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第十三章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尖锐而急促。
郑嘉越听到后几乎是立刻扔下笔,像是要避开什么麻烦似的,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舒迩接二连三的挑衅让她明白,如果她不按照舒迩的要求做,她们之间已经没有和解的可能性。
所以郑嘉越现在只想远离她。
就像之前那样,她笃定舒迩不能拿她怎么样。舒迩并不在意。
饭卡她有,,至于食堂的位置,跟着人流走总能找到。她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舒迩的肩膀。
她下意识转头,是之前被高天乐撞翻东西的那个女生。舒迩记得她,不是因为她坐在自己后面,而是因为她的名字很有意思。“有事吗?”
池柚青像是没听出舒迩语气里的冷淡和戒备,“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显然,她也看到了郑嘉越“抛弃"舒迩的全过程。“不用了,谢谢。"舒迩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可以自己去食堂。”当初她刚转去十二中的时候,张芯芯也对她这么热情,说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她。
舒迩信了。
可结果呢。
她所遭受到的恶意绝大部分都来自张芯芯。有些当,上一次是教训,上第二次就是蠢。“那好吧。“对于舒迩冷淡的回应,池柚青只是温和一笑,丝毫没放在心上。裴聿琛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池柚青身后,直到走到一段僻静没人的小路,才快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为什么帮她?又想当烂好人了?”
池柚青往边上挪了挪,试图与他拉开距离。“因为她长得好看,我喜欢跟漂亮的人交朋友。”裴聿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母亲不过是宁从谦的一个情人,你要是想靠她摆脱我,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宁从谦把养在外面的情人和情人女儿接回家的事,早已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不过是看在宁晏驰的面子上,才没有被放到明面上大肆讨论。别人拼的是爹,只有宁从谦另辟蹊径拼儿子,堪称投胎界的反向赢家。作为海城最好的私立高中,盛景光是吃饭的地方就有三处,专为不同阶级的学生服务。
不过大部分学生最常去的还是学校东边的”一食堂”,也被称作“平价食堂”。宁泽旭自然不会来这用餐,但今天是个例外。聂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呀,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宁泽旭打掉他的手,“我没开玩笑。”
“可你之前不是说吃不惯食堂的饭菜吗?”“你这说得好像我是什么骄奢淫逸的人似的。"宁泽旭边说便往里面走,“你给周喆发个消息,问他来不来?”
“好。”
宁泽旭看到裴聿琛进了食堂。
裴聿琛能吃,自己肯定也能吃得惯…
个屁。
米饭松散干瘪,没有半点新米该有的清润香气,入口更是寡淡粗糙。青菜既无翠绿鲜亮的卖相,也没有清甜爽脆的口感。至于卤鸡腿,分量倒是挺足,就是肉质太柴。
总之,完全不能跟他平日里吃的相提并论。都不当学生会会长了,还搞“与民同乐”这一套。裴聿琛果然能装。
聂时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就知道他吃不下,“要不咱还是去老地方吃?”
“算了,买都买了将就吃吧。"宁泽旭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浪费粮食遭雷劈。”
周喆端着餐盘在他俩对面坐下,不知看到了什么,神情微变,“那是谁?”宁泽旭顺着他的目光瞅了一眼,“你学习学傻了?裴聿琛都不认识了。”“不是他,我是问坐在裴聿琛后面的那个女生。”宁泽旭定睛一看,脸色更差了。
一个两个全被那小拖油瓶的美色迷昏了头,这要是搁古代,个个都得是昏庸误国的亡国之君!
聂时帮着解释:"旭哥的继妹。”
宁泽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周喆表情古怪,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对了,”聂时怕宁泽旭掀盘子,赶忙转移话题,“你上回跟江舟野去找他女朋友,最后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
“那他俩和好没?”
周喆摇摇头,“没见着面,对方搬家了。”宁泽旭满脸震惊,“搬家这么大的事她都没告诉江舟野,不会真铁了心要分手吧?”
江舟野难得喜欢上一个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聂时比他镇定,“有什么好担心的,人家是搬家又不是转学,最后还不是得在学校碰面,只要碰面,总能解决问题。”周喆夹起一根青菜,“那可不一定。”
“为什么?”
