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里的气流,彻底停了。
原本裹挟着泥土潮气、在迷宫走廊里一直缓缓流动的风,此刻象被无形的手攥住,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消失殆尽。
除了自己的呼吸,克里斯捕捉不到半分气流的异动。
胸腔起伏带出的温热气息撞在面前的树墙上,细微的气流弹回,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是这死寂里唯一的动静。
先前他感知范围内,那缕属于未知生物的微弱气流,也彻底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没留下半点痕迹。
克里斯的左手缓缓握紧,小拇指上的守护之戒上,冰凉的戒身贴着手掌皮肤。
他将灵性缓缓注入其中,戒身泛起微不可察的微光,随时可以激活。
……
别墅院子的草坪上。
暖黄的串灯从别墅檐角垂落,这些临时布置的寿命极短的装饰性灯饰,在这个白天被全部点亮。这是独属于这个世界,巨富阶级的任性。
派对上,乐师演奏的音乐和人群的谈笑声漫在凉爽的午风里。
康斯坦斯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淡蓝色长裙。
垂坠的面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裙身暗绣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站在人群中央,指尖搭着一杯泛着细密气泡的淡黄色酒液,里面有几块冰块,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她正和身边的宾客从容交谈,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礼节性微笑,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方才的马车失控事件,象是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连半点涟漪都没留下,丝毫没有打乱派对的节奏。
聊到宾客口中的趣闻时,她眼尾弯起,会抬起带着薄纱手套的手,轻掩唇角,遮住笑起来时微微露出的皓齿,动作优雅又自然。
不远处的草坪上,两只身形矫健的小猫,正围着一个滚来滚去的红色线球追闹争抢。
一黑,一白。
黑猫的脖颈系着靛蓝色丝带,工整的蝴蝶结旁,坠着一枚亮闪闪的金色铃铛。它扑跳的时候,铃铛会发出细碎清脆的丁铃声,在喧闹的派对里也格外清淅。
白猫的尾巴系着浅粉色丝带,同样打了圆润的蝴蝶结,坠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金色铃铛。它被黑猫按在草叶上时,会甩着蓬松的尾巴挣开,丝带扫过还残留些许露水的草尖,带起细碎的水珠。
和人闲聊的间隙,康斯坦斯的目光总会时不时落向那两只嬉闹的小猫。
每次黑猫扑空摔在草坪上,又立刻弹起来继续追闹时,她的唇角会不自觉地往上弯起半分,眼底漫开一丝不加掩饰的温柔。
那是面对宾客时,从未有过的、卸下所有分寸的柔软。
离康斯坦斯不远的长桌旁,乔纳森正坐在靠背椅上。
他翘起的那只脚,脚尖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哪怕只是轻微晃动脚踝,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可他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半分要收敛的意思。
哪怕伤成这样,他也没回市区的医院接受治疔,依旧留在这派对现场。
偶尔有路过的宾客,将目光投向他裹着纱布的脚,眼里藏不住明晃晃的怜悯,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看好戏的笑意。
真正关心他状况的人,寥寥无几。
其中就有那位扎着蓬松金色双马尾的年轻小姐。
她此刻就坐在乔纳森身侧的椅子上,和他隔着半臂的距离,端着一小份白瓷盘装的草莓蛋糕。
她用精致小巧的银勺,一小勺一小勺地挖着最上层带新鲜草莓的奶油,小心翼翼送进嘴里,连银勺碰到瓷盘的声响,都压得极轻。
她的目光时不时偷偷瞟向身旁的乔纳森,眼睫飞快地颤两下,脸颊偶尔泛起淡淡的绯红,又很快借着低头吃蛋糕的动作褪去。
全程,她都没有主动和乔纳森搭话。
乔纳森毫不在意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甚至直接无视了身侧坐了半天的金发小姐。
他端着一杯盛着半杯红酒的高脚杯,指尖捏着杯柄,轻轻晃着。酒液在杯壁里转出浅浅的旋涡,又缓缓落下,杯壁挂着淡淡的酒痕,他却一口都没喝。
他的视线借着晃酒杯的动作,若有若无地落向康斯坦斯的方向,又时不时扫过别墅的各个入口和四周的阴影处,象是在找什么东西,又象是在防备着什么。
克里斯的去向,乔纳森已经从康斯坦斯口中得知。
对方被警卫室叫走,协助调查那辆失控冲进来的马车。
除了马车内那些身份不明的人,乔纳森是这起事件里唯一的受害者。
按理说,警卫室第一时间该叫他这个伤者去配合调查才对。
可对方非但没找他,反而叫了克里斯。
大概是因为克里斯也是亲历者,又毫发无伤,行动方便,更适合协助调查吧。
乔纳森这么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已经对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员工,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和探究。
别墅外的另一处草坪,远离派对的喧闹,只剩下夜风卷着草叶的声响。
两辆车身绘着红白腰线、印着罗姆市警察局徽章的黑色轿车刚刚停稳,轮胎碾过草皮发出轻微的声响。
引擎的怠速声还没落下,几个身着深蓝色警服的人便快速推开车门落车,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径直走向一旁停着的失控马车。
马车旁,先前查看车内情况的中年管家,还有警卫室的两名值守人员,看到落车的警察,紧绷了半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脸上的焦急之色也缓缓缓解。
“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从现在起,这里由罗姆市警察局接管。”
一位戴着深蓝色警帽的中年警察走在最前面,帽檐下的目光锐利,扫了眼马车旁的两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辆车厢门紧闭的马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又开口问道:“里面的人,一个都没醒吗?”
