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独家【三合一)
空气中的浮金时刻不停地在跃动。
阳光透过窗户飘进来,圈住两人上半身,持续上移。卫忱站在玄关口,脚步仿佛灌了铅,迈不动一步。以为沉默了许久,实际刚过去半分钟。
明望舒无所察觉,见卫忱不说话,很快自己接了自己的话茬:“毕竞今非昔比。”
她说着,夸张地撩了一下自己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走廊昏黄的暖色裹着她耳垂上的碎钻耳钉,弯月形状在曦光下熠熠生辉。明望舒浅弯着唇角,毫不收敛道:“像我这么优秀的人,追我的,自然是从这里排到了法国。”
直到走廊外传来一阵踢踏的脚步,接着脚步声愈发遥远。卫忱转身将那束白玫瑰放到置物架上。
他没看明望舒,声线平淡地说:“现在是白天,有些美梦留到晚上做,效果更好。”
明望舒:嗯嗯嗯?
合着是在说她白日做梦呢!
要是以前,明望舒觉得嘴巴坏一点,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但现在,她怀疑卫忱的毒舌是遗传。
“你父母的相处模式是不是也是整天互呛?”需要靠嘴吃饭的翻译工作,天天这样在外面真的不会挨揍吗?明望舒问完,往前走了几步,主意到夹在花束中央的一张贺卡,l..keep watching you?”
她瞥了卫忱一眼,眼神询问他一-你写的?随后捏起一朵白玫瑰,低头嗅闻了一下。
卫忱侧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伸手制止她,同时道:“不是。”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一句。
房门外不再有声音,卫忱重新打开门,顺手捞走了那束玫瑰。明望舒:“?”
就算告白没成功也不至于恼羞成怒吧?
至少把花留下啊!
…总不能是回收再利用?!
卫忱似是读懂了她质问的目光,解释道:"不是我送的。”明望舒眼里的质问丝滑转变成了疑惑。
“我来之前这束花就在。”
卫忱看她一眼,继续说:“如果不是你其他的追求者,大概只有私生饭这一种可能性了。”
明望舒讶然,“你还知道私生饭?”
卫忱:……”
这是重点?
卫忱偏头看了她一眼,留白的眼珠似是在问′他像山顶洞人吗。偏偏明望舒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不像。”“像兵马俑坑里的队长。”
卫….”
在卫忱还有好脸色的时候,明望舒将话题拉回来:“所以这束花一一”作为一个常年站在聚光灯下备受关注的明星,明望舒自然清楚信息泄露带来的灾祸。
在路上被偶遇,被认出来不可避免,毕竟她是活人,需要一直走动。但她的住宿情况一定是保密的,酒店更不可能泄露她的房间号。而平时出了这道门,明望舒基本就是口罩掩面的状态。在这异国他乡,知道她行程的人就更少了。另外一点,明望舒注意到那束白玫瑰上附带的贺卡,并没有署名。“可能是送错了,让经理当失物招领走吧。"明望舒耸耸肩,似乎并未当回事。
她最后依依不舍欣赏了两眼,咂吧了两下嘴唇,“可惜了,难得有人送我玫瑰。”
卫忱眸光在明望舒脸上扫了一圈,也像是在质疑她的这句话。毕竟无关他的事,卫忱"嗯'了声,没有异议。折腾许久,早间的晨曦不复存在,取之而来的又是阴沉。明望舒喜不喜欢一个城市,天气是其中一个影响因素。见卫忱仍往楼梯走,明望舒指了指窗外的天色,问道:“你还要出去运动?”
明望舒倒是有点好奇他的健身成果。
还没等卫忱回答,她就给人提出了解决方案:“其实楼上有健身房。”卫忱轻抬了抬眼皮,不答,拿起手机径直走回房。看来是取消运动计划了。
卫忱的房门无情关上,明望舒脸上写着失望二字,没多逗留,准备先下楼处理这束皇帝的鲜花。
但走到拐角电梯口,思忖了下,她先打开手机给小娟发了条消息。【moon:小娟,你搜一下附近还有没有其他酒店有空余的房间,重新定一间房。】
【小娟:出什么事了吗舒姐?】
【moon:这里的追求者太多了,我很困扰。】【moon:有时候长得太漂亮也是个错误,唉。)屏幕外,刚睁开眼睛看见这行字的小娟:…啊?不知是早起运动失败,还是这两天确实没怎么睡好,明望舒又回去睡了个半小时回笼觉。
早餐在困顿中随意对付地啃了两口水煮鸡蛋,明望舒打开手机,把卫忱昨天传过来的手语手势表格当小菜一块儿吃。“舒姐,你这两天好像又瘦了,之前从来没有掉下过八十,现在……"小娟给她剥开鸡蛋外壳,有些担忧地说。
嗯?瘦了?