“他被他妈雇的保镖严格看管起来了,估计是他爸那又出什么问题了,短时间内应该都去不了学校。”
那天,他们刚走出小区没多久,江舟野就被摁倒在地,扔进了车里。宁泽旭忍不住吐槽,“他这继承人当得怎么跟过山车似的。”聂时笑笑,“你以为谁都跟你哥一样。”
这话听得受用,他扬着下巴,一脸认真地说:“那是自然,我哥可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刚吃几口,宁泽旭接到了高天乐的电话。
“旭哥,你到哪了呀?"那副谄媚的腔调,哪怕隔着听筒都听得一清二楚。宁泽旭之前不觉得,今天听着分外不爽。
他语气冷淡,“有事?”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说大家都在包厢等你了,你爱吃的菜也点好了,到了马上就能吃饭。”
宁泽旭嘴挑,平常都在“三食堂"吃饭。
说是食堂,其实更像一座藏在校园深处的私房菜馆。独门独院,青砖墙配着木格窗,檐下悬着几盏铜制的壁灯,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在墙上嵌了一块巴掌大的黄铜铭牌,被满墙的爬山虎遮得若隐若现。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可大家都知道,这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人均消费高得离谱,单单一顿饭的开销,够绝大多数学生在“一食堂”吃个把月了。“我在别处吃,不过来了,你们自己吃吧。”“不,不来了?"高天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偏偏嘴角还维持着半弯的讨好弧度,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宁泽旭没心情跟他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这群人真是太粘人了。”
聂时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
宁泽旭不解:“干嘛,眼皮抽筋了?”
聂时目光幽幽,“你确定他们是粘你,而不是把你当成了掏钱买单的冤大头?”
“他们当中我最有钱,我买单不是很正常?”聂时气笑了,“所以你现在还要赶过去给你那群又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的小弟买单?”
宁泽旭一时语塞。
原本他没意识到,现在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你俩吵什么?”
“没吵。"两人异口同声。
“阿旭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话是对聂时说的。说完,周喆看向宁泽旭,“这次别管你那帮小弟了,就当是给你全世界最厉害的哥省一回钱。“赶紧吃吧,再不吃更吃不下了。"最后一句是对所有人说的,“到底是谁提议来这吃的。”
宁泽旭心虚地埋头扒饭。
晚自修结束的铃声响起,整栋教学楼顿时沸腾起来。宁泽旭自然是不住校的,他可吃不了住校的苦。宁家的司机在校门口已经等了有一会了,见他出来,微微躬身,替他拉开后座的门。
宁泽旭弯腰坐进去的时候,后排已经有人了。舒迩缩在另一侧的车门边,见他上车,她飞快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二哥……
这时候倒又记得叫人了。
宁泽旭冷笑一声,没应。
难怪一下课就没了人影,原来是早早上了车。不就是怕早上的事情重演,担心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学校吗?这小拖油瓶果然没有看上去那么纯良,也就聂时那个笨蛋才会觉得她天真。坐上车了又怎样,自己照样能叫她……
宁泽旭的视线落在舒迩攥得紧紧的拳头上,那句"滚下去“终究没能说出口。黑色迈巴赫平稳驶离校园,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中。道路两侧的路灯飞快向后掠去,暖黄色的光线隔着车窗漫进来,落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同时也将车厢分割成互不打扰的两半。舒迩坐得很靠边,整个人几乎贴在车门上,中间空出来的位置足够再坐一个人。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情,可宁泽旭就是觉得别扭。车子停下来等绿灯,十字路口的树影被信号灯拉得修长,枝桠交错间漏下斑驳的光点,在深色的座椅上轻轻晃动。
诡异的沉默始终笼罩在两人身上。
宁泽旭从前独自坐车上下学,都没有此刻难熬。“在学校,"他开口打破沉默,“不许跟人说我们的关系,我可不承认你是我妹妹。”
宋清凝没给他生妹妹,他就没有妹妹。
承认舒迩,就等于变相承认舒绮曼。
那无异于是背叛了宋清凝。
宁泽旭的语气冷硬,带着警告意味,“管好你的嘴,别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
舒迩像是被吓到了,说话有些结巴,“我,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放心。″
为了更有说服力,她补充道:“而且,我刚上车的时候避开了人群,没人看到我们是坐一辆车回去的。”
“不行,我们每天上下学同进同出,早晚会被人发现的。"宁泽旭摸摸下巴,一锤定音,“你从明天开始住校吧。”宁泽旭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舒迩面色一僵,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恨不得拎起书包拍他脸上。白天都在学校,只有晚上那么丁点时间能接近宁晏驰。偏偏宁晏驰是个工作狂,得看运气才能碰到他。
真要住校,那自己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见他一面。舒迩捏着书包带,眼睫颤得飞快,“我不能住校。”宁泽旭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反问道:“为什么不能住校?为了说服舒迩,他甚至耐着性子多说了几句,“盛景的住宿条件可不差。“我从来没住过校,不习惯跟陌生人同住一间房。"她鼓起勇气看着宁泽旭,一副认真替他着想的模样,“如果你真的不想看到我,你可以住校呀。你朋友那么多,他们肯定很想二十四小时跟你待在一块。”有那么一瞬,宁泽旭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小拖油瓶说的这是人话吗?
