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021 022-023
“你们,有没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有没有……想成为的人?”
莉娅的提问仿佛一个魔咒,在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的脑海里久久盘旋,僵在原地
她们不敢立刻出声。
她们既怕给出的答案不是小妹要的,更怕她们自己根本掏不出答案。从小到大,规矩死死套在冈察洛娃家的女孩们身上。莫斯科的贵族少女似乎都是这么活的:童年无忧,平安长大,找一个体面的丈夫,再结婚生子。
然而父亲病倒后,母亲愈发偏执……女孩们的日子从晴天变成阴天,云霾久久不散。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等到了梦里渴望了千百遍的社交亮相,但现实最容易粉碎少女的梦境。
她们因家庭背景和无甚亮点的容貌而婚姻受挫,最后成了砸在母亲手里的“过期货”。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们存在的价值只剩结婚,她们最擅长的技能是跳舞,外出最多的地点是舞会……
母亲从不在乎她们舞伴的脾性,她只掂量对方口袋里的卢布碰撞的声音有多响。
两人沉默着退回自己的床铺,躺下,头齐刷刷偏向莉娅的方向。黑夜里,两人睁着眼发呆。
她们一起长大的姐妹,没有人比她们在一起的时间长,又怎么会看不出异常?
“娜塔莉娅"变了。
是从改换昵称开始呢,还是更早的时候?她们记不清了。原本,她们的小妹乖巧顺从。后来某一天,小“娜塔莎"突然失去生机,整个人透着等死的枯槁。她们不知道小妹经历了什么,小妹也不说,她们怕她就那么碎掉。
再后来,“莉娅”出现了。
狡黠,笨拙,有很多新奇的想法,带着鲜活的生气,一点点模仿着,套进最初的样子。
她们躲在暗处观察,默契地为最新的“娜塔莉娅”扫清露出的马脚,一点儿都没让小妹发现。
因为“莉娅"终于想活下去了,身体和习惯都一样,只是性格有出入。她们不想失去妹妹,也不想妹妹被人说是疯子一一家里爸爸疯了就已经够了,至少妹妹是正常的。
只要她们还是一样相爱的姐妹就已足够。
现在,要怎么回答莉娅呢?
有没有喜欢做的事?有没有想成为的人?
两颗心脏撞击着胸腔。
她们不用做提线木偶,不用被强塞给良莠不齐的男人,不用忍着恶心去迎合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
一一仅仅简简单单地活着,就是她们最想要的。两人同时拉起被子蒙住脸。
莉娅真是个小魔鬼!她扯开了一条她们从未设想过的路一-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一-这条路该死的甜美,勾着她们恨不得马上就往下跳。次日清晨,莉娅刚坐起身,两位限下乌青的姐姐就围了上来。她们身上带着熬夜的疲惫,手却死死抠住莉娅的手腕,力道很大,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想好了?“莉娅问。
叶卡提丽娜点头说:“听你的试试吧,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亚利克珊德拉跟着重重点头。
莉娅伸出双臂,将两人揽进怀里,晨光打在三个少女身上,她们在这一刻似乎在发光。
脑海深处,独属于娜塔的涟漪传了出来。
“你昨天让我说出她们上辈子的结局,就是为了这个?”莉娅凑近大姐的颈窝,闻着她身上清新的皂香,内心给出了回音。“大姐一个内敛沉静的人,为了你远嫁,最后难产孤独地死在法兰西;二姐那么活泼灵动的小姑娘,却做了宫廷女官,终身未婚。”“她们都是很好的姐姐,不该是这种结局。”娜塔刷地没了动静。
久远的回忆带着血腥气压过来,几乎再一次杀死她:彼得堡的纸醉金迷,爱恨、欲望、诱惑……最终让亲密无间的三姐妹分崩离析。“她们的未来……真的能站在阳光下肆意欢笑吗?”“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至少这一次,我们早就看清了某些人,对吧?”少女享受着晨间的温馨。
她能握在手里的力量很弱,因此,她更需要聚拢一切可以走到她身边、与她同行的人。
“养一只小蛋糕是养,养三只也是养。“莉娅拍着姐姐们的后背,女孩子的治愈力让她恢复了勇气,“我占了你的人生,就当这是必还的因果吧。”没有目标鞭策、说服自己努力奔走的话,这稀烂的、一眼望到头的人生真的没人想要。
过了很久,一句颤抖的、带着愤恨的忠告传来:“那就不要给′那个男人'任何机会。”
娜塔扔下这句话后,彻底陷入沉寂。
大
莉娅准备好走进书房时,冈察洛娃夫人端坐在书桌后,似乎等她已经很久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莉娅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半句废话,她直接把农庄管家贪污、变卖农作物的底细全数抖搂出来。
母亲当即失了一个贵夫人的礼数,被气得直拍桌子咒骂。少女眨眨眼,母亲古板的形象解锁了新样貌,还颇有些生趣来着。当莉娅提及“新麦换霉麦给农奴做口粮"时,笔搁上的蘸水笔又跳了跳。“荒唐!"冈察洛娃夫人猛地再次拍击桌面,“我绝不可能允许给低贱的灵魂吃新麦!”
