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通往地狱的单程票(1 / 1)

“父上!”

玲奈本能的往我身前靠,我把她推到一边。

她这么做纯属找死。

奇助的状态很不稳定,整个人半躺在椅子里,握枪的手哆哆嗦嗦,枪口也跟着左摇右晃。不光我,整个扇形范围内的每个人都是潜在杀伤目标,甚至躲在枪后面的他都不安全。

假如他抵挡不了后坐力,他的大拇指可能会被掰断,他的脸可能被枪身砸伤,最糟糕的情况下,子弹会击中墙壁,然后在狭小的会议室里到处乱弹,到那时候,轮到谁挨枪子儿就全看造化。

我朝奇助的方向走了几步,用自己的胸口挡住那摇摆不定的弹道。

这期间他一直盯着我的胸膛,直到我停住脚步,他才抬头看我。

他喘的很厉害。举枪的动作给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负担,每次吸气都像是在拉一口破风箱。

“老爷子。”我说,“如果开枪就瞄准点,别打着别人。”

“下来!”

“是想让我蹲下吗?”

“下来!”

他又说,同时把枪口往下抖了抖。

我猜他想打我的头,于是蹲下来,伸手帮他握稳枪管,然后把自家脑门顶上去。

我不想死,但心底的某个角落,我希望他这一枪能早点开。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被纳洛酮劈成了两半,太疼了,子弹或止疼药,我起码得吃一个,而且越早越好。

“扶我一下。”奇助说。

医生没动。

“快点!”

“您该多躺一会儿。”

奇助没再说话。

医生叹口气。胯部发力,隔着椅背把奇助顶回坐姿。

不知是医生用力过猛,还是奇助太轻,他的脑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最后像保龄球似的朝我甩过来。我赶紧伸手去托他的下巴,如果不这么做,我怕那玩意儿会带着脊柱飞出去。

“不要你管!”

他打开我的手,双手握枪,伸着脖子在我脸上四处比量。我猜他在找一个合适的窟窿,好把这颗止疼药打进去。其实没必要费这功夫,眼睛,鼻孔,嘴巴,对于手枪子弹而言都差不多。

“你让我恶心。”他说。

“抱歉,”我说,“真心的。”

“我不接受。”

他的脸越凑越近,我也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

他额头上的老年斑很多,汗水在花白的头发间凝结成珠,然后顺着泛光的头皮向下滚落,路过那些老年斑,最终汇进皮肤的沟壑里。

“父上,”玲奈走过来,“先休息一下吧,您正在冒虚汗。”

奇助没回答,他把枪口顶进我的皮肉。

“如果开枪打死你,雪乃会伤心吗?”

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吃惊。

但转念一想,事到如今,除了这个问题外,其余的都已无足轻重。

“不会。”我说,“不会伤心。”

“秦风!”玲奈叫起来,“父上,您别听他的,他喝醉了,脑子不清楚”

“别插嘴。”我说,“老爷子,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打死我,雪乃可能会伤心,也可能不会。即便她为我的死感到难过,也远远达不到我希望的程度。”

“其实我女儿不爱你。”

“恐怕你是对的。”我突然感觉很累,“从第一天到现在,她从没说过爱我,一次都没有。”

“她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她爱我?”

“非你不嫁。”

“我猜,比起我,她更不想嫁给秃头政客。”

“秃头政客?哪个秃头政客?你在胡说些什么?”

“包办婚姻啊,你给她找的。”

“雪乃才20岁,我怎么可能给她找个老头子!我明白了,是她告诉你的吧?”

“对。”我一愣,“难道不是吗?”

“我给她安排的男孩名叫きりしまそう,中文是雾岛苍,那是个才华横溢的游戏制作人,今年才不到30岁。你能在近年来的各大游戏媒体和颁奖典礼上看到他,他非常上镜,才不是什么老头子。”奇助顿了顿,“哼,我明白了,雪乃骗了咱俩。”

“我想是的。她自称是我的未婚妻,不过是想逃出你的控制。”

“对只有这么想,很多事情才说的通。我女儿确实不爱你。”

“不对,不对!”玲奈说。

“别插嘴。”奇助说,“那你爱我女儿吗?说实话。”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我还没糊涂。你允许她的手上沾血,这不是爱,是惩罚。”

“如果咱们现在赶过去,”玲奈说,“或许还有机会阻止姐姐”

“别插嘴!再插嘴我就把你锁在甲板上!”奇助剧烈咳嗽起来,“秦风,你想惩罚雪乃,是不是!”

“这可以是惩罚,也可以是成全。”

“但绝不是爱。”

“不是。”

“你想报复她,想多久了?”

“顶多是临时起意。”我说,“不过,那丫头把我害得很惨,我想我有资格报复。”

“注意你的措辞。颜爱莎也好,唐祈也罢,我不会放过试图报复雪乃的人,一个都不会。”

“我不怪你,你是她的父亲,你有义务那么做。”

“你是她的未婚夫,你也有义务,你不能报复她。”

“为什么还在提‘未婚夫’?刚刚已经说过了,未婚夫身份是假的,是雪灵编的鬼话,我猜从第一天起你就没信过。”

“那你算什么?你凭什么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

“我的确知道,但知道的不多。我只是个偶然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陌生人,为她受了很多罪,为她窝了一肚子火,仅此而已。”

“所以,杀了你也没什么。”

“或许会有点影响吧,但不会太持久。”

“多久。”

“不清楚。”

“猜一个!”