明望舒咀嚼着,含糊不清道:"哦,贴近角色,好事啊。”既然不是演偶像剧,那要的就是这种瘦骨嶙峋,营养不良的效果。明望舒转头瞄了眼一旁化妆镜上的自己。
总感觉还欠缺点沧桑。
本人不满足,但她这样子在小娟看来已经是非常消瘦了,甚至快到病态的程度。
直到现在,小娟仍然不明白明望舒明明是个实力派的演员,可就是不火不出圈。
就像是有座大山挡在身前,好不容易翻过去,却发现后头还有条河等着她。总有阻碍,更像是一台早已输入好代码的电脑,背后有人操控好了一切。明望舒正复健手语,对她心里深沉的想法浑然不知。“等三个月之后电影上映,舒姐你肯定大红大紫!家喻户晓!"小娟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她家艺人道。
也不知这突如其来的亢奋是为何。
明望舒楞了下,摆了摆手。
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毕竞她还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例如谈场恋爱之类的。人红是非多,她现在这样就挺好。
这几天由于天气原因,外景部分多被推迟。明望舒一整天都在室内的片场度过,不是和其他演员们对戏,就是和导演讨论剧情,以及演员拍摄时最大的困难--情绪演绎。偏偏费导每次都一脸深沉地看着监视器,也不说演得到底是好与不好。很多次副导已经喊卡,明望舒整个人的神经依旧紧绷。一个是还没能从戏中抽离,另一个……确实是怕达不到导演预期的效果,拖了整个团队的后退。
明望舒兀自叹了口气,视线在车窗外漫无目的地飘,并没有注意到一旁走来的卫忱。
余光里冷不丁出现一个黑影,明望舒涣散的眸光这才重新聚焦,她蹙地扭头′呀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坐这的,也不出声,吓我一跳。”卫忱:……”
他在这说好半天话了,是对牛弹琴?
卫忱扯扯嘴角,直到看到她惊恐的眼底,似是一只受惊的麋鹿,不像是装的。
稍滞,他瞥头,“紧张?”
明望舒顿了顿,伸出手,指尖轻点了下自己。卫忱无声望着她。
“一般吧,"明望舒如实说,“没你早上捧个花出现在我门前的时候紧张。”卫忱翕张了一下嘴唇,复而又闭上。
停了半分钟,卫忱平淡地′嗯'了声,翻开修改过的剧本,像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他重新复述一遍方才明望舒走神没听见的内容:“下一场是追逐戏,宋梅抱着小春生,四处躲避追捕。”
阴雨天的蒙特利尔有着别样的风景,而明望舒觉得坐在自己旁边的卫忱也变了些。
她有个重大发现一一
卫忱最近居然都不怼她了。
她都学会呛声了,卫忱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改性了?没道理。
一道响指在她眼前蹦了蹦,卫忱轻点纸张上隽秀的红色修改字体,“我脸上没字,看这里。”
“哦。"明望舒视线跟着他的手指飘过去。卫忱说的这段是临时修改的剧本。
宋梅就是明望舒饰演的主人公,而小春生则是宋梅在最困难的时期捡到的、一个和她同样残疾而被人遗弃的小男孩。不过,明望舒到现在也没有见到饰演这位角色的小演员。说曹操曹操到。
只见副导领着一位小男孩和他的老师进来。小男孩干净青涩,皮肤有些黝黑,从种族上就能分辨出,他应该是华人。明望舒望过去的第一眼,就猜到他不是童星,至少是没有接触过那么多摄影机。
只见第一面,明望舒便已经了解费导意图了。他找了一位现实中的聋哑小孩来饰演影片中的小男孩,并且,从他的神态表现来看,他与小春生如出一辙。
费导要的就是真实。
片场人来人往众多,小男孩有些怯懦地往带教的老师身后躲了躲,手指紧攥着这位女老师的衣角,眼眸低低垂着。
片场内唯二能用手语交流的就是黄洁,她走上前蹲下,露出一个相对温和的笑容和他交流,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能不能和大家介绍自己的名字。即使再害怕,小男孩依旧有礼貌地点点头,一一回答黄老师的问题。他用手语表达自己叫小如,和小春生一样的年纪,七岁。明望舒从房车下来,看见卫忱撑开一把伞,她刚要钻到伞下,对方就转了个身,从伞架上取下另一把,递过来。
明望舒:…
还以为要和她撑一把伞呢。
“望舒,你先和小如熟悉一下,一会儿开拍。"副导说。明望舒点点头,握住伞柄撑开后,她朝小如走过去,单手比了个′你好'的手势。
小如却突然像是吓到了一般,立刻往老师身后躲去,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像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明望舒楞了一下。
老师也是一愣,和明望舒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后,她轻轻拍着小如,安抚他的情绪。
明望舒站得远了些,甚至是背对着他们。
“难道我看着像会吃人?"明望舒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兀自纳闷道,“还是我长得丑?吓到小朋友了?”