莉娅的眼神因某个词汇暗了暗。她看着愤怒的母亲一把抓过先前的报表,一行行对过去。
管事做了两手账:递给主家的拨款申请是陈麦相关的数额,采买时换成新麦和霉麦掺和凑足量。再去农庄走个过场,新麦就进了管事自己的腰包。就是因为好几年没人去巡查,管事为了图省事,直接把事实填到仓库的出纳单上了。
冈察洛娃夫人这位家主当得太不称职。莉娅叹了口气,毕竟农庄就在莫斯科郊外,离家真的不远。
只要亲自去查一趟账,底下人也不至于猖狂至此。“这种事绝对不是特例。“莉娅看着母亲气得发抖的手,“母亲,您可以把家族所有的产业账目,安排信得过的人把代理人都查一遍。抓住一个,绝不姑息。“还有卡卢加省的工厂,您最好去封信给德米特里兄长,把工厂作坊的账也对一对,说不定能追回一大笔钱。”
听到"一大笔钱”,冈察洛娃夫人猛地抬起头。“查。马上查。“她咬牙切齿地抓起羽毛笔,开始酝酿一场剧烈的风暴。半个月后,寒冬渐去。
这一天,长餐桌上摆着久违的丰盛菜肴,烤肉的香气在餐厅里弥漫。冈察洛娃夫人举起高脚杯,难得露出笑意。“这次严查,至少能收回五万卢布,我们可以缓好一阵子了。让我们为小娜塔举杯,你出了个好主意。”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兴奋地举杯,冲莉娅眨眼。莉娅一一回应。一时间,餐桌上弥漫起欢乐的气息。“妈妈,这笔钱……您打算怎么用?“莉娅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趁着好气氛试探。
冈察洛娃夫人放下酒杯,切着盘子里的香肠,不急不缓地回应:“分一部分做家用,还掉一部分债务利息后,剩下的留着应急。”她抬头看向莉娅,“你想要什么奖励?只要不太过分,我都可以奖励你。”“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妈妈。“莉娅放下刀叉,“那些不紧要的债务先拖一拖,家用的开销也可以再缩减一些。”
冈察洛娃夫人切香肠的动作停住。
“多匀些钱把工厂的机器升级一下。听说那边现在很多厂都换了新机器,产量提高挺多的。“莉娅直视前方,“等天暖了,亚麻布的需求量会上来。有新机器才有竞争力,毕竞工厂才是家里挣钱的大头。”“砰!”
冈察洛娃夫人重重砸下刀叉。餐具磕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工厂维持现状就很好一一"她厉声打断,“买新机器?绝无可能。我绝对不会把好不容易拿回来的钱,再扔进那种无底洞!”餐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位姐姐吓得缩起肩膀。莉娅看着盘子里的肉汁,心里很不是滋味。母亲保守强势惯了,不知道维持现状就是慢性自杀。在这个家里,想做成点事,阻力真是大得惊人。五万卢布现金被死死捏在当家人手里,一分也别想拿出来生钱。
硬碰硬没有好处,那就不掀开屋顶、只提开扇窗吧。“既然这样…"莉娅扯过餐巾擦了擦手,“开春之后,母亲,能把郊区那个小农庄给我打理吗?”
