人才,而他最宝贵的优点就是,正直可靠,心窍不多。“少校,您没事吧!"崇刘在搞清楚局面后,立刻松开三小姐的手,向高岭之花表示关心。
元锦都想,崇刘这算是在表明自己的无辜与立场了。“唐。“高岭之花开口,“这里交给你。”他握住元锦都的手,轻轻亲吻,而后说道:“我的未婚妻需要休息,散席。”
他拉着元锦都离开,而后想起了林家人,又停下来说道:“唐,我未婚妻的娘家人是无辜的,他们一定吓坏了,送他们回去,后续的慰问工作一定要做到位。”
唐冷冰冰答:“明白。”
安全署的工作人员带着林家人离开,在他们离开后,士兵们关上了礼堂大门。
一位安全署的士兵用嘹亮的声音向剩下的宾客们下达指示:“在场所有人,配合安全署调查!听从命令,不得离开!”三小姐似乎想表达不满,抱着老太太的手臂晃了晃,老太太也不满安全署用这样的语气下达指示,于是清了清嗓子想说话。她还未开口,一位士兵请示唐,“执政官遗体怎么处理。”唐抬腿,踩在棺椁上,打了个手势:“和那个女人一起,拉下去,烧了。”老太太咽下去要说的话,紧紧闭上了嘴。
三小姐捂着嘴默默流泪,崇刘小声安慰道:“没事,不怕。配合调查就好。”
浮空岛今日全线戒严。
航道上,只有一台飞行器,破开旗园区的阴云雨幕,冲进阳光明媚的镜宫专线。
元锦都坐在驾驶舱内,腰前是高岭之花给她系的安全带。她喝了一口能量饮,心想,怪不得今天在礼堂没见几个银河舰队的人,原来是提前安排好了,要唱大戏。
“今天这场戏…“元锦都望着高岭之花柔白色的背影,“很无聊。”“嗯,是很无聊,从得知剧本的那刻起,就知道与精彩无缘。“高岭之花如此说道。
“那还要放任他们登台表演?”
“我有自己想看的情节。"他转过头,眼神温柔的看着元锦都。元锦都想,他又要犯病了吗?眼神怎么如此黏腻。不对,他的意思是……
“你在高兴什么?“元锦都问,“我踢你那脚?你受虐狂吗?”“你在回避什么?“高岭之花更开心了,“明明是救我。而我,确实只需要看到这样的情节,就足够了。”
元锦都:“自作多情。”
“你知道你的任务,我死,就算你任务完成。只要你放着不管,她那一枪,哪怕枪法烂,也足以贯穿我的肩膀或是脖子。但你却选择了救我。”他好心情道:“你在乎我,你自己清楚。”元锦都沉默了,她无从反驳。
高岭之花解开她的安全带,打横将她抱起来。“地球有个古传统,一场葬礼带来的悲伤,需要一场婚礼来覆盖。“他说,“和我结婚吧。”
“你不是说,我早就和你结婚了。”
“嗯,在我心里,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他说,“但现在,我想给你,给我自己一个婚礼,一个举世皆知的婚姻承诺。”飞行器缓缓降落在镜宫天台花园。
“皇太子登基,世界尽在我的掌控之中。"他轻轻偏过头,吻了吻元锦都,“我想用至高权利,纸醉金迷与倾尽一切的浮华,诱骗你困住你。”元锦都没什么表情变化。
“果然,你对这些不感兴趣。“高岭之花叹了口气,很快再次振作,“没关系,我会与你一起,醉生梦死,直至最后一刻。”“这是你的愿望?“元锦都问。
“是我的愿望之一。"高岭之花说,“求你,陪我实现它。我始终不知你的追求,你的目的,但我知道,你想完成任务离开这里。可不可以,在离开之前,实现我的心愿,就当可怜我。”
……“元锦都想,也行,这算是他的遗愿清单吗?完成他的心心愿后,离开时就不会心有愧疚了。
“说说看吧,你的愿望们。"她说,“结婚,还有什么?”“叫我君络,或者…”
在他说出那个称呼前,元锦都抢先道:“可以,我会叫你名字的。还有呢?″
“说爱我,现在。”
元锦都愣了愣,想开口状似无意说爱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做不到吗?"他轻轻笑了起来,“没关系,我会让你开口的。就算是在床上听到这句话,我也会很高兴赋予这句话更深的意思,并信以为真。”元锦都啧了一声,看向他脖子上的环,说道:“那恐怕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