卫忱看她一眼。
即使为了贴合人设,化妆师给明望舒在脸上加了许多皱纹与雀斑,肤色也比她本身的皮肤黄了两个度。
也确实谈不上丑。
雨珠慢慢变小。
摄影机等设备已经架好,工作人员正调试着。这场戏出镜的人不多,两个蓝眼睛的外国演员,剩下就是她和小如。小如的情绪已经缓和下来,只是仍然不敢接近她,仿佛她是洪水猛兽,是会吃人的恶妖。
明望舒以为是妆容的原因,导致让自己看起来可怖了许多,所以她让化妆师给自己调整了一下妆容。
正式开拍前,明望舒用手势跟他说:别怕。接着她蹲下,轻轻将他抱起。
和想象中一样,小孩清瘦得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场务打板后,明望舒立刻收拢心思,投入情绪,但不知为何,明望舒能明显感觉到,怀里的小孩依旧在小幅度颤抖。顾不了这么多,可明望舒没跑出几步,导演就喊了停。“卡!两个人的情绪再激烈一点!”
尝试了几次都ng,别说负重的明望舒,连跟在后面补镜头的摄影师都跑累了。
“都集中一下注意力,最后一次!action!”明望舒匆匆调整了一下呼吸,察觉到额间有汗珠滑落,她下意识抬了抬手想抹掉,勾住她脖颈的小如却突然拳打脚踢地尖叫了一声,挣扎着要从她怀里逃开。
明望舒下意识惊呼,但已经来不及调整动作。小如翻腾不断的脚尖正好瑞在她膝盖上,明望舒脸色一白,倒吸一口凉气。下过雨的木桥湿滑,一个不小心就会滑倒。眼看来不及躲避,明望舒紧闭眼睛,放弃一般准备和大地母亲来个亲密接触,一双有力的臂弯伸了过来,稳稳托住她倾倒的身体。雨伞啪嗒一声掉进桥底无尽的河水之中,顺着风一点点飘远,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卫忱蹙着眉,呼吸稍显急促,“没事吧?”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席卷,明望舒睁开一只眼睛,看见自己距离地面还有几米的距离,她松了口气,继而睁开另一只眼睛。还好,脸蛋算是保住了。
“明望舒?”
焦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望舒适时抬头,发现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卫忱身上。
以至于他一条腿只能单膝跪地,以保平衡。“没事是没事……”
明望舒眼咕噜转了一圈,像是才缓缓回过神来,慢慢吞吞地说:“不过你里面穿的什么,怎么是硬的?”
卫忱:?
他拧眉低头,顺着她的视线,卫忱看见自己的胸膛前多出一双带着污水的脏手。
明望舒对上卫忱的视线,眼底似是充满不解。于是下一秒,覆在对方胸前的手又试探性地抓了两下。几乎是同一时刻,卫忱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明望舒膝盖青了一块,但没有伤到骨头,无大碍。剧组医护人员给她擦了点消肿的药膏,建议她这两天好好休息,避免剧烈运动。
小如已经被带教的老师领走,明望舒坐在临时搭建的休息棚下,思绪万千。演员在拍摄的时候出现意外是常有的事,特别是打斗戏,即使做了防护措施,也不能完全避免意外的发生。
但这种意外还是头一次。
明望舒脑海里不由自主闪回方才的画面。
…所以,那是肌肉在紧绷状态下充血了啊。怪不得那么硬。
“舒姐,你还好吗?”
