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巷中异(1 / 1)

夜已经深了。

柳文千跟跄的走在无人的小巷里,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参差不平的青石板绊倒。

酒意上头,眼前的路都是晃的。

他不想回家。

那个祠堂偏房又小又挤,隔壁房东婆娘天天催租,教那几个笨小孩也拿不到几个钱。

他就想喝酒。

喝了酒,傍晚那个年轻人的话反而更清楚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柳先生可曾想过,如今这世道,跟您读的那些圣贤书里写的世道,底子已经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他娘的不一样了!

柳文千猛的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拳头擦破了皮,疼的他龇牙咧嘴,可心里的郁气却半点没散。

他想不通,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怎么改朝换代就什么都不是了?

连码头扛包的都能指着他鼻子骂酸丁。

他柳文千好歹是个举人,现在却只能窝在破祠堂里教书,换那点可怜的束修。

他不甘心。

可他除了不甘心,什么也做不了。

他继续走着。

走的越发不稳,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狼狈的摔在地上。

“哪个挨千刀的?”

他骂骂咧咧的撑着地想爬起来,借着酒劲低头一看,绊倒他的是个人。

一个蜷缩在巷子拐角阴影里的人。

乞丐?

这个乞丐下身空荡荡的裤管用草绳扎著,身下垫着破絮,整个人缩在墙角。

津港这种人很多。

有的是逃荒来的,有的是打仗打残了,还有的生病败了家。

最后都在街头墙角等死,天亮后被收尸的板车拉去乱葬岗。

若是平日,柳文千连看都不会看这种人一眼,嫌晦气。

可今日不同。

今日他喝了酒。

今日他心里正憋着火。

今日他刚摔了一跤,手掌破了皮,膝盖也疼。

他打算把气都撒在了这个瘫在墙角的废物身上!

柳文千猛的站起身,抬脚就朝那乞丐踹了过去。

“不长眼的东西!瘫哪儿不好,瘫路中间!害老子摔跤!”

他一脚踹在那乞丐肩上,把那蜷缩的身子踹的歪倒在地。

乞丐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蜷缩的更紧,双手抱住头,身子剧烈的颤斗起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象是在求饶。

“现在知道怕了?”

柳文千又踢了一脚,这回踹在乞丐背上,踹的那破絮里的身子往前一栽,额头磕在地上。

“你这种废物,活着干什么?浪费粮食!占地方!”

柳文千的酒劲全上来了,他连日来心里憋的闷气,受的委屈,还有那股愤怒,全都发泄在了拳脚上,一下一下的落在这个没法还手的人身上。

“你们这种人,就该早点死!死干净了,这世道就清静了!”

乞丐蜷缩着,被动且无奈地承受着疼痛。

柳文千又踢了几脚,忽然脚下一滑。

他低头一看,是那乞丐怀里掉出来的一个布兜。

靛蓝碎花的布兜。

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那布兜口散开了,里面露出满满当当的铜元。

铜元。

全是铜元。

柳文千愣住了。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铜元,在手心里掂了掂。

他又看了看那乞丐,一个满身是泥,没有腿只能缩在墙角的乞丐,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火气就更大了。

“你一个瘫子,都有这么多钱?”

柳文千把那把铜元狠狠的砸在乞丐脸上,铜元叮叮当当的落在青石板上,滚的到处都是。

“老子辛辛苦苦教书,一个月才几个钱?你一个瘫子,凭什么?”

他又踹了一脚,这回踹在那乞丐脸上,把那污垢遍布的脸踹的偏向一边。

乞丐的嘴角渗出血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那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护住怀里那布兜的剩馀部分。

“还护着?还护着!”

柳文千抬脚又要踹,忽然他看见那乞丐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刚才还充满恐惧和求饶的眼神,忽然就变了,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了,空洞洞的。

柳文千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应,眼角馀光忽然瞥见那乞丐的裤管里有东西在动。

空的裤管。

那乞丐没有腿,裤管应该是空荡荡垂在地上的。

可柳文千分明看见,那右边的裤管里,有什么粗长的东西正在那裤管里缓缓的蠕动。

柳文千的醉意忽然醒了几分。

他揉了揉眼睛,再去看。

裤管又不动了。

空荡荡且软塌塌的垂落在地上。

柳文千松了口气,暗骂自己酒喝多了,眼睛都花了。

可就在他这口气还没松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

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后颈的皮肤。

凉的。

软的。

还有一点湿漉漉的。

柳文千猛的伸手朝后颈摸去,手指摸到一片湿滑。

他迅速把手收回来,并凑到眼前。

借着那一点微光,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上,全是新鲜温热的血。

“这……”

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声,脖子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柳文千想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

他想跑,可双腿却不听使唤,一步也迈不动。

他只能直挺挺的跪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的肉,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先是皮肤。

然后是脂肪。

然后是肌肉。

柳文千的眼珠子还能动,他拼命往下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东西贴在他后颈上,蠕动地啃着。

温热黏稠的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流过锁骨,流进衣领,一路往下,在胸前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意识还清醒着。

清醒的很。

他能清淅的感觉到那东西啃到了他的颈椎。

咯吱。

咯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椎骨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

然后那东西开始啃他的颈椎。

咯吱。

咯吱。

一点一点,一节一节。

柳文千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框里蹦出来。

他只能跪在那里,感受着自己的脖子被一点一点啃断。

他无助地象个乞丐。

终于,最后一节颈椎也被啃断了。

柳文千听见自己脖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然后他的头颅就直直地垂了下来。

整个头颅倒挂在胸前,只靠着脖子前面那一层薄薄的皮肉连着。

他的眼睛还睁着。

从那个诡异的角度,他看见了自己的胸口。

看见血正从那断开的脖颈处涌出来,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地上那乞丐面前的青石板上。

他还看见那个乞丐了。

从这倒挂的角度,他看见乞丐正抬头看着他。

那张污垢遍布的脸上,再也没有恐惧和瑟缩。

只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正一点一点泛起猩红的光。

柳文千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已经和脖子断开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

柳文千的尸体跪在那里,头颅垂在胸前,身体僵直不动。

血还在流。

那乞丐慢慢从墙角撑起身子,用两只枯瘦的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蠕动着,靠近那具跪着的尸体。

他仰起头,张开嘴。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他正在甘之如饴地看着柳文千的尸体和血液。

新鲜至极的血。

……

许久之后,巷子里只剩下夜风穿过的呜咽声。

柳文千的尸体消失在原地。

那乞丐一动不动,好象睡着了。

又好象在等待下一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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