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晨定酬(1 / 1)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赵老库头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拈起那张纸。

“就这个?”

江绍生点头:“昨夜从墙外扔进来的。”

赵老库头闻言,把纸随手往地上一丢。

“吓唬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刘武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嗤笑一声:“几个字就想把人吓跑?这年头混街面的,手段是越来越不上台面了。”

赵老库头摆摆手。

“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扔张破纸想搅和咱们的差事。你们该守夜守夜,该睡觉睡觉,这事儿我会告诉钱管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钱袋,开始往外数铜元。

两摞铜元,一摞明显比另一摞厚实不少。

他将厚的那摞递给江绍生:“一百五十钱,点清楚了。”

又将稍薄的那摞推给洪普:“你的一百二十钱。”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一瞬。

洪普挑着眉毛,看看手心的钱一愣。

刘武的视线在两摞钱之间打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江绍生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江绍生自己也有些意外,他看向赵老库头:“赵伯,这数目……”

“钱管事昨日早上特意让吴头儿来交代的。”

“从昨夜起,你的工钱每日一百五十钱,洪普一百二十钱。怎么,嫌多?”

“不不不!”

洪普连忙摆手道:“就是昨天早上那事,钱管事知道了?”

他又不是傻子,昨天早上来交代,那八成就是知道了他和江绍生在早点摊那些事。

而且速度那般快,说不定钱管事就亲眼目睹了一切。

刘文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从这半截话里品出了味道。

他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昨天早上?二位兄弟昨天早上是遇着什么事了?”

江绍生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去吃早饭时,碰见几个老街那边的混混找茬,起了点冲突。”

他说得轻巧,但“起了点冲突”五个字,配上这突然涨了的工钱,在刘文刘武耳中,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刘文脸上的笑容更盛,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

他拍了下大腿,语气夸张又真诚:“哎呀!原来如此!我说呢!二位兄弟受惊了受惊了!那些老街的混子最是不讲道理,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没伤着吧?”

“没事。”

江绍生简短应道。

可洪普这会儿却来了劲。

他见江绍生没拦着,那股子憋了一天的分享欲,或者说眩耀欲就压不住了。

“嘿!文哥你是没看见!”

洪普挺起胸膛,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那伙人七个!个个看着都练过!把我们堵在早点摊上,说什么撞翻了汤碗要赔钱,明摆着就是找茬!”

刘武眼神一凝道:“七个?”

“可不是嘛!”

洪普越说越起劲。

“领头的是个眯着眼的男人,阴得很!还有个大疤脸,下手黑,另外几个也都不是善茬。我和绍生就两个人,他们二话不说就扑上来了。”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江绍生,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继续道:“结果你猜怎么着?”

刘文急忙道:“怎么着?”

“绍生一个人就撂倒了最厉害的那几个,尤其是那个眯缝眼,被绍生咔嚓一下别住手腕,刀往脖子上一架,立马就怂了,哭爹喊娘的在那求饶!”

洪普说得眉飞色舞,手还比划着名动作。

他没说细节,但“一个人撂倒最厉害的那几个”、“刀架脖子”这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有冲击力。

刘文听得连连点头,嘴里不住说着“厉害”、“真人不露相”。

洪普的话,水分肯定有,但内核应该不假。

几个人敢大白天在街面上找事,必然有所依仗。

里头至少有两三个硬手,否则撑不起这场面。

江绍生能镇住他们,甚至逼得对方头目当场服软,这可不是光靠运气或者狠劲就能做到的。

真正受冲击的是刘武。

这个昨日还因工钱不忿,在那暗自较劲的年轻汉子,此刻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七个练过的混混,被一个人镇住。这意味着什么,刘武再直愣也明白。

不过洪普这小子看着就象那类说话喜欢添油加醋的人,说不定就是三四个不成器的懒汉,被他们俩侥幸打发了。

钱管事许是听了哪个路人夸大其词的说法,一时兴起就涨了工钱。

这念头刚冒出来,刘武自己就暗暗摇头否定了。

不对。

钱管事是什么人?

在津港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码头苦力混到货栈管事,眼睛毒得很。

他要是那么容易听信传言,早被人坑得骨头都不剩了。

刘武目光悄悄扫过江绍生。

年轻人站在那里,身板正,神色平静,既没有因涨工钱而得意忘形,也没有刻意谦虚推拒。

那份沉稳,不象装出来的。

而且吴头儿可是真正在刀口上舔过血的硬茬子,手上功夫不弱,眼光更是刁钻。

钱管事要打听这种事,必然先问吴头儿的意见。

如果这江绍生真是个水货,吴头儿第一个就会点出来。

钱管事虽然不懂武艺,但他一向听得进吴头儿的话。

这江绍生,绝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只会几手庄稼把式的普通伙计。

“所以钱管事才给涨了工钱……”

刘武喃喃道。

“那是自然!”

洪普与有荣焉。

“肯定是有人瞧见了,告诉钱管事了!咱们绍生这叫,叫那个什么来着?对了,拳头说话!”

江绍生终于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洪普。”

洪普立刻收声,嘿嘿笑了两声。

赵老库头这时才慢悠悠开口,打断了洪普:“行了,事儿都过去了。工钱拿了,该交班交班,该歇着歇着。”

他看向江绍生和洪普,耷拉的眼皮下目光平静:“夜里警醒些,那些扔纸条的,保不齐还有后手。不过有你们在,我倒是放心不少。”

刘文立刻接话:“赵伯说得是!二位兄弟本事大,咱们这库房更稳当了!武子,你说是不是?”

刘武被哥哥点名,这才回过神,忙不迭点头:“是……是!江兄弟,之前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有些别扭,但态度是摆出来了。

江绍生摇摇头:“武哥言重了,都是挣辛苦钱的兄弟,没必要计较那些细枝末节。”

他没有借机拿大,也没有故作谦卑,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让刘武心里那点尴尬消散了不少,看向江绍生的眼神也真诚了些。

赵老库头不再多言,揣着手晃晃悠悠地去看库房了。

刘文热情地招呼江绍生和洪普去洗脸吃早饭,态度比昨日还要殷勤周到。

刘武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也默默帮忙递了毛巾。

走出货栈大门时,天已大亮。

洪普摸着怀里那串沉甸甸的铜元,笑得眯起眼睛:“一百二十钱!嘿嘿,绍生,要不是我上头有亲爹压着,我都恨不得喊你一声爹了。”

江绍生瞥他一眼,嘴角微扬:“那你爹知道了,非拿鞋底抽你不可。”

“那不能让他知道!”

洪普嘿嘿直乐,小心地把钱在内袋里藏好。

“对了绍生,你说今天早上赵伯和刘家兄弟那反应,尤其是刘武哥后来的态度。”

“恩。”

江绍生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望向巷口熙攘的早市。

人心势利,自古皆然。

有实力,自然赢得尊重。

这道理,在哪个世道都一样。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