“我很想和姐姐们去散散心。在城里窝了一整个冬天,人都要长蘑菇了。”两位姐姐眼睛瞬间亮了,她们化身渴望的小鸟,在椅子上不住地点头冈察洛娃夫人冷哼一声。
“随你。”
她抓起酒杯,将里面的红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那天用餐结束后,冈察洛娃夫人就把小铜印给了莉娅。她又额外拨给了小女儿一点卢布做奖励,便默认郊区的小农庄背后的主人换了新人。
但母亲没有给莉娅的小农庄安排新的管事。既不出面牵线,也不告知途径,仿佛故意就等着女儿碰壁后来跟她服软。可惜的是,女儿非但没有服软,反而逮着机会就劝说母亲给工厂的生产力投钱,搞得她最近看见莉娅就逃。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呢?
在莉娅告知要把小农庄和姐姐们一起分享后,她俩就陷入了恍惚和惶恐里。恍惚不敢设想的新生就这样来了,惶恐她们能力不够承担不起这样的未来。但莉娅期待她们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有勇敢地迈出第一步,才能知道前路究竞合不合适。
叶卡提丽娜低下头,手指用力抠着衣袖的边缘,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白。才提起的勇气在母亲的高压掌控下,又不自觉地消减。她沉默了许久,避开莉娅鼓励的目光,转向一只空空如也的花瓶。“想做的事?那太奢侈了,莉娅。我们现在的处境,能保住这个家不被债主搬空,就是最大的奢望。”
亚利克珊德拉则完全不同,她走到莉娅身边,眼神里闪烁着一丝不甘,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喜欢诗,喜欢普希金那些浪漫的文字,可我没有那么高的天分,也不能把它们变成面包…母亲说得对,我们除了嫁人,没有别的路。”莉娅打断了她们。她走到桌前,抽出一张写满文字的废纸,指尖翻动,一朵折纸百合慢慢在她手中成型。
“母亲的恐惧源于贫穷。只要我们能挣钱,只要我们能掌握经济命脉,她就不会再用那些陈旧的规矩来捆绑我们。”“挣钱?"叶卡提丽娜苦笑一声,“我也就比你俩擅长些女红,难道靠卖那些手工活吗?那点微薄的收入,连利息都还不上。”“那我更惨,我连女红都不行。"亚利克珊德拉哀嚎。莉娅将纸百合托在手心,转身看着两位姐姐。“女红确实是好路子。如果有上流社会的人脉,走私人定制高定礼服的话,挣钱不是难事。"叶卡提丽娜抬起了头。“卡嘉的手艺好到能和莫斯科资深的裁缝们比比。但问题是除了我们,没人知道你的手艺好。"她的头又垂了下去。“喜欢诗歌不坏,珊德拉,你可以往文学的方向走一走,或许文学沙龙是个好门路,还能拓展人脉反哺卡嘉。"亚利克珊德拉猛地支楞起来。“但还是那个问题:怎么得到入场券。没人知道冈察洛娃家还有沧海遗珠。"她又颓唐地坐下。
莉娅把纸百合放到空荡荡的花瓶里。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被看到的机会。”“比如一样只有我们能做,且必须通过我们才能得到的东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房门直接被撞开了,是母杀。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与兴奋,胸口剧烈起伏。“你们!快,换上最好的裙子一一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来了,她就在楼下!”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叶卡提丽娜惊得打翻了手边的针线盒。盒子掉在地上,针头散了一地。“公爵夫人?是那个莫斯科最出名的沙龙女主人?她怎么会来我们家?”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她一边整理着自己并不凌乱的头发,一边催促着:“我怎么知道!快点,别让她等久了,这简直是神赐的运气!”齐娜伊达·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可是莫斯科的社交明星,显赫的家世不是落魄的冈察洛娃家能比的。
这位夫人的到来让母亲既激动又紧张:激动是因为这位夫人的屈尊到访简直是天大的荣耀,紧张的是她们家到底哪来的资格吸引这位贵妇人登门。莉娅没有动。看着母亲那张因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她心里清楚,这位贵妇人的到来,或许就是她改变这个家族命运的第一个转折点。她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和姐姐们一起向楼下走去。楼下的大厅里,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正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腰间系着精致的银丝带,头戴一顶镶嵌着细小珍珠的礼帽。美人不过如斯,光站在那儿,整个昏暗的客厅似乎都亮了起来。母亲带着两个姐姐前去致礼。
她们几乎没有见过这样富有气质的贵妇人,被成熟的气韵迷了眼。行礼的动作不自觉拘谨,步履沉重。
然后轮到莉娅。
少女走到公爵夫人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一-环境最能教育人,她的礼仪练着练着,竟然越来越没有破绽了。“夫人,欢迎光临冈察洛娃家。”
公爵夫人转过头,视线落在娜塔莉娅脸上。她上下打量着少女,片刻后,她打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冈察洛娃夫人,您出席宫廷舞会的时候,带的就是这位小姐吧?”母亲站在一旁。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但她还是给了肯定的回答。公爵夫人点点头,但下一秒,她的话锋一转。“娜塔莉娅小姐,玫瑰呢?为什么…不带玫瑰花装饰了?”母亲一脸状况外,这问题显然不是她能理解的。看来公爵夫人的登门,应该和小女儿有关。
姐姐们若有所思,但克制着站好,默默向莉娅投去目光。“你那天戴的蓝色玫瑰,去哪了?”
