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寻活计(1 / 1)

天还乌漆麻黑的,江绍生就醒了。

换做以前,他可能会赖会儿床,但今时不同往日,那个可以赖床、可以挥霍明天的自己,早已死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境遇恰好应了那句:昨日犹是春闺梦里客,今朝已成乱世刀下尘。

他掀开薄被坐起,迅速套上外衣。

然后下楼舀起半瓢凉水拍在脸上,残存的睡意立马烟消云散。

活动了几下手脚后,江绍生便在狭小的厅堂里摆开了架势。

沉腰坐胯,拳随身走。起手如绷弓,发力似炸雷。

初窥门径的八极拳施展开来,虽还远谈不上“劲如崩弓,发似炸雷”那般劲力贯通,但一招一式已颇见筋骨开合的雏形。

但这对于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因为面板上熟练度的计算近乎苛刻。

并非只要动了就算数,而是要求每一次练习,都必须尽量贴近正确的一招一式。

将“顶、抱、担、提、挎、缠”的要领真正融入到动作的骨子里。

稍有走形,架子散了,亦或者心不静,那这一趟的苦功,可能就打了水漂。

一趟拳打完,他没有停下,只是略微调整呼吸,抹去快流进眼里的汗水,便从头再来第二遍、第三遍……

直到天色渐明,他才收起架势。

这时候浑身已经热气腾腾,就象是刚从蒸笼里出来一般。

他浑不在意,而是看向了面板。

虽然只加了两点,但他已经心满意足了。拳怕少壮,更怕苦功不深。

练武没有捷径,尤其是他这样毫无根基的市井之徒,每一分进步,都得靠汗水与专注实实在在堆出来。

江绍生本就不是个怕吃苦的人。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既然如今来到了这世道,他自然明白“力不到不为财”的道理。

何况,这拳脚功夫练的是自己的身体,强的是自己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汗水流得再多,筋骨再酸疼,也比事到临头,却手无缚鸡之力要强。

他在略微休整一番后,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个点的观澜里也刚醒。

几户人家的炊烟已袅袅升起,融入晨雾中,分不清彼此。

早起上工的邻居,搓着手,缩着脖子,与他擦肩而过时,点头打着招呼。

江绍生刚走出自家门没几步,斜对面一扇门吱呀一下开了。

一股甜腻的桂花头油香脂气先飘了出来,随后便瞧见一个高挑丰腴的身影倚在了门框上。

“哟,弟弟走这么急干什么啊!”

江绍生脚步一顿,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喊他的女人是隔了几户的雪姨,邻里街坊都这么喊她,具体姓什么倒少有人知道。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有一把惹眼的细腰,走起路来晃悠悠,是这弄堂里一道扎眼又让人不敢多看的风景。

听说是在租界哪家舞厅卖唱,独自过活,是个泼辣厉害的角色。

雪姨今儿穿了件水红色的缎面红袍,领口松着两颗盘扣,露出一截白淅的脖颈,头发蓬松地挽着,只用一根簪子斜斜别住,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她抱着嫩臂,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江绍生,目光从他清秀的眉眼,扫到硬朗的身板上。

“雪姨,早。”

江绍生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脚下却想加快步子。

“急什么呀?”

雪姨噗嗤一笑,眼波流转。

“看见姨就跟看见老虎似的。姨又不会吃了你。”

那可不好说。

雪姨向前袅袅婷婷走了半步,那股子香气更浓了。

“啧啧,瞧这脸蛋子,这身板子,还有这满头汗,又躲屋里鼓捣你那几下把式了?年轻人,火气旺是好事,但也得找对地方泄泄火不是?”

她话里有话,一颦一笑间都透着股媚压桃花的劲儿。

江绍生连忙岔开话头,正色问道:“雪姨,你昨晚有没有听到巷子里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雪姨闻言,挑了挑描画精致的眉毛,漫不经心道:“动静?嗨,我回来都快后半夜了,累得骨头都快散架,哪有心思听墙角。”

“一回来倒头就睡,要不是今儿个上午约了裁缝改衣裳,这会儿还在做梦呢。”

她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绍生一眼。

“怎么?一个人睡怕了?要不,今晚姨回来,顺道去你屋里坐坐,给你壮壮胆?”

江绍生被她这直白的话噎得够呛,赶忙摆手:“没!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我还要赶着去小校场找活计,先走了雪姨。”

说完,他快步拐出了巷子,身后还传来雪姨一阵银铃似的轻笑。

“跑什么呀!找活多辛苦,要不要姨包养你啊?姨的床,啊不,姨的门,随时给你留着呐!”

江绍生脚下更快了,直到那笑声被巷子隔断,才松了口气,心里暗叹这女人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俗话说得好,三十往上,熟透的姜。

这年纪的女人,不象二八少女那般青涩懵懂,也褪去了新妇的羞怯拘谨,正是阅历有了,风情足了,心思也活泛了的时候。

象他这样血气方刚却又未经多少世事的年轻后生,在雪姨面前,简直像误入了猎人视线的雏兽,根本吃不消。

除了慌不择路地逃开,哪还有别的法子?