小娟一进来就看见明望舒呆呆坐着,两只掌心朝上摊开着,垂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手。
“舒姐?”
明望舒回神,嗯?什么?”
小娟拿着医用冰敷袋走进来,看见明望舒膝盖上的青色,注意力立刻被转移。
她忍不住义愤填膺道:“天啊,这么大一块淤青,那小孩是故意的吧!”“导演到底怎么选的角色,这要是让慧姐知道了,她肯定爆炸了。”明望舒还没表态,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紧接着一道阴影斜斜打下来。她转头,看到的是卫忱,以及他身后那位老师。卫忱神色平平,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他侧了侧身,说:"他的老师要过来跟你道歉。”明望舒才听小娟说起,小如是住在孤儿院的孩子,那里的孩子多是被人遗弃的残障小孩,所谓的老师应该便是孤儿院的负责人员。也是聋哑人。
“小如之前在孤儿院接触到的大人不多,这里没有同龄人,我想他可能是怕生。”
“真的很抱歉,我在这里代他向您道歉。”老师用手势比划着,但翻译的人竞然是卫忱。明望舒偏了偏头,有些惊讶地看向卫忱。
不是你真会?
老师还在,明望舒咽下已经涌到喉头的问题,问道:“小如呢,他怎么样?”
“他没事,一点擦伤。”
卫忱看出她的意思,又说:“今天这场戏延后了。”明望舒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她朝老师笑笑,表示自己也没受多少伤,让她不用感到抱歉。
处理完伤口,明望舒回到车上时,小如和那位老师也已经离开。拍摄出现意外,纵使屋外雨已经停了,这条外景也没法再继续拍。演员打不好配合,这在剧组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通常免不了一顿骂,毕竞时间有限,耽误的不止是个人的时间,也是剧组所有人的时间。但费导却并未严声呵斥,或许顾忌他还是个孩子,也没有换小演员的打算,只是将这段戏份延后,让明望舒和小如多熟悉两天。明望舒这叫一个愁啊。
人家小孩谁都不怕,独独怕极了自己,她要怎么和人熟悉?明明她一直温温柔柔地在笑,也没拿自己的破锣嗓跟他说话……问题到底出在哪?
明望舒抓耳挠腮地回了酒店,等下了车走进大堂,她才想起来一件事。“小娟,找新酒店的事有着落了吗?”
小娟′呀了声,“我、我忘记了舒姐……”注意到卫忱看过来的视线,明望舒点了点头,说:“先不找了,也没多少天就得走了。”
剧组只定了这部分戏份的大概时间,明望舒看了看行程表,不出意外的话,她们就该前往下一个拍摄地点了。
这样来算,其实没多少天了。
并且那天之后,明望舒去找前台要过监控,监控显示是服务员送上来的花束,所谓的′送花使者′并未出现。
服务员表示,对方指定送到4301房,但入住的那天,她就和卫忱换了房间。
所以真送错也不一定。
玫瑰总不会凭空出现在她房间里,所以明望舒暂时觉得威胁性不高,最多和卫忱再把房间换回来。
小娟一行人在楼下等晚上的盒饭,明望舒和卫忱先走进电梯。她正思忖着需不需要换房间,偏了偏身子正对卫忱时,对方在用纸巾擦拭衣袖上的污痕。
污痕的来源似乎也是她。
猝不及防的,本已经消散的触感在这一刻又回到掌心中。明望舒动了动指尖,目光不受控地偏向卫忱,从他的腰腹,一路朝上“你在看什么?"卫忱的嗓音在封闭的电梯里响起。明望舒:“嗯?”
卫忱的视线直直落在她眼底。
明望舒却丝毫没有偷看被抓包的心虚,反而夸赞他道:“哦,你这个身材练得还挺好的。”
卫忱原本没说什么,但明望舒下一句又道:“比我们公司一些男模练得好多了,他们除了瘦就是瘦,风一吹可能就倒地不起了。”“男模。”
卫忱瞥她一眼。
明望舒无所察觉,“公司新收的一些艺人,有几个才刚成年,都可有青春活力一一”
“诶,你下错了吧,这里是二楼茶吧!”