莉娅心下明了。
她想起了那次意外的碰撞,露台,高大的军官,以及后来少了一只的玫瑰绒花一-回来后姐姐们还心心疼好久,毕竞那是她们三个难得一起完成的美的造物“那只是一朵普通的绒花,夫人。如果它遗失了,想必是被风吹走了。”少女压下逐渐上浮的期待,如果、如果!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她不敢太期待。
公爵夫人向前走了一步,香风倏地游进莉娅的呼吸,只听她压低了声音。“我在一位军官的胸前见到了它,多迷人的小东西呀。我索赠,被拒;出高价买,再次被拒。那天,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魅力了。”“夫人说笑了。”
拒绝的好!不知名的先生,我要为您献花一一您是天神,是世上最闪耀的男人,赞美您千万次,没有您的拒绝,我怎么有机会和这位高位的夫人搭上线?
莉娅有种强烈的预感,她听到了前方卢布碰撞的绝妙声响。啊,军官先生,我的财神!
公爵夫人看着少女单纯无垢的笑颜,不禁为这种含苞待放的美晃了神。岁月不败美人,但谁都遗憾红颜老。
假以时日,这个女孩的脸,一定会在莫斯科引得无数人追捧。“在我看来,着实是那位军官不解风情,任何人都不忍见您留有遗憾的。”少女的回答令公爵夫人愣了一下,她似乎看到了一朵可爱的玫瑰在阳光下微笑,随即笑了起来。
“说不定哦,可能那位军官就是太解风情……毕竞那可是'娜塔莉娅'小姐的花,和小姐邂逅过的人,大概会想把和你有关的东西永远珍藏吧。”公爵夫人满意地看到小玫瑰停止摇曳,表情呆滞的可爱样子令她无比开怀,她甚至打开折扇,恶趣味地继续打趣她。“甚至你的名字都是那位军官告诉我的,否则我要找蓝色玫瑰的主人,都要无从下手呢一一不过,小姑娘和那位军官是?”谈玫瑰就谈玫瑰,八卦花边新闻什么的,打灭!莉娅连忙摇头否认,表明根本不相识,只是打了一个照面而已,他们之间连名字都没互通过。
公爵夫人会意,舞会男女的故事她见的多,擦肩一面既是永别是常态。但她直觉少女和军官的故事,不会止步于此。“看来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又有一个浪漫故事,默默地被人写了个开头呢。”
公爵夫人的声音婉转如夜莺,本会让莉娅肉麻的预言般的玩笑话,却让她的心空了拍。
她迅速调整过来,将跑偏的话题慢慢牵回来。见公爵夫人和小女儿相谈甚欢,冈察洛娃夫人便贴心地带着另外两位女儿退到一旁。
叶卡提丽娜看到小妹在谈话间隙给了她指示:莉娅指了指鬓边,结合她们的话题“玫瑰",她立马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退场,赶紧上楼。等她找到那件发饰重新回到母亲身边,刚好听到公爵夫人表明来意。“自那日所见,我对那朵蓝色玫瑰朝思夜想、心绪不宁了许……“我甚至找了全莫斯科最好的工匠,他们连一朵花瓣都复刻不出来。所以我来了,娜塔莉娅,我来找你这位正主。”莉娅听得嘴角直抽抽,在心里跟娜塔腹诽:按照正常思路,这位夫人不应该第一时间来找她么?反而在工匠验证无路后再登门,还把这事全说了……除了执着外,是不是有点不符合社交圈顶流的玲珑心思?