江绍生甩甩头,穿过弯弯绕绕的巷道,朝着小校场方向走去。

小校场市集在永安里市井商业一带,原本是一处旧廷驻军的校场,旧廷灭亡后,这处校场便荒废了。

后来渐渐变成了一个露天劳务市场。

天光尚未大亮,市集就已经热闹起来。

市场附近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停着些驴车、板车,车把式们抄着手,跺着脚,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

穿短打的汉子,包头巾的妇人,半大的小子,全都挤在一起,除了找活儿的,就是招零工的。

“码头卸船!八十一天!管一顿饭!现结!要十个,身板结实的来!”

“积善里李老爷家起房子,要三个和泥的小工!”

“昨日还是九十!怎地今儿个就变卦了?”

“嫌少?瞅瞅后头多少张嘴等着!爱干不干!”

“干干干!怎么会不干呢?刚才说着笑呢,嘿嘿。”

江绍生挤入人潮,正全神留意着活计,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命格效果既然没有触发,那么来人应该并无恶意。

“嘿!绍生!就估摸着你在这儿!”

这嗓门颇为洪亮,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劲头,在一片讨价还价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突出。

不用想,就知道说话的是谁。

江绍生一回头,洪普那张圆乎乎的脸就凑到了跟前。

今儿的洪普,形象有点别致。

他头上歪戴着一顶旧鸭舌帽,身上那件灰布褂子不仅皱巴巴的,扣子还扣错了一个,导致衣襟一高一低。

“你怎么也在这儿?”

江绍生有些意外,永寿堂才散伙,他以为以洪普的性子,多半会先回家待个几天。

洪普把鸭舌帽往后一推,露出光溜溜的额头,道:

“昨儿跟我爹一说掌柜没了的事儿,他差点没背过气去,倒不是心疼掌柜,是心疼又得给我找饭辙。”

“我一琢磨,与其在家听他搁那唉声叹气,不如自己个儿出来碰碰运气。这不,一大早就奔这儿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还不住地往四周乱瞟,打量着那些招工的人,嘴里也没闲着。

“你怎么样?找到门路没?我刚瞅见那边招人去城外拉练塘泥,工钱给得还行,就是忒远,还得自备干粮。”

“哎,你看那个,穿绸褂子的,是不是个工头?看着挺阔气。”

江绍生看着他这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是洪普,神经粗得能跑马,天塌下来估计他先想的是能不能顶着玩会儿。

昨天在永寿堂后巷还一脸悲戚说“又要找饭辙”,今天就能顶着歪帽子精神斗擞地挤市场了。

“还没找到合适的,在考虑要不要去码头卸货。”

江绍生答道。

“卸船?那活儿可不行!”

洪普把头摇得象拨浪鼓,鸭舌帽差点甩出去,他手忙脚乱扶住。

“我爹说了,他年轻时干过两天,回来肩膀肿得跟馒头似的,三天没抬起骼膊。我看咱们还是找点轻省的吧。”

“诶,你说,咱俩去茶馆说书怎么样?我听说书先生讲那《沧浪侠义录》,我都会背好几段了!”

江绍生:“……”

去茶馆说书?

就洪普这说话颠三倒四的劲头,估计没说完一段,就得被底下的茶客扔瓜子皮给轰下来。

“别瞎琢磨了。先看看实在的。”

江绍生无奈道。

“也是,也是。”

洪普从善如流,立刻又换了目标。

“那咱去那边问问?我看有几个象是招学徒的。”

他拉着江绍生就要往另一边挤,差点撞到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引来一阵骂声。

洪普也不恼,嘻嘻哈哈道了个歉,脚下却没停。

两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洪普的嘴巴基本没停过。

一会儿点评这个工头面相刻薄,一会儿因为招工的人穿着深色长衫脸色严肃,猜测那家招学徒的铺子是不是卖棺材的。

整个思维跳跃得让江绍生有点跟不上。

不过,有洪普在旁边这么一闹腾,原本因为生计压力而有些沉郁的心情,倒是莫名松快了些。

洪普就象这灰扑扑的市井里一抹跳脱的颜色,没心没肺,却有种顽强的生气。

“哎,绍生,你看那边!”

洪普忽然扯了扯江绍生的袖子,朝一个角落努努嘴。

江绍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站在那里,中间是个穿着绸面马褂的中年人,手里还在盘着两颗铁核桃。

他们没有大声吆喝,只竖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招护院”。

“护院?”

江绍生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可能用到拳脚,且相对体面一点的活计,虽然通常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难免牵扯是非,但工钱应该比单纯卖力气要高。

洪普眼睛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护院啊!这个好!不用风吹日晒搬东西!走走走,过去问问!说不定咱哥俩又能凑一块了呢!”

他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江绍生往那边挤去,那顶歪戴的鸭舌帽在人丛中一颠一颠,格外醒目。

江绍生被他拽着,看着洪普那兴奋中带着点莽撞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不禁微微弯了一下。

在这迷茫的清晨,在这为一口饭挣扎的人海里,能有个这样没心没肺的老朋友做伴,似乎也不算太坏。

两人拨开人群,朝着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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