卫忱头也不回,“去喝杯绿茶,降降火。”明望舒:?
她又说什么让人上火的话了?
“诶,也请你老板我喝一杯啊!”
茶是没喝到。
夜幕降临后,二楼茶吧人影耸动,她不适合出现在这种热闹的公众场合。以及,她现在是个伤患,按医护人员说的,得静养。回到房间,明望舒对着浴缸叹了口气,本来拍摄就累了好些天,想回来享受一下片刻宁静。
现在看来,泡澡变泡汤了。
艰难地避开腿伤冲洗了一遍澡,明望舒把浴袍随意一裹,呈大字形往柔软宽敞的大床上一躺。
开始翻看剧本。
人呐,还是贱骨头。
工作的时候想休息,现在真休息了,又放不下工作。明望舒一人分饰两角,自己和自己顺了顺后面的内容,半小时后,视线还停留在第一行台词。
明望舒神色凝重。
难道她真的不是天才?
不,名师出高徒。
一定是缺一位名师。
明望舒当机立断打开手机,从联系人界面找到卫忱。因为她想起来卫忱先前和那位老师对过话,很显然,卫忱的确会手语,至少比她精通一些。
【moon:你在房间没?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c:不在。】
明望舒充耳不闻。
【moon:行,我现在过来。】
【c:现在是夜间。】
明望舒稍顿,夜间怎么了?
【moon:?)
【moon:那我打个灯来?】
也不知道卫忱在忙什么,明望舒咬着手指,把手机上的软件点了个遍,对面才回了消息。
卫忱给她转发了一条一-[震惊!当红小花深夜酒店会见神秘男子!有图有真相!]
明望舒地铁老人看手机:?
这个时候给她发什么劲爆的娱乐要闻?
想吃瓜?
那她跟这位当红小花也不熟呀。
【moon:什么意思?】
【c:意思是,我不想我的名字明天出现在头条新闻上。)明望舒:…
明望舒嘴角抽抽。
就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再担心也是该她担心吧?!【moon:不教拉倒,我求助其他老师总行了吧!】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她就不信线上找不到一个手语老师!明望舒刚退出聊天界面,准备发一条求助帖,卫忱的消息又蹦了出来。【c:视频教学,一小时五十。】
明望舒大手一挥,甩过去五百。
【moon:包你十个小时!】
转账被收下的下一秒,一个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明望舒愣了下,倏地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摁掉了电话,百米冲刺似的滑铲进了洗漱间。
早说她就不卸妆了!
明望舒急急忙忙照了下镜子,皮肤怎么这么粗糙,眉毛前两天还被她刮断一小截,黑眼圈更是重得没边了!
她飞速取来一片面膜,边用嘴撕开包装袋,边敲字。【moon:等我五分zhong】
隔壁房,卫忱裹着一身水雾气从浴室里出来。他擦着头发上的水珠,垂眸看着这条消息,蹙了下眉头。连字都没打全。
着急什么?
也就在这时,卧室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卫忱走出洗漱间,循声看向床头的位置。
音源来自墙壁后面,而他是尾房,那么声音只能出自明望舒的房间。所谓的四星级套房,倒也没多隔音。
卫忱放下手机,重新到洗漱间拿起吹风机,将发梢还湿润的头发吹干,再看向手机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不止五分钟。明望舒的不守时,上回在巴黎的时候他就见识过。卫忱早有心里准备。
所以他捞起床头的笔记本,坐到书房桌前,旁边放着一个计时器。计时器的数字跳到五时,手机响了。
【moon:好了,来吧!】
卫忱:…
他从这几个字里看出了一丝诡异的英勇赴死的态度。视频重新拨过去,′嘟嘟嘟′三声又三声后,通话才被接起。明望舒出现在了镜头里。
一身简约的素色,看上去随性又慵懒,但颈间精致的银色吊坠以及唇上薄薄一层水润的唇釉出卖了她。
“喂?”
时间过去一秒,两秒。
“卫忱?卫翻译?”
屏幕那头,见卫忱未动,明望舒神色疑惑地挥挥手,“卡了?看得见吗?”“什么卡了?”
