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黄昏别(1 / 1)

傍晚的积善里,天光一片昏黄。

江绍生挎着个包袱,刚拐进弄堂口,就听见一阵嬉闹声。

两个模样颇象的小孩正追着只尾巴炸开的大花猫跑。

跑在前头的男孩像匹撒欢的小马驹,劲头十足。

女孩跟在后面,两条乌黑油亮的辫梢随着跑动似只蝴蝶在那振翅飞舞着。

“望飞!雪亭!”

江绍生提高嗓门,唤了一声。

两个孩子齐齐回头。

名唤陈望飞的男孩眼睛一亮,咻地刹车、扭头,一气呵成,然后加足马力冲了过来,适时刹车,仰头大喊:“绍生哥!”

名唤陈雪亭的女孩步子稳些,走到跟前,抬头看着江绍生,轻声道:“哥,你来啦。”

她那双眼睛象极了舅妈,清亮亮的,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认真,象个小大人。

“恩,顺路来看看。”

江绍生脸上荡开一抹温和笑意,伸手揉了揉望飞刺猬似的短发。

陈雪亭目光落在江绍生肩头的包袱上,问道:“哥你这是要出远门?”

正说着,舅妈沉香君围着半旧的蓝布围裙从院内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江绍生,愣了愣,随即道:“绍生来了?正好,快进来吃饭。”

她又朝院子内喊了一嗓子:“兆兴!别扒拉你那破算盘了!绍生来了!”

院里立马传来陈兆兴的声音:“谁?绍生?”

江绍生随着舅妈进了院子。

这小院比观澜里的住处规整些,三间正房,檐下晾着衣裳。

灶披间飘出蒸馒头的香气。

陈兆兴从正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本帐册:“真来了?快,进屋坐。”

“我路过,来跟舅和舅妈说一声。”

江绍生卸下包袱,搁在门边条凳上。

“说什么说,先吃饭。”

沉香君转身进了灶披间,声音从里面传来:“正好蒸了馒头,炒了个白菜,炖了豆腐。望飞,雪亭,洗手去。”

陈望飞欢呼一声,拉着妹妹跑向水缸。

陈兆兴把帐册放回屋里,出来时脸上带着笑:“今天怎么想着过来?”

江绍生解释道:“找了份短工,晚上就得上工,来跟您说一声,省得惦记。”

“短工?什么活计?”

“南城福昌货栈,看守库房,夜班,总共半个月。”

陈兆兴眉头微皱:“夜班?就你一个人?”

“我和洪普一块儿。”

江绍生补了一句。

“两个人一班,互相照应。”

“洪普那孩子,毛躁,不顶事。”

陈兆兴摇摇头,转而问:“工钱怎么说?”

“日结一百钱,管宵夜,白天还有地方歇脚。”

“一百钱?”

陈兆兴怔了怔。

“这价可不低。”

沉香君端着一簸箕热馒头出来,正好听见这句,插话道:“没有三分利,不起早五更,活儿不轻省吧?”

她说话时把馒头一个个拣到桌上的竹匾里。

“说是防小贼,保货平安。我看着契纸,规矩是严些,但活计应该就是巡更守夜。”

“夜里黑,又是货栈库房。”

陈兆兴还是不放心的样子。

“舅,我知道轻重。”

江绍生笑了笑。

“真遇上要命的麻烦事,我第一个脚底抹油。再怎么着,命最要紧。”

沉香君又端出一碗白菜、一碗炖豆腐,摆好筷子,这才抬眼看了看江绍生。

“你心里有数就好。洪普那孩子,人倒不坏,就是话多毛躁,嘴比脑子快,你看着他点,别坏事了。”

“恩,好。”

陈望飞和陈雪亭洗了手进来,挨着坐下。

一家五口围着小方桌,热气腾腾的。

“哥,你们夜里守库房,会遇上飞贼吗?就象戏文里演的那种嗖一下就上房了。”

陈望飞咬着松软的馒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和好奇,脸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那不好说。”

江绍生被他逗乐了,给他夹了块豆腐。

“不过就算真有贼,我们也是先敲锣打鼓喊人,不会傻乎乎冲上去硬拼。”

“啊?那多没劲。”

陈望飞有些颓丧,小声嘀咕道。

坐在他旁边的陈雪亭,用筷子尾端轻轻碰了弟弟的手背一下,低声道:“安全最重要。”

她低头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江绍生,眼里透着些许担忧。

沉香君给江绍生添了半碗炖豆腐的汤:“多吃点,夜里熬更守夜,肚子里没食可不行。”

“其实我在家垫过肚子了。”

江绍生老实说。

陈兆兴道:“吃过了也再吃点,吃饱了身上暖和,也有劲。出门在外,身体是本钱。”

江绍生不再推辞,接过碗。

豆腐炖得入味,汤里漂着几点油星,白菜炒得脆生。

简单,却是家里才有的味道。

饭桌上,陈兆兴又问了些货栈的情形,江绍生一一答了。

沉香君偶尔插一两句,多是叮嘱夜里添衣、警醒些的话。

陈望飞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被姐姐悄悄拽了几次衣角。

一顿饭吃完,天色又暗了些。

江绍生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去货栈报到了。”

“这么急?”

陈兆兴也跟着站起来。

“说好六点,去晚了不好。”

沉香君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个蓝布小包,递到江绍生面前。

“这什么?”

江绍生接过。

沉香君别开眼。

“一把攮子。你舅以前走货时备的,磨过,还利索,你带着防身用。别轻易亮出来,也别丢了。”

江绍生捏着布包,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恩!”

陈兆兴一拍脑门,懊恼道:“哎!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他看着妻子,叹了口气。

“还是你脑子灵,心细。”

“你能想到什么?”

沉香君瞥了一眼丈夫,然后伸手替江绍生整了整衣领。

“夜里冷,包袱里我给你塞了件褂子,将就着穿。”

“谢谢舅妈。”江绍生低声说。

“谢什么谢。”

沉香君转过身,开始收拾碗筷。

陈兆兴送江绍生到院门口。

夕阳已经沉到屋檐后面,天边剩下一抹暗红。

弄堂里起了风,凉飕飕的。

“你舅妈的话,记着。”

陈兆兴语重心长地嘱咐着。

“夜里警醒,真有事,别逞强。工钱再高,也没命金贵。”

“我记着呢,舅。”

“去吧。”

陈兆兴拍拍他肩膀。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陈望飞伸着脑袋嚷着:“表哥有空再来!”

陈雪亭站在门边,轻轻挥了挥手。

江绍生笑应,背着包袱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舅舅还站在门口,身后灶披间的窗纸上,映出舅妈洗碗的身影。

表弟表妹的声音从屋里隐约传出来。

他挥挥手,转身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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