简直是颠倒黑白、倒反天罡,他自己的家不让他住,反倒要他搬出去住校。“舒迩!”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舒迩神色委屈,小声辩驳,“你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怎么能勉强我呢?”
“你!”
宁泽旭一下就被绕进去了。
到底不敢怼得太过火,舒迩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不然这样吧,以后我提前一个路口上下车,这样大家就不会发现我们一起上学了。”她仰起脸,白皙精致的脸颊透着一点浅淡的红,唇瓣微抿,温顺得像只无害的小动物。
大着胆子拽了拽宁泽旭的衣摆,她的声音软绵轻细,带着怯生生的恳求:“求你了。”
理智告诉宁泽旭,他应该义正言辞地拒绝舒迩,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三个字,“随便你。”
两人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
雕花大门无声滑开,两侧的景观灯沿着车道一路铺展下去,像两条低伏的光带,将夜色引向未知的深处。
车子停稳后,宁泽旭先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跟舒迩的交锋中落了下乘。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自然不能再收回,不然显得他多玩不起似的。舒迩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乖乖跟在他身后。宁泽旭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但也没那么笨。短时间内,她不想再跟他对上,见好就收才能有下一次。佣人们都在大厅候着,钱姨问他俩肚子饿不饿,厨房有宵夜备着。宁泽旭说自己不饿,又问起宁晏驰回来没。得到否定答案后,便拖着书包直接回了房间。舒迩倒是点了点头。
钱姨很高兴,“今晚包了小馄饨,用熬了四个钟头的老鸡汤作底,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好呀,听着就很好吃。”
毕竟是晚上,一碗馄饨的个数并不多。小小的,像元宝似的浮在清亮的汤里,皮薄得几近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飘着几丝蛋皮和葱花,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舒迩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馅料很鲜,手工剁的肉馅里加了虾仁和马蹄,咬下去带着一点点脆。汤底浓而不腻,清鲜温润,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吃得很慢,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下来。勺子时不时碰到碗沿发出轻响,在空旷的餐厅里听着,反叫人觉得安心。“多吃点,吃完还有呢。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习这么辛苦,一天坐到晚,脑子要转,肚子可不能空着。吃饱了才有力气看书,吃饱了才能记得住东西,我跟你说,当年我儿子高考那会儿,我天天给他炖汤,晚上还得加一顿宵夜,不然他半夜饿得胃疼…
钱姨的话带着长辈特有的唠叨劲儿,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了顿,偷偷往舒迩脸上瞄了一眼,生怕自己话多,会惹得小姑娘不耐烦。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不喜欢听唠叨。
可舒迩没有。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听着,没有皱眉,没有走神。“我奶奶以前也总这么跟我说。"舒迩的声音不大,鸦羽般的长睫垂落,在眼睑下铺开浅浅阴影,“说我太瘦了,要吃饱才有力气念书,所以她跟爸爸总变着法地给我做各种好吃的。”
像是要证明自己很听话,她低下头,又舀起一个小馄饨吃了起来,“您做的馄饨真好吃。”
有家的味道。
舒迩说这话时很平静,也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钱姨的心突然被揪了一下。
这样的舒迩,让她心疼。
钱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说:“以后想吃什么就跟钱姨讲,钱姨会的可多了。”舒迩"嗯"了一声,“谢谢钱姨。”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佣人那种刻意放轻的碎步,而是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的声响,沉稳、从容。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某种精密运转的仪器。舒迩握着勺子的手滞了一下。
很奇怪。
明明没有相处很长时间,可舒迩一下就认出了宁晏驰的脚步声。宁晏驰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有淡淡的倦色。集团高层会议从早上十点一直开到晚上九点,他中途只草草用过一次简餐。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递给迎上来的管家,清冷的声线裹挟着疲惫的沙哑,“小旭和舒迩呢?”