卫忱调整了一下镜头,屏幕内才显现他整张脸。明望舒的卡姿兰大眼睛立刻远离屏幕,“现在好了。”“嗯。”
没有过多的寒暄,卫忱单刀直入:“什么问题?”明望舒坐直身体,“啊,当然是翻译上的问题。”卫忱不作声,看她低头认真翻找着剧本上的内容。“我刚看到哪一页来着……找到了!"明望舒说,“第十页上面,宋梅说的'和律师理论',手势是……这样吗?”
她手忙脚乱地比划手势,对照着剧本上的文字,同时再去翻看右手边的基础手势图。
短短几个字,明望舒得用将近十个手势才能拼凑起来。卫忱看完,接着说:“可以,也可以更精简。”明望舒倾耳恭听。
卫忱边打手势,边逐一给她拆解,“像′律师′这类名词本身就比较特殊一-”“你等会儿,我录个屏。"明望舒突然探头往前,伸着指尖在手机上划动。卫忱停顿一下,收起手,视线也垂了下来,并没有看她。明望舒捣腾了一下,许久没用录屏功能,她还找了半分钟才找到。重新切回到视频界面,见卫忱正在看自己的法语教材,像是在等她,明望舒喊了他一声,卫忱适才抬眼。
教学约半小时,明望舒对自己极有自知之明,知道一下子消化不了太多知识,于是对完下一戏份的台词,她就收了手。她到现在才知道,并非所有的手势都会按照字母挨个拼起来,就像卫忱说的,一部分专有名词有它们独特的简化手势。明望舒叹了口气,翻回到第一页,对照着录屏反复背诵。毕竞脑子跟不上,死记硬背是最快的方法。时间滴答滴答流逝,明望舒却仿若无知无觉。直至卫忱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屏幕对面的人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原本正襟危坐的姿势开始变得随意,甚至放松地盘着一条腿,一会儿胳膊撑着膝盖,一会儿仰颈望着天花板。
十指时不时僵硬地学着他的方式打着手势。视线只停留在手机上短短几秒,卫忱便也低下了头,翻开他的笔记本。许久之后,睡眠闹钟骤然响起。
明望舒打了个哈欠,合上剧本,看向屏幕里的卫忱。就这么一个瞬间,她都怀疑他俩是在隔空自习,甚至对方比自己学得更认真。
还是明望舒先提出结束:“时间好像差不多了。”卫忱偏头抿了口已经凉透的水,′嗯′了声。“挂了。”
多无情的两个字。
明望舒看着卫忱的建模脸,兀自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不如当个哑巴帅哥,白瞎这张脸了。
在卫忱挂断电话的前一秒,明望舒叫住他。她看了眼时间,说:“现在才一个半小时,还剩下八个半小时呢。”卫忱平静地看着她,“所以?”
“所以还有的时间,"明望舒提要求道,“就明天跟我一起去趟孤儿院吧。”隔日是个晴朗的天气,白云悠扬。
但气温似乎在昨天的一场秋雨后,直线下降。难得因腿伤而休息,明望舒一觉睡到了奢侈的八点半。然后被楼底下的声音,以及窗外树上叽叽喳喳说了一上午小话的麻雀吵醒。在这里住的第一个星期,她就发现了这座城市的独特之处一一只要是工作日,无论刮风下雨,施工队永远在修路。眶唯咔咔的钻地声都成了一种睡眠的白噪音。明望舒不紧不慢起床。
她提前和小娟他们打过招呼,也顺带放了他们一天假,估计这会儿,几人已经结伴在这座火红枫叶遍地的城市漫游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明望舒捞过手机,打算先给卫忱发条信息。【moon:你起了吗?】
明望舒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回复,于是趁着时间空档去洗漱间洗漱,顺便简单化了个五分钟出门妆。
但再拿起手机
【c:没。】
【moon:?)
明望舒又注意了一下时间,还差一分钟就八点五十了。都这个时间点了,还没起?
这可不像是卫忱的作风。
【moon:我昨天说的是九点出发吧?)【c:嗯。】
明望舒:…
嗯个头啊!行动啊!
