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积善里,天光一片昏黄。
江绍生挎着个包袱,刚拐进弄堂口,就听见一阵嬉闹声。
两个模样颇象的小孩正追着只尾巴炸开的大花猫跑。
跑在前头的男孩像匹撒欢的小马驹,劲头十足。
女孩跟在后面,两条乌黑油亮的辫梢随着跑动似只蝴蝶在那振翅飞舞着。
“望飞!雪亭!”
江绍生提高嗓门,唤了一声。
两个孩子齐齐回头。
名唤陈望飞的男孩眼睛一亮,咻地刹车、扭头,一气呵成,然后加足马力冲了过来,适时刹车,仰头大喊:“绍生哥!”
名唤陈雪亭的女孩步子稳些,走到跟前,抬头看着江绍生,轻声道:“哥,你来啦。”
她那双眼睛象极了舅妈,清亮亮的,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认真,象个小大人。
“恩,顺路来看看。”
江绍生脸上荡开一抹温和笑意,伸手揉了揉望飞刺猬似的短发。
陈雪亭目光落在江绍生肩头的包袱上,问道:“哥你这是要出远门?”
正说着,舅妈沉香君围着半旧的蓝布围裙从院内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江绍生,愣了愣,随即道:“绍生来了?正好,快进来吃饭。”
她又朝院子内喊了一嗓子:“兆兴!别扒拉你那破算盘了!绍生来了!”
院里立马传来陈兆兴的声音:“谁?绍生?”
江绍生随着舅妈进了院子。
这小院比观澜里的住处规整些,三间正房,檐下晾着衣裳。
灶披间飘出蒸馒头的香气。
陈兆兴从正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本帐册:“真来了?快,进屋坐。”
“我路过,来跟舅和舅妈说一声。”
江绍生卸下包袱,搁在门边条凳上。
“说什么说,先吃饭。”
沉香君转身进了灶披间,声音从里面传来:“正好蒸了馒头,炒了个白菜,炖了豆腐。望飞,雪亭,洗手去。”
陈望飞欢呼一声,拉着妹妹跑向水缸。
陈兆兴把帐册放回屋里,出来时脸上带着笑:“今天怎么想着过来?”
江绍生解释道:“找了份短工,晚上就得上工,来跟您说一声,省得惦记。”
“短工?什么活计?”
“南城福昌货栈,看守库房,夜班,总共半个月。”
陈兆兴眉头微皱:“夜班?就你一个人?”
“我和洪普一块儿。”
江绍生补了一句。
“两个人一班,互相照应。”
“洪普那孩子,毛躁,不顶事。”
陈兆兴摇摇头,转而问:“工钱怎么说?”
“日结一百钱,管宵夜,白天还有地方歇脚。”
“一百钱?”
陈兆兴怔了怔。
“这价可不低。”
沉香君端着一簸箕热馒头出来,正好听见这句,插话道:“没有三分利,不起早五更,活儿不轻省吧?”
她说话时把馒头一个个拣到桌上的竹匾里。
“说是防小贼,保货平安。我看着契纸,规矩是严些,但活计应该就是巡更守夜。”
“夜里黑,又是货栈库房。”
陈兆兴还是不放心的样子。
“舅,我知道轻重。”
江绍生笑了笑。
“真遇上要命的麻烦事,我第一个脚底抹油。再怎么着,命最要紧。”
沉香君又端出一碗白菜、一碗炖豆腐,摆好筷子,这才抬眼看了看江绍生。
“你心里有数就好。洪普那孩子,人倒不坏,就是话多毛躁,嘴比脑子快,你看着他点,别坏事了。”
“恩,好。”
陈望飞和陈雪亭洗了手进来,挨着坐下。
一家五口围着小方桌,热气腾腾的。
“哥,你们夜里守库房,会遇上飞贼吗?就象戏文里演的那种嗖一下就上房了。”
陈望飞咬着松软的馒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和好奇,脸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那不好说。”
江绍生被他逗乐了,给他夹了块豆腐。
“不过就算真有贼,我们也是先敲锣打鼓喊人,不会傻乎乎冲上去硬拼。”
“啊?那多没劲。”
陈望飞有些颓丧,小声嘀咕道。
坐在他旁边的陈雪亭,用筷子尾端轻轻碰了弟弟的手背一下,低声道:“安全最重要。”
她低头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江绍生,眼里透着些许担忧。
沉香君给江绍生添了半碗炖豆腐的汤:“多吃点,夜里熬更守夜,肚子里没食可不行。”
“其实我在家垫过肚子了。”
江绍生老实说。
陈兆兴道:“吃过了也再吃点,吃饱了身上暖和,也有劲。出门在外,身体是本钱。”
江绍生不再推辞,接过碗。
豆腐炖得入味,汤里漂着几点油星,白菜炒得脆生。
简单,却是家里才有的味道。
饭桌上,陈兆兴又问了些货栈的情形,江绍生一一答了。
沉香君偶尔插一两句,多是叮嘱夜里添衣、警醒些的话。
陈望飞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被姐姐悄悄拽了几次衣角。
一顿饭吃完,天色又暗了些。
江绍生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去货栈报到了。”
“这么急?”
陈兆兴也跟着站起来。
“说好六点,去晚了不好。”
沉香君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个蓝布小包,递到江绍生面前。
“这什么?”
江绍生接过。
沉香君别开眼。
“一把攮子。你舅以前走货时备的,磨过,还利索,你带着防身用。别轻易亮出来,也别丢了。”
江绍生捏着布包,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恩!”
陈兆兴一拍脑门,懊恼道:“哎!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他看着妻子,叹了口气。
“还是你脑子灵,心细。”
“你能想到什么?”
沉香君瞥了一眼丈夫,然后伸手替江绍生整了整衣领。
“夜里冷,包袱里我给你塞了件褂子,将就着穿。”
“谢谢舅妈。”江绍生低声说。
“谢什么谢。”
沉香君转过身,开始收拾碗筷。
陈兆兴送江绍生到院门口。
夕阳已经沉到屋檐后面,天边剩下一抹暗红。
弄堂里起了风,凉飕飕的。
“你舅妈的话,记着。”
陈兆兴语重心长地嘱咐着。
“夜里警醒,真有事,别逞强。工钱再高,也没命金贵。”
“我记着呢,舅。”
“去吧。”
陈兆兴拍拍他肩膀。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陈望飞伸着脑袋嚷着:“表哥有空再来!”
陈雪亭站在门边,轻轻挥了挥手。
江绍生笑应,背着包袱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舅舅还站在门口,身后灶披间的窗纸上,映出舅妈洗碗的身影。
表弟表妹的声音从屋里隐约传出来。
他挥挥手,转身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