娜塔跟莉娅解释:这位公爵夫人的出身俄罗斯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丈夫是宫廷高官,家族地位显赫。
她完全有底气、有能力这么做,她是位以“打破常规"闻名的贵妇人,极其痴迷收藏珍奇工艺品。
比如重金收购意大利雕塑、古籍手稿,甚至为但丁《神曲》早期版本支付天价…她对你的"小玫瑰"如此执着实在不意外。金钱、地位果然是一个人行事的重要底气。公爵夫人话锋一转,盯着莉娅的目光变得热切:“你告诉我,那朵蓝色玫瑰,真的存在吗?”
不等她回答,夫人连着追问:“娜塔莉娅,你知不知道蓝色玫瑰意味着什么?它究竞是特例,还是可以被再次复现的东西?”莉娅笑笑,明了了公爵夫人的意思:她所求不是一朵,而是许多。没什么能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得到示意的叶卡提丽娜上前来,她有些慌乱地将手里的蓝色绒花献给如此迷人的夫人,毕竟她从未近距离地和这么高贵美丽的人打交道,生怕自己唐突了她。
公爵夫人惊喜地向她道谢,甚至扔掉手里的扇子,就盯着蓝玫瑰绒花爱不释手不停地喃喃自语。
“对,就是它,神啊,怎么有这么精巧可人的造物!”公爵夫人仰头说她去过很多地方的私人花园,每一个培育者都告诉她世界上没有蓝色的玫瑰。但在舞会上那惊鸿一瞥,她就知道她漫长的执念终于有了答案。
就算不是真的,蓝色玫瑰也是存在的。
“所以,这玫瑰…"公爵夫人言语全是未尽的期待。“不是唯一。"莉娅斩钉截铁地回答,“材料足够的话,它的数量可以是无限。”
她将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一起推到公爵夫人面前,告诉她蓝色玫瑰绒花就是她们姐妹做出来的。
公爵夫人立马托起两位姐姐的手,难得的夸赞让姐姐们脸都红了。“我要一百朵,用于赠予沙龙来宾。在社交季结束前,我要用蓝色玫瑰绒花做一场盛大的开幕。”
“你们愿意接受我的委托吗?"沃尔康斯卡娅公爵夫人热切地问。“价格呢?“莉娅沉着地抛出核心。
“你开。"公爵夫人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少女的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八十卢布,一支。”母亲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晃了晃,连忙找了个扶手站稳。叶卡提丽娜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惊恐,亚利克珊德拉憋住了呼吸一-她们在妹妹的指导下做的玫瑰绒花,怎么会不知道成本。八十卢布?那可是高级裁缝三个月的工资!莉娅不在乎,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谈生意就得要胆大心细。公爵夫人没被这个价吓到,家族的西伯利亚金矿让她早就坐拥无数财产,为沙龙一掷千金是她的常态。
但她却想听听小姑娘开这个价的缘由。
莉娅从蓝色玫瑰绒花的象征意义讲到源自给东方古国的定制化工艺,再用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才能支撑公爵夫人“缪斯神殿"的声誉作助攻,最后落脚到可以为契合沙龙主题的私人形象设计上。
公爵夫人心动得恨不得今晚就能发出邀请函,当即拍板签下订单一-沙龙造型另算。
“但基于冈察洛娃家的信誉,我不得不慎重,我只能先付少额的定金。“此刻,公爵夫人才展现出她精明的一面,“工艺品需要验收,没问题我会付剩下的一半,等沙龙结束彻底结清。”
冈察洛娃夫人不由地有些脸热,这种交易模式是不符合公爵夫人身份的。但她不能说,这就是家族失信后的苦果,此刻就报应在女儿身上。莉娅默默听着,并无异议的样子。
公爵夫人倒不是故意为难这些小姑娘,只是她们太年轻了,加上她们的家族实在…她需要为自己的沙龙上层保险。
她通过金钱快速建立威信,她的姓氏本身就是最好的威慑;她测试女孩们的财务稳定性,对方没有急着要全款说明还算可靠;最后她确定契约关系,收钱就必须履约并如期完成………
这些潜规则比付出简单的金钱本身更重要。索性年轻的娜塔莉娅经受住了她的考验。
公爵夫人于是把定金的数额改高了些,并且把“无论验收合格与否,定金都不必退还”加在了合约上-一万一小姑娘们做坏了,她就当日行一善了。莉娅接过银行票据,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三百卢布……连这单按正常最低定金(总额的五分之一)交付的零头都不到。
但没关系。
她看到希望了,破局的口子打开了。
送走公爵夫人后,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母亲拿起桌上的契约,反复确认了三遍,最后确认那不是做梦,才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
“八十卢布…莉娅,你是怎么取政…”
莉娅没有理会母亲的惊呼,她转头看向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卡嘉,珊德拉,你们听到了吗?我们要在一个月内做出一百朵。”二姐有些慌乱,“可是,我们只有三个人,那些丝线、金属丝,都需要时间筹备。”
大姐皱着眉头算了算,“应该是可以的一-我们可以先拆分,完成所有的花辩后再组装,时间……应该来得及,但是太极限了。”莉娅拍拍姐姐们的肩,让她们镇定下来。
她告诉她们不要慌,这才只是开始,她们要做的玫瑰数,绝不止一百朵。两位姐姐被妹妹话语里的野心吓懵了,什么叫“这才只是开始”和“不止一百朵"?