说到舒迩的时候,有些微的停顿,他还没习惯这个半路加入的名字。舒迩。
迩迩。
念的时候,舌尖轻轻一卷,嘴角会不由自主地上扬,尾音也会不自觉拖长,像含着化不开的糖果,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她。
宁晏驰想。
“小少爷回房间休息了。"管家一一回答,“小姐在餐厅吃宵夜。”“嗯。"宁晏驰转身走向餐厅。
餐厅里只开了一盏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长桌。舒迩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鸡汤小馄饨,热气氤氲,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几缕碎发垂在她脸侧,让她看起来像只安静的小猫。蓝白色的校服贴合着她的身形,既不紧绷也不松垮,恰如其分地展现出少女的轻盈体态,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形纤细挺拔,有种未经雕琢的清丽与灵动。宁晏驰在餐桌的另一端坐下,冷冽清隽的雪松气息骤然漫开,将舒迩笼罩其中。
她指尖微蜷,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这也是她至今游移不定的原因。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舒绮曼和宁从谦都不会是个好盟友,他们许诺的未来,舒迩一个字都不相信。
或许他们真的会依约送她出国,但绝对不会再接她回来。因为她对于宁家,对于舒绮曼来说,同样是个需要被抹去的污点。谁会把一个污点留在身边呢?
可舒迩现在不敢向宁晏驰投诚。
即便他从未对自己流露过半分敌意,甚至称得上温和友善,但她依旧不敢赌。
舒迩清楚,能在这个年纪便稳稳执掌整个集团的人,绝非善类。她看过很多关于宁晏驰的报道。
每篇报道的措辞大同小异。
说他是天生的上位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他杀伐果决,运筹帷幄。狠戾与凉薄,才是宁晏驰刻在骨子里的底色。他此刻对她的友善,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试探,又或许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
但绝不会是因为信任。
若是贸然说出真相,她也许会从“继妹"变成"害他的同谋”,从“没有威胁”变成“需要被清理的隐患”。
她会被赶出宁家,还会被盛景开除。
冒险行事的代价,舒迩承担不起。
她需要钱,也需要借助宁家的力量找到害她爸爸的人。徐徐图之,一步一步试探,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宁晏驰修长的手指松松扣着水杯壁,冷白的肤色在灯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质感。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蜿蜒至腕间,像雪地里悄然蔓延的枝桠,透着一胀内敛克制又张力十足的荷尔蒙气息。
“在新学校还适应吗?"他问这话时语气平静,分寸感把握得刚刚好,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舒迩似是没想到宁晏驰会问这些,怔愣了会才回答:“挺好的,同学们都对我很友好。我还遇到了以前的同学,她现在是我的同桌。”“小旭呢?我听说你们是一块回来的。”
舒迩更没想到他竞然会关注这种小事。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就像一粒种子悄然破壳。
动静极小,可那一瞬的震颤,她却没法假装听不到。“二哥没理我,但也没为难我。”
宁晏驰读出了舒迩话语里的满足和庆幸,他微微颔首,“如果有不适应的地方,可以跟程叔说,他会帮你解决。”
宁从谦也曾跟舒迩说过类似的话,但两者的可信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嗯,我知道了。"舒迩咽下最后一口小馄饨,缓缓站起身,小声跟宁晏驰道别,“我吃好了,先上楼了。大哥你也早点休息。”最后一句并非全是敷衍客套。
不管宁晏驰出于什么目的,最终的受益者终归是舒迩本人。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走到拐角处时,舒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宁晏驰靠在椅背上微微垂头,姿态松弛,却并不懒散。灯光落下来,将他的侧脸衬得愈发清隽矜贵。眉骨弧度利落,鼻梁挺拔如琢,下颌线条冷冽禁欲,每一寸轮廓都像是经画师反复斟酌细细勾勒出来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骨节分明的手指搁在桌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周身仿佛自成一方疏离又沉静的天地。
