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的前厅比后堂亮堂些,临街的门板卸下了几块,外面街道的光斜照进来,能看清空气里漂浮的细微尘埃。
门口已经聚了十来个人,围成个不规则的半圆,探头探脑地朝里看。议论声嗡嗡的,听不真切。
中心位置,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脸颊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拽着一个年轻姑娘的手腕。他脸上挂着泪,鼻涕也流下来一些,另一只手拍打着地面,声音又高又尖,带着哭腔。
“我的宠兽就是死在你的手里!你这个杀兽狂魔!我不管,你得赔!赔我的雪狐!”
被他拽着的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料子不错的浅蓝色衣裙。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一对毛茸茸的雪白狐耳正紧张地微微颤动,耳尖的内侧透着淡粉。她身后,一条同样毛色蓬松的狐尾也紧紧蜷着,尾尖不安地轻摆。
是个狐女。
李文的目光在她耳朵和尾巴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心里没什么波澜。兽人,在兽国不稀奇。圣位存在能完全化形,与人结合生下带有部分兽类特征的混血后代,在东煌或许罕见,但在这里,大概就和路边卖菜的差不多。
他视线下移,落在男人身边地上躺着的那只“雪狐”身上。
体型比常见的狐类宠兽小一圈,通体雪白,眼睛紧闭,一动不动。胸口没有任何起伏,象是没了呼吸。
但李文的眉头连动都没动一下。
距离不到五米,【全知之眼】根本不需要刻意开启,只是随意一瞥,那种属于活物的、微弱的生命磁场就象水面的涟漪一样,被他捕捉到了。很淡,刻意压抑过,心跳和呼吸降低到近乎停止,能量流动也陷入一种僵滞状态。不是真正的死亡,是假死。
用药,或者某种特殊技能,都能达到这种效果。很低级的手法。
碰瓷。目标大概是这个看起来就涉世未深、又明显有些身份的狐女。
李文脚下动了动,准备上前。这种把戏,戳穿的方式很多。最简单的一种,是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点“刺激”手段让那只雪狐“活”过来。或者,直接点破假死的特征,再给那骗子一点“提醒”,让他自己滚。
他的手刚抬起来一半,肩膀就被一只手掌从后面轻轻按住了。
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李文侧过头。邢台已经越过他,脸上挂着一种公式化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朝着那哭嚎的男人走了过去。
“兄弟,”邢台在男人面前蹲下,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先别急着哭。起来说话。”
男人哭嚎的声音小了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邢台,手还没松开狐女:“你、你谁啊?她杀了我的宠兽!”
“我是这间药堂的坐堂大夫。”邢台笑了笑,那笑容浮在脸上,没进眼睛,“能不能让我先看看你的宠兽?”
男人眼神闪铄了一下,没立刻答应。
邢台也不等他同意,伸手就去探那只雪狐的颈侧。手指在上面搭了几秒,又翻开雪狐的眼皮看了看。
“啧。”他摇摇头,收回手,看向男人,脸上还是那种假笑,“兄弟,不是我说你。在这雪狐国里讨生活,‘雪狐’跟‘雪狐’,那可不能当成一个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周围安静,依然听得清。
“你这只,毛色杂,骨相窄,耳朵尖的毛缺了一块,是北边雪原上最普通的雪狐亚种,连‘灵动级’的边都够不上,最多算个有点灵性的野兽。”邢台慢悠悠地说,“搁市场上,五十个铜子儿顶天了。死了,就更不值钱。”
男人的哭声彻底停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那点悲切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戳穿的恼怒和警剔。
“你、你胡说什么!这是我的伙伴!是无价的!”
“是是是,伙伴,无价。”邢台点头,语气带着点敷衍,“这样,我看你也挺伤心。我呢,出于人道,给你一点补偿。十个银币,够你买好几只这样的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地上的雪狐尸体。
“这尸首,得留给我处理。怎么样?”
男人脸色变了变。十个银币,对一只“野兽”来说,确实算高价了。但交出尸体……
“不可能!”他猛地提高声音,把狐女的手腕拽得更紧,那狐女吃痛地轻哼了一声,“这是我最爱的宠兽!哪怕死了,我也要亲自埋了它!谁也别想碰!”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响起几声不加掩饰的嗤笑。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也大了起来。
“演,接着演。”
“啧,老套了。”
“也就骗骗外来的小姑娘。”
骗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梗着脖子,一副悲痛欲绝、不容亵读的样子。
邢台脸上的假笑淡了点。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他点点头,语气变得有点耐人寻味,“你要留个全尸,亲自埋了,这份心意,我理解。”
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弯腰,看着那男人的眼睛。
“不过呢,我看这小家伙,好象还有一口气没散尽。你要是真那么爱它,舍不得它死,”邢台拖长了声音,“我这儿,倒是有点家传的手段,说不定……能把它救回来。”
男人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一下没反应过来。
“就是这费用嘛……”邢台直起腰,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尾音上扬,“可能就有点不太好说了。毕竟,这可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命,用的药材,那可都是宝贝。”
男人这下听明白了。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盯着邢台那张带着疤痕、似笑非笑的脸。这不是要救人,这是要反过来敲他一笔!救活了,他这戏没法演,还得倒贴天价药费;不救,他刚才“爱宠如命”的话就成了放屁。
他嘴唇动了动,脑子里飞快想着对策。是继续硬扛,还是找个借口开溜?
就在他尤豫的这几秒钟里,一直被拽着、吓得脸色发白的狐女,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颤,但很清淅,语气急切。
“费用……费用交给我来!”
她努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腕,但男人拽得紧,没成功。她只好转向邢台,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头顶的狐耳也向前耷拉着:“请医生一定治好它!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挡它的路……”
邢台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从那种假笑和威胁的混合体,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笑容。
“一定!一定!”他连声答应,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道疤痕也随着肌肉牵动扭曲了一下,“姑娘你心善,你放心,我邢台别的不敢说,在这条街上,救死扶伤的本事还是有的!这小家伙交给我,保准给你治得活蹦乱跳!”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看似随意但力道巧妙地拍在骗子拽着狐女的手腕上。
骗子只觉得手臂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邢台已经转向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点,但语气还算“客气”:“这位兄弟,你看,这位姑娘愿意承担所有费用,一片诚心。你是现在就把宠兽留下治疔,还是……?”
骗子看着邢台,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面带讥嘲的人群,再瞟一眼地上那只依旧“昏迷”的雪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那只雪狐都没再看一眼,低着头,挤开人群,快步走了。
围观的人发出几声哄笑,见没热闹可看,也慢慢散了。
邢台弯腰,单手拎起那只软绵绵的雪狐,掂量了一下,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狐女,脸上的笑容又璨烂起来。
“姑娘,里面请?咱们详细说说治疔方案,还有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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