明望舒明明记得他的生肖不是属蛇吧,怎么一进入冬季就开始冬眠了?【moon:那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今天温度明显偏低,明望舒套上一件松软的高领毛衣后,又临时加了一件纯白大衣。
【moon:迟到一分钟扣五十,上不封顶!】明望舒说完又搜了一个怒火冲天的猫猫表情包发过去,显得自己更加凶悍。卫忱要是还在睡懒觉,她就直接把人从床上拎起来!明望舒气势汹汹,但刚打开门迈出去,她就看见卫忱一手插兜,笔挺地站在她门边。
穿着一身相反色的大衣。
像是早早就在等她了。
卫忱垂着视线,正单手握着手机敲字,听见开门声,他收手机进口袋,看向明望舒。
“你不是一一”
明望舒止住话音,后知后觉。
…她居然被耍了!!
卫忱也不浪费时间寒暄,问道:“现在出发?”“废话。"明望舒没好气。
明望舒关上房门的下一秒,卫忱已经抬着自己的长腿走到了电梯间,早间的电梯内比肩接踵,明望舒忙不迭跟上他。好不容易从被挤成肉夹馍的危险中死里逃生。出了电梯,卫忱继续大步流星往前走,像是有什么要紧事等着他去办。明望舒翕张了一下嘴唇:”
有没有搞错?
就算时间真来不及了,他一个随行翻译着什么急?思绪正飘忽,明望舒加快脚步,差点迎面撞上酒店一位门童,只不过她反应还算快,身形敏捷地闪身后,膝盖却突然一抽。听见′咔咔'两声错位,明望舒′嘶'了一声,被迫停下脚步,撑手扶到电梯井旁。
卫忱回身,重新走回来,"膝盖又被撞到了?”明望舒偏了偏视线,…抽筋了。”
说完,她又形似气恼地补充:“要不是你走那么快,我也不至于差点被撞。”
“不是你说要迟到了。”
卫忱掀了下眼皮看她一眼,嘴上说着,但还是配合她,弯腰蹲下来。“这里?"卫忱没说话,稍稍用劲,大拇指摁住她膝盖侧边的骨头。酸软的感觉瞬间直冲天灵盖,明望舒一下没收住腿,愣是直直瑞了过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卫忱黑色的大衣上多出了一个脚印。没那么清晰,但社交距离内,也能看见。
明望舒”
她梗着脖子抬头。
卫忱注视她的眼底平静无波,不过明望舒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四个字一一你的杰作。
明望舒硬气地解释着自己的行为:…膝跳反射,初中就学过的。”意思是,不是她故意。
而是生理独有的反应。
卫忱没挪开视线,很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说辞。明望舒:“我真的好得很!现在都能一口气跑到前面教堂去,不带停的好吗?”
“你不信?我一一”
明望舒不服输地蹦起来,下一秒又被卫忱单指′摁'了回去。“停不停我不清楚,"卫忱凉凉地说,“别到时候瘸了。”酒店内有简单的医护设备,医护人员给明望舒冰敷完,重新喷了药剂。明望舒原本感觉没什么,但看酒店阵仗颇大,又是赔礼道歉又是送礼品,旁边还站着个督察员似的卫忱……
芝麻大的小事都成了塌天大事。
折腾了好一会儿,原定的时间早就过了。
明望舒叫了辆车,到孤儿院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搬运货车,正往里送货。这是明望舒昨天就提前定好的,一些日用品,一些吃食文具等东西,以公司的名义捐赠给孤儿院。
他们到的时候,卸货的人员刚好送完离开。迎接他们的是昨天带小如的那位老师,姓沈,叫沈佩仪,看见明望舒和卫忱,她欣喜地同他们打招呼。
明望舒算是有备而来,她用手势说明来意一一自己是过来找小如的。毕竟之后的戏份中,他们得一直合作到她离开蒙特利尔。明望舒虽然不清楚小如为什么会怕他,但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或许会让拍摄更高效。
帮她自己的同时也是帮剧组一个大忙了。
沈佩仪楞了下,有些惊喜,同样用手势回以道。但看到她几乎开了倍速一般的手指动作,明望舒唇角的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
明望舒:…
她只会那么一点皮毛手语,真的。
看不懂手势的明望舒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带了个全能的翻译来。明望舒后退一步,接着从背后推了推卫忱。将他送出去挡枪似的。
“你表现的时候到了,卫老师。"明望舒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卫忱:……”
