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惠兰心(1 / 1)

惠安街,钱庄汇昌号。

此时,两个年轻女子相继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西式洋装,裙子刚到膝盖,露出一截穿白长袜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锃亮的小牛皮鞋。

她的头发剪到耳朵下面,烫着流行的波浪卷,用一个带小珍珠的发卡别在耳朵边上。

她头发剪到耳下,烫了时髦的波浪,用一根缀着小珍珠的发卡别在耳侧。

姑娘一张脸圆润俏皮,眼睛又大又灵动,此刻正撅着嘴,手里捏着个绣花小钱包晃啊晃。

“静姝姐姐,你说你非要换这些沉甸甸的铜子儿做什么?”

她声音清脆得似那檐下风铃,悦耳动听。

“直接给块银元,那乞丐怕是能乐得蹦起来,哦不对,他蹦不起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吐了吐舌头,眼珠转了转,又补上一句。

“我是说,银元多好看呀。”

她身后被唤作静姝姐姐的女子,年纪稍长些。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斜襟旗袍,料子是素雅的暗纹绸,袖口衣襟滚着淡青色牙边。

长发在脑后绾成温婉的低髻,只簪一支白玉兰头的银簪。

她眉眼柔和,鼻梁秀挺,唇色淡红,整个人象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闺秀,静雅得与这喧闹街市有些格格不入。

崔静姝手里提着个靛蓝碎花布兜,里面装满方才换来的铜元。

她听了钱曼声的话后轻轻摇头,声音温软如春水:“曼声,话不是这样说的。”

“怎么不是?”

钱曼声转过身倒退着走,面向崔静姝,歪着头道:“一块银元能换一百多铜元呢!他得了银元,想买米买面,或是换个暖和的地方住几日,都随他。”

“你给他这许多铜元,叮叮当当一大兜,他一个没腿的人,拿着也不方便啊。”

她说得头头是道。

崔静姝抬眼看向钱曼声,眉眼里有几分无奈。

“我换铜元,是想着他有了这些零钱,这几日饿不着,渴不着,每一文都能实实在在换成吃食进肚。银元体面,但对此时的他来说,不如铜元用来方便。”

她说着,目光已越过钱曼声的肩头,投向街角那蜷缩的身影,眼里掠过一丝不忍。

钱曼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乞丐。

方才在钱庄里隔着窗棂瞧不真切,此刻离得近了,那空荡荡的裤管、脏污的垫絮、麻木低垂的头颅……

她先前那点理直气壮忽然泄了气。

正在这时,两个青年男子的身影闯入她们的视线。

只见那身形清峻些的青年在乞丐面前停了步,沉默片刻,便弯腰将几枚铜元放入破碗中。

他身后的壮实青年尤豫了一下,也掏出铜元放了进去。

两人并未多停留,很快转身朝这边走来,口中还说着“菜馆”之类的话。

钱曼声眼睛一亮,扯了扯崔静姝的袖子。

“静姝姐姐,你看!刚才那两个人,也给钱了!呀,前面那个长得还挺周正的。”

崔静姝的目光掠过江绍生那平静的侧脸。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语道:“是善心人。”

“我们也过去吧。”

崔静姝提起布兜,迈步向前。

“哎,等等我!”

钱曼声连忙跟上,又忍不住回头朝江绍生二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才小跑着追到崔静姝身边。

两人走到乞丐面前。

刺鼻的气味隐约飘来。

钱曼声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往崔静姝身后缩了半步。

崔静姝却仿佛没闻到。

她微微屈膝,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乞丐低垂的头颅大致并行。

这个动作让她月白色的旗袍下摆沾了尘土,她却毫不在意。

“这位大叔,这些铜元您拿着,买些热食吃。”

说着,她将那个沉甸甸的碎花布兜轻轻放在破碗旁边,没有直接放进碗里,那碗太小,装不下。

乞丐的身子剧烈地颤斗起来。

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那个鼓囊囊的布兜上,呆了呆,然后极其迟缓地挪到崔静姝脸上。

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漾开一圈圈剧烈的波动。

他嘴唇哆嗦着,干裂起皮,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小……小姐……使不得……太、太多了……”

他竟推辞起来,枯瘦的手抬起一点,又无力地垂下。

“不多的。”

崔静姝温声说:“天快黑了,夜里冷,吃饱了才暖和。这布兜您留着,钱放在里面,用起来方便些。”

乞丐的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泥痕。

他不再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钱曼声站在崔静姝身后,看着这一幕,先前那些关于“银元体面”的话,此刻显得那么轻飘可笑。

她忽然觉得脸上发烧,接着她也蹲了下来,从自己那个绣花小钱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

她有点笨拙地将桂花糕连着干净的手帕一起,轻轻放在布兜旁边。

“这个甜的,好吃。”

乞丐看看桂花糕,又看看钱曼声,眼泪流得更凶了,只能更加用力地点头。

崔静姝看了钱曼声一眼,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她这才缓缓站起身。

“我们走吧。”

崔静姝低声道。

两人转身离开。

“静姝姐姐。”

路上,钱曼声忽然偏过头。

“我是不是挺不懂事的?”

崔静姝挽住她的手臂,轻轻拍了拍。

“哪有。曼声心是好的,只是年纪小,想事情直接些。今日你给了桂花糕,他定然是欢喜的。”

钱曼声难得有些沮丧。

“还有刚才那两人,他们给钱也给得那么自然,好象善良是件很平常的事似的。”

崔静姝闻言,目光不由得飘向前方。

她轻声道:“或许在这世道里,还能把善心当成平常事来做的人,才是真正难得。”

钱曼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熙攘人群,方才那两个青年的身影早已不见。

“对了。”

钱曼声忽然又想起什么。

“静姝姐姐,你什么时候回苏河?崔伯伯上次来信,不是催你回去吗?”

崔静姝眼神黯了黯,旋即微笑道:“父亲是担心我在津港不安全。不过舅舅这边还需我帮着料理一些帐目文书,恐怕还得再住一两个月。”

“那可太好了!”

钱曼声立刻高兴起来。

“你多留些日子,陪我玩儿,津港虽然乱,可比苏河有意思多了!”

崔静姝笑着摇头,任由钱曼声抱着她的骼膊摇晃。

两个身影,一个跳脱鲜亮,一个静雅温婉,渐渐融入惠安街的人潮中。

街角,乞丐用颤斗的手,摸索着打开那个碎花布兜。

里面满满当当的铜元。

他抓起一把,紧紧攥在手心,冷冰冰的铜元被体温慢慢焐热。

良久,他极其小心地,拿起那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揭开一角,一股甜香味立马飘了出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没有吃,而是趁着无人在意他的空当,他忽然将身子往前倾了倾,用破烂的衣衫下摆遮掩着,迅速将那块用手帕仔细包好的桂花糕,塞进了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深处。

接着裤管内传出阵阵怪诞的呜咽声,路人只当是乞丐临死前的呼哧带喘,丝毫没有当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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