“我比她大了十多岁,当我坐在教室前排,幻想和初中语文老师谈恋爱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她。我想,等她长到我的岁数,这个世界也可以没有我。”

“十年,居然需要十年?”

“那是我的期待,实际情况谁说的准呢?说不定我高估了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说不定她一年之内就会忘掉我。”

“为什么?”

“雪灵正忙于赎罪,她没心思管别的。”

他点了点头。

“先说好,你的死可不是她的罪过。”

“当然不是。”

玲奈伸手扯住我的袖子。

“你想让雪灵为你的死赎罪吗?”

“不想。杀我的人是你,不是她。我觉得她应该能明白这一点。”

他握枪的手抖了抖,食指移到扳机上,待了一会儿又移了回去。

“犹豫什么?”

“杀于天翔的人是他自己,也不是她,但她还是没能走出来。”

“经你这么一说,我和于天翔还真有些相似之处。我们的死都跟她有关系,但又不是直接关系。”

“你俩不一样,你还能喘气呢。”

“我也注意到了。”

“秦风”玲奈捂住嘴巴。

“你想死?”

“我想死。”

枪口晃了几晃。

他还是在犹豫。

“没关系的,开枪就好。”我说,“而且我也希望你那么做。雪灵是雅子女士的化身,她对你无比重要,你想要找一个能替她扛起所有的男人,她也应该拥有那样一个男人——”

“你不是。”

“——我的确不是,我为此努力过,但失败了,雪灵身边不需要一个失败者。所以,开枪就好,我的死不是损失。”

“你不后悔?”

“不。”

“这条罪孽不能算在雪乃头上。”

“放心吧,算你的,我在下面也不会食言。”

奇助又把食指移到扳机上。

看得出来他在思考,因为他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应该感谢雪灵,没有她,奇助不会这么犹豫。

玲奈又扯我的袖子,我要她站远一点,别弄脏那身漂亮的和服。

“已经脏了。”她指着下摆上那道难看的油墨,“你弄的。”

“我?”

“你刚才朝这里伸手了。”

“好吧,就算是我弄的。”

我笑了笑,把她推开。

这期间,奇助一直盯着我。

“不对。”他突然说。

“什么不对?”

“不对,不对。”

奇助的表情从困惑渐渐变成了愤怒。

“不对!”他叫起来,“你不是想死,你是想抽身,你是想逃跑。你想重演灵堂的那一幕,只是这一次,你打算丢下雪乃、自己一个人跑,对不对?你给我说实话!”

“老爷子,”我说,“你眼光真毒。”

“你这个出尔反尔的小人。”他把枪拿开,“你刚刚说了什么,自己都忘了吗?为了雪灵,你会跟我打交道,会遵守我的规则,会赢得我的认可,这是你说的不是?我刚刚还有点欣慰,以为你总算开窍了,结果你转头就打算抛下雪乃,滚回去继续走你的老路!”

“秦风,”玲奈跑回来,“你不想要和姐姐的未来了吗!?”

我叹了口气。

“我和她之间有未来吗?——”

“有的!一定有的!”

“——在直升机里和你聊过后,我一直在心里勾勒和雪灵的未来。但你猜,一番努力下来我看到了什么?永远无法救赎的罪孽,永远没有尽头的讹诈,以及永远得不到的爱情。我和她的未来只有这些。”

“你太悲观了。”

“悲观?”我笑起来,“我不悲观,我只是感到绝望,未来在我脑子里是灰的。唉,还是你说的对啊。”

“我说了什么?”

“我不怕死,我是怕活着。”

“怕活着承担那些责任?”

“我承担不了。”

“懦夫!”奇助骂道,“玲奈教你如何放眼未来,而你却拿它来趋利避害?!”

“秦风,你不能抛下姐姐,未来越是困难,你就越不能抛下她!”

“你们想让我怎么办呢?我又能做什么呢?”

“你可以做很多事!”玲奈说,“你不必感到势单力薄,我就在你旁边,我可以帮你!”

我看到奇助张开了嘴,但又闭上了。

“即使如此,”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那么做。我想要替她扛,但雪灵不让我插手,她想要的是‘亲自赎罪’。我没法认同她的想法,让我留在旁边支持她,无异于用胶带贴住我的眼皮,按着我的脑袋看着她在油锅里挣扎,我受不了这个。”

“那你也不能逃!至少眼下不能。”

“雪灵怎么样了?”

“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她拒绝无线电通话,她朝机舱外开枪,我们没法靠近,根本不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奇助问。

“就在刚才。”

奇助从怀里摸出手机,稍后又放了回去。

看来驾驶员没办法接电话。

“雪乃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

“那个姓颜的女人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驾驶员还活着吗?”

“我,我也不知道。”

“废物!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我什么办法都试过,可就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秦风,我来就是找你帮忙的,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帮帮我,姐姐只能靠你了。”说着说着,玲奈哭了,“我也只能靠你了。”

我看向奇助,奇助也在看着我。

“该怎么办?”他说,“你还是想逃跑吗?”

“想。”

“逃跑是张单程票,”他举起枪,晃了晃枪管,“一下就完,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我知道。”

他又看了我一会。

这期间,玲奈越哭越厉害。

“留下也是张单程票。”他说,“一辈子,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我也知道。”

“你怎么选。”

我叹了口气,朝他摊开手。

他调转枪口,掂了掂枪身,把它举到我的手上。

“单程票。”

他说。

“我懂。”

枪落在我的掌心里。

很沉,枪身还是热的。

“去吧。不管你做什么,把我的女儿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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