舒迩有片刻的恍惚,靠近宁晏驰,本身就是一场没有退路,孤注一掷的冒险。从她答应舒绮曼的那一刻起,她仿佛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天幕偶有星辰闪烁。花园里的草坪灯一排一排亮起,将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映得温润剔透,宛若翡翠雕琢而成。
舒迩离开后,餐厅彻底安静下来。
宁晏驰的目光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钱姨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不是姜岁刚才吃的小馄饨,而是一碗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牛肉面。面条粗圆,边缘也不规则,一看就是手工押的,卧在颜色浓郁鲜亮的汤底里,筋道爽滑的劲儿几乎呼之欲出。大块的牛腩炖得酥烂入味,酱色的纹理间夹着透明的筋,旁边卧着一颗溏心蛋,蛋黄将凝未凝,在热气的氤氲中微微晃动。几棵嫩青菜被焯得翠绿,摆在碗边当摆设,最上层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看着就诱人。
对上宁晏驰疑惑的目光,钱姨心疼地说道:“沈助理都跟我说了,您这一整天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光吃馄饨哪顶得住啊。”宁晏驰无奈失笑,“可这也太多了。”
“您能吃多少吃多少,晚上饿着肚子会睡不着觉的。"钱姨是从小看着宁晏驰长大的,跟他说话时不像其他佣人那么拘谨,“幸好是搬回来了,之前一个人住在外头的时候,是不是经常饿肚子?”
“哪有这么夸张。”
宁晏驰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吃了起来。
钱姨站在旁边,见他动了筷,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好吃吗?"她问。
“嗯。”
“那就好。"“钱姨像是完成重大任务般松了口气,“你们喜欢,我就高兴。”“你们?”
“还有小姐,她刚还说馄饨好吃呢。”
“你们觉得舒迩怎么样?"宁晏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长得好,性子乖巧安静,是个难得懂事的好孩子。“钱姨可怜她身世,“刚还跟我说想奶奶了,怪让人心疼的。”
舒绮曼那人一看就不会带孩子,断然养不出这么好的孩子。听舒迩话里的意思,她多半是跟着奶奶和爸爸长大的。至于现在为什么又会跟着舒绮曼,想来是一桩伤心事,不外乎亲人离世、走投无路之类的缘故。
钱姨不好细问,也不忍细想。
不过,家里还是头一回住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她琢磨着去寻些温和滋补的食谱,好好给舒迩补补身体。
一旁的管家接过钱姨的话,字斟句酌,“确实,住进来这些天,小姐没有跟我提过任何要求。”
宁晏驰只是听着,既不反驳也不附和,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并不需要答案。
保姆和管家对视一眼,识趣地不再打扰他,一前一后退出了餐厅。宁晏驰的目光落向对面,不久前舒迩就坐在那里。他想起钱姨和管家说的那些话。
可怜吗?
他倒觉得,舒迩不像是一个需要被可怜的人。舒迩来宁家的第一天,他瞧得分明,她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柔弱可欺。不过这也正常。
就像宁泽旭,虽然经常冲动行事,但不妨碍他是个听话的弟弟。舒迩乖巧懂事,可小猫咪未必不会在暗处磨爪子。这两者并不冲突。
一张纸尚且有两面,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这一点宁晏驰比谁都清楚。
接下来几天,舒迩跟宁泽旭相安无事,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傍晚的篮球场还残留着白日余温,塑胶地面被晒出一点淡淡胶味。夏风一吹,又消弭在空气中。
中场休息。
宁泽旭整个人往长椅上一倒,球衣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薄而有力的肩背线条。他抬起手臂,手掌插进汗湿的发间,从额头一路向后捋过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旭哥,你太厉害了!”
