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前厅，门板重新合上大半，只留一条缝隙透光。街上的嘈杂被隔在外面，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邢台把那只软绵绵的雪狐放在靠墙的一张硬木诊台上。狐女雪芮立刻跟了过去，站在诊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团白色，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尾巴也绷得笔直。

“请你快救救它吧，”她转过头，看向邢台，淡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恳切，头顶的狐耳微微前倾，“所有的支出由我来承担。”

李文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药柜，目光在雪芮脸上扫过。那双眼睛里的焦急和真诚，不象装的。

这么蠢的人，究竟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活到现在的？

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有点荒谬，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骗子的把戏粗糙得一眼就能看穿，这狐女从头到尾居然没半点怀疑。是太善良，还是根本没长那份防备的心眼？

他移开视线。算了，怎么活下来的，都和他没关系。这里是万兽教的据点，外面是雪狐国的地盘。这狐女是兽国人，他是顶着“神子”名头混进来的东煌人，立场天差地别。提醒她？没理由，也没必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邢台已经凑到诊台前，装模作样地翻开雪狐的眼皮看了看，又用手指搭在它颈侧，眉头慢慢皱起来，一脸凝重。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雪芮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唉。”邢台收回手，叹了口气，摇摇头。

雪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医者，它……它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说啊。”邢台背着手，在诊台前踱了两步，语气沉缓，“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这只雪狐的情况……极其严重。”

他停下来，指着雪狐看似平静的躯体。

“外表不显，但内里的问题大了。能量回流……极其紊乱。”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象是被什么外力猛地冲击了内核循环，导致能量逆冲，淤塞在各个节点。外表看着只是昏迷，实则内腑和能量脉络都可能受了暗伤。”

他看向雪芮，表情严肃：“这种伤，治疔起来最是麻烦。需要精细疏导，还得用上一些温养脉络、稳固能量的珍贵药材。一个不小心，就算救活了，也可能留下永久性的隐患，潜力大损。”

雪芮听得脸色发白，手指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那、那怎么办？请您一定救救它！需要什么，您尽管说！”

李文靠在药柜上，听着邢台那套说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点烦躁，慢慢转成了一种更清淅的反感。

能量回流紊乱？外力冲击内核循环？

那只雪狐就是最普通的药物假死，生命体征和能量场都处于一种人为诱导的低活性休眠状态。内部能量根本不是“紊乱”，是近乎停滞。哪来的逆冲和淤塞？

用这种完全不符的、听起来严重复杂的病症描述，去糊弄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

即使是在这种敌对环境里，即使他自己也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听到一个挂着“医者”名头的人，用专业话术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诈谋利，李文还是觉得有点膈应。

这违背了一些更底层的东西。培育师也好，医师也罢，靠专业知识吃饭，可以收费昂贵，可以态度不好，但用虚假诊断去坑蒙拐骗，在他看来，已经越过了某种职业的线。

当然，这反感也就停留在心里。他依旧靠着药柜，没动，也没说话。

邢台似乎对雪芮的反应很满意。他脸上那点凝重散了些，换上一种“医者仁心”的宽和表情。

“姑娘你别急。医者父母心，既然送到了我这里，我自然会尽力。”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刚才说，支出由你承担？”

“是的！”雪芮用力点头，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虽然我没有钱，但是我有许多资源！你可以任意挑选使用！”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腰间一个小巧的锦囊里，掏出一枚鸽子蛋大小、泛着淡蓝色微光的珠子。珠子表面光华流转，隐隐有空间的波动。

秘境珠。而且是品质相当不错的那种。

雪芮就要往珠子里注入能量，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且慢！”邢台赶紧出声制止，手掌虚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雪芮动作一顿，疑惑地抬头看他。

邢台脸上笑容加深，摆了摆手：“无需，无需动用姑娘你的资源。我刚才说了，需要的药材，我这里正好都有些存货。救人……救兽要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只是呢，我这儿有个不情之请。”他搓了搓手，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姑娘你也看到了，我这药堂，地方不大，但来看病抓药的人不少。眼下实在缺人手，忙不过来。你能否……暂留几日，帮我打打下手，处理些杂务？”

他看向雪芮，眼神“诚恳”：“一来，就当是抵了部分治疔费用，我也不算白白耗费那些珍贵药材；二来，雪狐留在这里治疔，你也能就近照看，我也好随时观察它的恢复情况。你看如何？”

雪芮几乎没有任何尤豫，立刻点头，速度快得象是怕邢台反悔。

“没问题！我愿意留下帮忙！”她说着，还补充道，“我什么都能做，整理药材，打扫，我都可以的！”

她那积极的样子，让李文差点以为，诊台上躺着的真是她自己的宠兽。

邢台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道疤痕都跟着舒展开。他连连点头：“好，好！姑娘你心善，又明事理。感谢，真是太感谢了！”

他转向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李文，脸上的热情和客气瞬间收敛了大半，换上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指使口吻。

“这里现在除了我，就这小子，”他朝李文抬了抬下巴，“太缺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李文身上，语气不容置疑：“新来的，还愣着干什么？没点眼力见。把雪狐抱到后堂去，准备进行救助。”

李文看了邢台一眼。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照做，别多话。

他站直身体，走到诊台边。雪芮立刻让开位置，眼巴巴地看着他。

李文伸手，把那只依旧软绵绵、毫无反应的雪狐抱了起来。入手不重，体温偏低，但皮下确实有极其微弱的心跳传递过来。假死状态维持得很好。

他没说什么，转身，抱着雪狐朝通往后堂的那道布帘走去。

身后传来邢台又开始变得热情的声音，似乎是在给雪芮介绍药堂里有哪些“工作”需要帮忙，语气循循善诱。

李文掀开布帘，走进后堂。前厅的声音被隔绝了一些，变得模糊。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装死的雪狐，又抬头看了看这间堆满药材、略显杂乱的屋子。

救助？

他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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