她们不是神,做到死都不可能弄出那么多玫瑰!“你到底想做什么?"母亲觉得小女儿变得好陌生。“妈妈,这是机会一一公爵夫人的蓝色玫瑰一旦现身沙龙,就会掀起蓝玫瑰热,她可是风尚的指向标!"莉娅抓住母亲的手,热切地说道,“我们不能等空窗,要提前备好货,才能把这个市场吃下去!”冈察洛娃夫人看着双眼发光的小女儿,不禁抖了起来。“请借给我钱,就当投资我,妈妈,等夫人的尾款结清我就连利息一起还给您,请您相信这个商机一-”
啪,一个耳光狠狠落下,把莉娅的蓝图撕得粉碎。商机、投资,这些词狠狠刺激着冈察洛娃夫人的神经,他的丈夫就是因为这该死的丢了一大笔钱,惹了一身债,她怎么可能允许女儿碰这些东西。两位姐姐立即围到莉娅身边安慰她,保护她,分担母亲接下来的怒火。但母亲没有再接着动手。
“老老实实做公爵夫人的订单就好,你们挣得钱随便你们处置,但别想从我这拿到一个子儿支援你们!”
恶狠狠地说完这段话,冈察洛娃夫人便飞速上了楼。楼上书房的关门声震天动地。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都觉得莉娅的思路没错,但要实现她的设想,目前人力物力都跟不上。
但养在高阁里的少女们,能动用的资源太少了。莉娅飞快地思索着,她不想看到手边能抓住的钱眼睁睁溜走。雇佣高级女仆不行,成本过高,技艺泄密风险大。人手不够.……
郊外农庄的女性农奴可以用,但必须对她们做“改造”,让她们能做工,至少要是干净的人,出售给上流社会的东西容不得一点马虎;但改造就意味着花钱.……
从养好她们的身体开始,消杀除虱、做隔离间,还要彻底收服她们,都需要钱和物资开路。
钱,究竟哪里还能再搞到钱!
一个人名突然在少女脑海浮现,她呼吸停滞片刻后,沉默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那就铤而走险一次吧,我赌了。”
风险很高,但回报太诱人……
莉娅想了又想,算了又算,出错的几率近乎为零。某人的银币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叼着匕首的狼是危险的化身,但现在,它就是希望的光。
只要有光,她就能把这道缝隙,撬开成一扇通往自由的大门。“绒花啊绒花,我不求荣华,只求能有在这个时代立足的筹码。”花儿啊,花儿一一
你不是花,是自由。
夜色渐深,冈察洛娃府邸陷入沉睡。
大
莉娅换上先前那身男装,将长发盘起,严严实实裹在帽子里。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紧张地守在楼下的窗边,手里攥着为御寒的披肩。走门动静太大,她要从客厅的窗子爬出去,再翻过院墙溜出宅邸。“真的要去吗,莉娅?"叶卡提丽娜的声音发颤,“夜晚的莫斯科……太危险了。”
“是啊,万一"亚利克珊德拉不敢往下想。莉娅回过头,月光勾勒出她平静的侧脸。
“危险?但值得冒险。“她和姐姐们贴贴,“没有足够的底气,我们做什么都会被反对。别担心,相信我。”
她必须去见一个人,格里高利·苏霍夫。
她要去跟他谈一笔生意,“还债"。
还是那间昏暗的小酒馆,尽管已是深夜,但廉价烟草和劣质伏特加的气味还是那么明显。
莉娅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将自己缩在阴影里,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
她安静地等待着,幸好是深夜,大部分酒客早已散场,只剩下醉鬼趴在桌上梦死黄粱。
那枚叼着匕首的狼形银币被她扣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一下,两下……仿佛不知疲倦地,银币在她手中抛掷、翻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莉娅以为自己今晚要白等一场时,酒馆的门被猛地推开。
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外头的寒气闯了进来,灰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失真。
灰狼苏霍夫,他来了。
他一眼就锁定角落里的那道影子,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拽住莉娅的手腕,差点将她从座位上扯了起来。
“你疯了?不要命了?"男人压低了的嗓音里满是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莉娅被他攥得生疼,但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抬头看他。“我找你有生意谈。”