“先问问小如的情况吧,上次看他情绪不太好,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点。”沈佩仪虽然是聋哑人,但并非一点都听不到,相反,她是后天导致,仔细听是能听见声音的。
听到明望舒这番问题,沈佩仪叹了口气。
卫忱翻译她的手势道:“她说小如曾经被一个女富商领养过一段时间,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被退了回来。”
“回来之后,小如就经常一个人缩在角落,也不跟人说话,性格变得孤僻。”
“最重要的是,她们发现他身上被衣物遮盖的地方有很多伤痕。”沈佩仪边说,边迎他们进去。
这家孤儿院并不大,甚至可以用破旧来形容,地段很偏僻,周边的一系列设施也不够完善,像是一块被人遗弃的土地,无人问津。“小如应该在画室里。"卫忱继续翻译。
明望舒跟着沈佩仪来到画室,这栋楼似乎是一个教学场所,两层的小楼房,上面有些年头的牌匾上用英文写着′特殊学校'。前面的空地上是一片娱乐设施,看着是十几年前游乐场淘汰下来的一些供小孩玩乐的用具。
几个不同肤色、不同种族、不同年龄的小孩在明望舒的眼底嬉笑打闹。画室就在底楼,明望舒走在最后面,思忖再三,还是戴起了口罩和帽子。但沈佩仪推开门,看见小如趴在课桌上。
她有些奇怪,过去抬起小如的脑袋,却发现他气息沉重,整个人的状态气若游丝,提不起一点劲一般。
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明望舒蹙了蹙眉,走上前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潮湿。
汗水和乌发几乎搅和在了一块儿,湿黏黏,看上去情况不容乐观。“他很烫,应该是发热了。”
明望舒拧了拧眉,小孩已经烧糊涂了,一个劲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冷得直颤抖。
她抬头和卫忱对视一眼,卫忱和她想法一致,“得送医院。”沈佩仪焦急地在一旁打转,用手语和卫忱说着什么。卫忱:“她说今天是学生们的礼品日,院长带着一批学生去量尺寸,给他们做几身新衣服了,她这时候要是离开,其他学生无人照看。”明望舒当即站起身,正准备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一旁的卫忱伸手制止她,旋即快速脱下自己的衣服,裹起小如就往外走。“这边不好打车,"卫忱边走边说,“到门口看看有没有心地善良的司机。”心地善良?
明望舒觉得此时此刻没有比他俩更心地善良的人出现。她边走边准备给小娟打电话,如果找不到加拿大版雷锋,她就只能动用点关系了。
幸运的是,一辆出租车刚载了一对来短途旅行的新婚小夫妻。明望舒赶忙拦下,司机一看到卫忱怀里满脸通红的小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司机:"..&**”
明望舒蒙圈:?
司机一口地地道道的本地法语一出来,明望舒下意识看向卫忱。“他问小孩是不是生病了,要去医院。"卫忱翻译完,让司机尽快送他们去最近的医疗点。
明望舒"哦了声,不疑有他。
过两秒。
等等。
明望舒后知后觉,她皱眉重新看向卫忱,“法译中这么短?刚司机不是叽里咕噜说了好长一句吗?”
而且语气也不是这么平淡吧?
还挺……像骂人的?
这也只是明望舒的猜测,毕竞她一个外国人确实听不懂当地带口音的法语,而全世界共通的就只有语调了。
卫忱瞥头撩了明望舒一眼,没有立即开口,他转回头去,拢了拢披在小如身上的衣服。
“司机谴责说,"卫忱说,“当父母的没有照顾好他。”话音落地,原本嘈杂的车内只剩下那台老式车载收音机播放出的音乐声。时不时还夹杂着'滋滋'的电流音。
出租车内一共三位大人一位小孩。
司机口中所谓的父母指的是谁,答案显而易见。卫忱说完,目光轻轻落在明望舒脸上。
他本以为对方会在这一秒就炸毛反驳,毕竟前两天,她才从自己和他的年龄上找回场子。
可明望舒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反应平平的样子不像卫忱所认识的明望舒。
蒙特利尔的秋季本就是温和偏湿润的季节,平均降水天数在每月十四天左右,多且稳定。
以至于上一秒还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下一秒就突然开始降下雨来。噼里啪啦的雨水落在车窗,为舒缓的车载音乐徒然增添了几分节奏感。司机看了看头顶密布的乌云,兀自说着话,像是在埋怨这丰富的雨水。许久过后,明望舒才忽而开口道:“要是高中毕业就谈恋爱,感情稳定的话,或许现在真当了父母吧。”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