“就是,简直是力挽狂澜。”
小弟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他。
宁泽旭嫌弃地“啧"了一声,“都给我站远点,挡着我吹风了。”高天乐颇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旭哥,喝水。”宁泽旭看了眼,是他经常喝的牌子,这才伸手接住,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囗。
“旭哥最后那个三分球真是绝了,把对面都打傻了!"另一个小弟也连忙凑上前来,一边拍着马屁,一边把叠得整齐的湿毛巾递到他手边,“擦擦汗,旭哥。”
宁泽旭嘴角扬着,明显被捧得有些飘飘然。接着,有人起哄说晚上得好好庆祝一番,喊他请客。宁泽旭刚要张口应下,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他现在每天晚上跟小拖油瓶一起回家。
要是和这帮人出去吃饭,司机他肯定要带走,还不知道要闹到几点能结束,那小拖油瓶怎么办?
啧。
真会给他找麻烦。
想到这里,那点雀跃瞬间烟消云散,宁泽旭摆了摆手,“今晚不行,下次吧。”
身后响起一阵哀嚎和抱怨。
“为什么不行啊,旭哥?”
“我连吃什么都想好了。”
“就是。”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们哪来这么多废话?“想起之前聂时嘲讽他是冤大头的话,宁泽旭的语气更不耐烦,“我不去,你们自己不能去?”见他真动了气,所有人顿时噤声,谁也不敢再多嘴。过了一会,高天乐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旭哥你别生气,大家是想给你庆祝,你要是不来,我们没有聚一块的必要呀,你说是不是?”“你的意思是我不识好歹,扫兴了?”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高天乐只觉得百口莫辩。
聂时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怎么都哭丧着脸,输球了?”
宁泽旭对着他也没好气,“你以为我是你啊。”聂时收敛神情,朝他晃了晃手机,“我有事找你。”宁泽旭心里"咯噔"一下,“有结果了?”聂时点点头,“再不给我,我都准备告他诈骗了。”宁泽旭随便指了个小弟替自己上场,随后跟着聂时来到一处僻静地方。调查结果显示舒绮曼曾在和晟旗下一家规模不大的分公司担任总经理助理。而她离职的时间点,恰好是在宁从谦例行巡视该公司之后不久。就在舒绮曼辞职的第四个月,宋清凝向宁从谦提出了离婚。他们找的二流私家侦探拿多少钱便办多少事,一点亏都不肯吃,调查结果拢共就一页纸,可对宁泽旭来说,已经足够他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理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将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神又冷又凶,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声:“舒绮曼就是破坏我父母婚姻的小三!”骤然知道真相,聂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拍拍宁泽旭的肩膀,“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冷静点。”
宁泽旭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我不过是让舒迩多坐一站地铁来回学校,你就说我黑心肠没人性,现在到底是谁没人性,她妈妈害得我家破人亡!”“家破人亡′不是这么用的,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注意避谶。”“……”宁泽旭深吸一口气,“晚自习我不上了,要是有老师问起来,你帮手我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千万别露馅。”
“你不是答应过你哥要好好学习吗,这才过去几天啊。”“这次情况特殊,我哥会原谅我的。"宁泽旭用了嬉了把头发,烦躁得要命,“当年他知道真相的时候,肯定也同我现在一样。”他需要点时间好好冷静冷静,现在回教室,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掀了舒迩的桌子。
他们兄弟俩到底造了什么孽,要在十七岁时知道这些恶心心事。宁从谦这个天杀的王八蛋!
妈妈那么好,那么优秀,他竞然出轨别的女人!宁泽旭都不敢想,妈妈当年究竞受了多大的委屈。如果他是哥哥,也会毫不犹豫地劝她离婚。这一刻,宁泽旭真正理解了宁晏驰的做法。宁泽旭翘掉了所有的晚自习。
聂时给出的理由是他在体育馆指导篮球队的队员。舒迩把聂时的话原封不动发给了宁晏驰。
至于宁晏驰会不会相信这个说辞,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晚自习结束后,舒迩像往常一样朝校门口走去,却在半路被人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