“生意?"苏霍夫气得发笑,他环顾四周,那些被惊醒的、迷迷醉醉的视线让他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什么天大的生意,能让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他想起上次她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像一只不知死活闯入狼群的兔子。他提醒过她,美丽的身体也是可以被贩卖的商品。这个女人,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我需要钱。"莉娅无视他的怒火,直接切入主题。苏霍夫的动作一顿,他松开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我想做一笔生意,启动资金不太够。“莉娅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坦然道,“我只要借一千卢布。”
苏霍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千卢布?冈察洛娃小姐,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我的规矩,你应该清楚。”
“清楚。“莉娅点头,“高利息,不讲价,利息从我拿到钱的那一刻开始算,我接受。”
“抵押物呢?"苏霍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下都敲在人心上。
莉娅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清晰无比地吐出一个字。
“我。”
苏霍夫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整个酒馆的醉生梦死仿佛都停在这一刻,他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陡然加剧的心跳。
他见过赌徒用妻女抵债,见过破产的商人孤注一掷,但他从未见过一个贵族小姐,用如此平静的口吻,说要拿自己来抵押。她不是在开玩笑一一
那双清澈的灰眼睛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比最疯狂的赌徒还要不顾一切的决绝。
一股无名火从苏霍夫心底窜起,烧得他理智全无。“一千卢布?“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娜塔莉娅·冈察洛娃,你就值一千卢布?”
这个浑崽子怎么敢一-她怎么敢为了区区一千卢布,就说出“卖掉自己”这种话!
这点钱,连他账本上一笔不起眼的烂账都不如!“价格不是你说了算吗,苏霍夫先生?“莉娅反问,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你开条件。”
苏霍夫被她彻底激怒了。
他只想吓退她,想让她知难而退,想让她明白夜晚的莫斯科和人心究竞有多险恶。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惊醒大片沉溺梦乡的醉鬼。咒骂声撞到这个令人胆寒的背影后,又老老实实地伏下去。
“月息三成,利滚利。
“一个月还不上,本金翻倍。
“三个月,我不管你是什么贵族小姐,我的人会上门把你从冈察洛娃家拖出来,卖去当一辈子流莺!”
他刻意把话说得粗俗又恶毒,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威胁。然而,莉娅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等他说完,她甚至还点了点头。
“可以。”
然后,她将那枚狼形银币推到他面前。
“现在,签债契吧。”
苏霍夫彻底没招了。
威胁、利诱、恐……所有手段在这个女人面前都失效了。她就像一块又硬又韧的石头,任凭你怎么砸,都砸不碎,反而会格痛自己的手。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动摇。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苏霍夫。
他意识到,如果今天自己不借这笔钱,这个疯子绝对会去找下一个放贷人。而莫斯科剩下的那群混蛋,可没有他这点……莫名其妙的底线。“X的。”
苏霍夫低声咒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本私人账本和一支笔,飞快地写下了一份债契。
一一他用的是自己的私账。
写完,他把债契狠狠拍在桌上。“签字,按手印!”莉娅拿起契约,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用苏霍夫随身携带的印泥,清晰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契约成立。
莉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她看着苏霍夫,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谢谢。”
她很好奇,是什么让这头凶狠的"灰狼”最终松了口,又是什么,让他选择了借她私债。
苏霍夫被她这个笑容刺得心烦意乱,一把抓过债契塞进怀里,从钱袋里数出几张银行票据。
这只混球就是笃定能吃定他了。
“别高兴得太早。“他恶声恶气地说,“三个月后,你还不上钱,我就亲自来冈察洛娃家,把兔子领回家……宰了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