警卫室的值守人员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低声回话:“还没有,从发现到现在,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我们也不敢乱动里面的人,怕破坏现场。”
说话间,两辆白色的医疗车朝着草坪缓缓驶来。
车身是方正的长方体,侧面绘着红色的十字丝带标识,行驶速度比寻常车辆慢了不少。
白色医疗车紧挨着警车停下,车门打开,几个身着白色长袍、头戴白色医疗帽的医护人员快步落车。
为首的中年人鬓角染着些许花白的头发,脸上带着常年待在手术室的疲惫感。
他落车后,和身边的医护人员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头看向警察的方向。
他的目光扫过一众警员,最终落在了先前开口接管现场的那位警官身上。
那位警官也同时看向他,对着身边的警员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迈步朝着医生走了过去。
“格雷森医生,不好意思,现场还在检查,可能还要稍等片刻。”警官神色郑重,对着鬓角染白的医生缓声开口。
格雷森的目光先扫向不远处的马车。
几个警员正蹲在马车旁,对车轮、马匹和车厢外壁做着细致的检查,连草皮上的轮胎印都没有放过。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警官,抬手摘下了挂在耳边的口罩,神色同样郑重:“理解,现场优先,需要我们的时候,随时开口。”
片刻后。
警员们完成了全部现场检查。
一位面相沉稳的老警员快步走到警官身侧,附身对着他的耳边,低声汇报了现场的检查结果,还有车厢内的初步情况。
警官听完,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等侯的格雷森,神色再次变得郑重起来:“格雷森医生,现场检查完毕,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格雷森闻言,重新将口罩拉到鼻梁处,对着他沉稳地点了点头。
他带着两名医护走到马车旁,手抓着扶手,率先登上了马车的台阶,伸手拉开了紧闭的车厢木门。
木门拉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没有血腥味,却让人莫名的不适。
虽然早已从警官口中大致知晓了车内的情况,可亲眼看到里面的景象时,哪怕是在手术室里见过无数惨烈场面、见多识广的格雷森,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狭小的车厢里,堆满了人。
七八个赤身裸体的年轻男女,四肢以极度扭曲、却又严丝合缝的姿态,互相纠缠在一起。
他们在这不到两平米的车厢里,凝成了一团密不透风的肉色整体,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整个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没有半分空隙。
但这些人都还活着。
无论是先前警卫室的初步检查,还是格雷森此刻伸手探向最外侧那人的颈动脉,都确认他们还有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只是所有人都双目紧闭,眼睫一动不动,浑身肌肉没有半分紧绷的迹象,陷入了深度的、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昏迷。
格雷森上前一步,戴着手套的手指捏住最外侧那人的手腕,试着把他的手臂,从交织缠绕的肢体中抽出来。
可他刚用了三分力,就立刻停住了手。
他很快发现,这件事远比他预想的要难得多。
这些人的四肢没有任何骨折的迹象,骨节完整,却以一种精准到诡异的角度,互相咬合、拧在一起,象一套严丝合缝的锁扣。
单独掰开或抽出任何一个人的一只手、一条腿,都会带动其他所有人的肢体跟着扭转,极有可能导致其他人的关节脱臼,甚至骨折。
想要安全解开这团人体纠缠的结构,甚至需要精准的几何测算,一步步拆解每一个关节的角度。
格雷森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只是个外科医生,哪怕懂一些法医相关的知识,面对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人体结构,也无从下手。
他能想到的唯一稳妥的办法,是先整体拆掉马车的车厢壁,把这团人体完整地运回去,再找学院里擅长几何学的学者,一同商议拆解的方案。
他小心地将拉开的车厢木门重新合好,挡住入秋的凉风,避免昏迷的人着凉,随即转身下了马车,走到警官身边,把自己的想法和顾虑,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对方。
警官听完,也立刻皱起了眉头。
车内的情况他早就通过警员的汇报了解清楚,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整体转运的办法。
可这件事牵扯到罗克韦尔家族,上面已经发话,要求尽快查清情况,拿出结果。
警官深吸一口气,往格雷森身边凑了凑,避开了周围的警员,压低声音开口:“如果只是脱臼,不会造成致命伤的话,能不能现在就把里面的人,一个个抬出来?”
格雷森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又很快平复下去。
他垂眼思索了片刻,抬眼看向警官,同样压低了声音:“技术上应该没问题,但后续的责任……”
听出了他话里的顾虑,警官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个人被以这种姿态缠成这样,出现脱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有的责任,我的报告里会全部写清楚,不会牵扯到你和医院。”
格雷森深深看了他一眼,对方迎着他的目光,回以一个坚定、没有半分迟疑的眼神。
沉默两秒后,格雷森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医疗车旁,和等侯的医护人员,简单交代了搬运的注意事项和防护要求。
片刻后,马车内纠缠在一起的人,被医护人员按着既定的顺序,一个个小心地抬了下来。
每抬出一个人,都有两名医护人员在旁扶稳剩下的肢体,避免造成额外的损伤,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多馀的声响。
一众医护人员协同配合,很快就把所有人都平稳地安置到了两辆医疗车的担架上,盖上了保温的白布。
两名负责跟进的警员,也跟着上了医疗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车门关好后,医疗车缓缓激活,车轮碾过碎石路,朝着市区医院的方向开去。
目送医疗车驶远,一直戴着警帽的警官抬起手,扶正了自己微微歪掉的帽檐。
他先是转过头,通过别墅的金属围栏,看向里面仍在继续的派对。那大白天开启的暖黄灯光、悠扬的音乐和隐约的笑声传出来,和这边象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收回目光,扫过身边剩下的几名警员,神色一凛,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沉声开口:“干活了,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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